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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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戈下朝後換好常服,卻沒有去禦書房,而是又回了寢宮。

默立殿門外的內侍們看見皇上,未及跪地行禮,見他揮了揮手,便安靜地退開去了。

玄戈推門而入,空中浮動著一縷檀香焚燒的馥郁味道,屋內簾幔依舊遮得嚴實,不漏一絲晨光進來。

北洛還沒起床。

這個人連睡覺也不安分,尤其玄戈走後,更是霸道得把兄長一邊的枕頭也占了。玄戈坐到床沿上,不動聲色地替他拉了拉被子,遮住一夜歡好的痕跡。

北洛微微睜開眼,迷迷瞪瞪問道:“幾時了?”

“辰時初刻。”玄戈低頭吻了吻他的唇,柔聲道,“還可以再睡一會。”

北洛裹著被子挪進玄戈懷裏,嗓音猶還帶著一絲情事歡愉後的沙啞,懶懶道:“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

玄戈攬住他腰肢的手不由緊了緊,他們能像如此這般膩歪的機會不多,往日等他結束朝會,北洛通常已經穿戴整齊,多半跑到禦花園去禍害那群金鱗,或是幹脆出宮去了。這時候回寢殿可逮不到這般嬌憨可人、還會朝他撒嬌的弟弟。

“今日沒什麽要緊事。”玄戈幹脆擁著他和衣躺到床上,兄弟倆的額頭抵在一處,“我陪你躺一會。”

然而北洛那邊並無聲息,竟是又睡沈過去了。玄戈不禁莞爾,將他連人帶被抱得更緊了些。

北洛這一個回籠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他往日清早就能起來練劍,就是懶起也不至於懶到這個時候,連玄戈都不由反思是不是昨晚把人折騰得狠了些。

北洛再睜眼時,眸中倦意一掃,俱是清明。

他坐起身揉著一頭亂發,狐疑道:“你怎麽還躺著,沒有政務?”

玄戈亦隨他起身,接過北洛手中的一捧長發,動作嫻熟地束成馬尾。

他眼神專註,聞言只是淡淡道:“不礙事。”

此刻在外朝的一處偏殿內,穿著大紅緞子明顯位份不低的太監躬身,微笑道:“諸位大人,再續一杯茶吧。”

按照常例,皇宮原本預備擇一良日宴酬群臣、賜游西園,然而近日加上遼國使團突至,兩件事碰到一處,規制全都需要重新擬定,把禮部和鴻臚寺上上下下的官員們忙了個夠嗆。

其中不少事還需皇帝親自裁定,這些大人從昨日等到今天,除早朝外就再沒見到聖顏。此刻雖不敢表示不耐,卻也不得不問道:“公公可否告知一下,皇上究竟幾時能來?”

那大太監一邊命手下人趕緊奉茶,一邊笑道:“快了,快了。”

玄戈眼見北洛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拾掇整齊,一副準備出宮的模樣,因而問道:“你去哪?”

他的語氣略有不善,顯然是北洛近日在外頭惹得禍事有些多了。

北洛一邊套上長靴一邊回道:“文瀾閣。”

那是皇家藏書閣,除了守閣人外便只有一些老臣在那編修典籍。

玄戈楞然,怔怔問道:“去那做什麽?”

“自然是去看書。”北洛哼了一聲,“怎麽,我在外頭喝酒打架你不滿意,連讀書你都要管?”

玄戈笑道:“只怕未必。”

北洛果然炸毛,張牙舞爪就朝玄戈撲來,被玄戈輕易制住雙手,又順帶偷親一口芳澤。

“嘖。”北洛皺眉故作嫌棄,不耐道,“你到底讓不讓我走?”

玄戈失笑,罵道:“沒心沒肺的小混蛋,我何曾拘束過你?”

北洛被他錮著雙手也懶得掙紮,聞言冷笑道:“昨夜。”

玄戈一楞,不自覺松了手。北洛乜斜著眼瞧見對方頗不自在的神色,嗤笑道:“你裝什麽正人君子呢,玄戈大人?”

“你若不喜歡,我下次便不做了。”

玄戈看著北洛瞬間潮紅起來的面色,笑道:“看樣子是喜歡的。”

北洛狠狠瞪他一眼,眼波流轉間俱是惱羞之態,佯怒道:“虧你還是皇上,這般輕薄造作之言也說得出口。我走了。”

北洛走遠後,玄戈想到文瀾閣,倒是記起一件小事:上回他去懷王府的時候,在北洛房中見到桌上鋪著筆墨紙硯,還有數張寫滿蚊蠅小楷的宣紙,可沒待他細看,北洛就把他轟出去了。

“遲早會給你看的。”

北洛那時別扭的神色也與現在一般無二。

“皇上。”

門外太監的聲音喚回玄戈的思緒,他斂去笑意又恢覆成往日含威不露的模樣,負手出了寢殿。

文瀾閣距離皇宮不遠,步行片刻也到了。這條街上主要坐落著一些清貴衙門,例如翰林院、都察院、太學等,文脈一氣貫通,自有一股浩然之意。

雖然夏至將近,已不見桃李相映之趣,然而夾道綠樹成蔭,松濤陣陣、綠竹猗猗,亦多可喜。一條清溪自西向東淌過沿街各衙,泠泠有聲。

祖訓雲:“兵戈不擾讀書聲”,北洛將佩劍交給門口的守衛,這才跨過門檻走入院中。這裏前頭是個五進的院子,供人編修典籍,後頭曲廊亭榭、水池疊石,儼然一派江南雅韻。

真正用於藏書的閣樓位於方池後正中,築在地基較高的地方,底下的青石階常年有人踩踏,顯得光亮平整,並無苔痕。

北洛來到近前的時候,恰好見一身穿文官朝服的老人提著衣裳下擺,顫巍巍地邁步走上臺階。北洛於是立即趕上去攙扶。

老人朝他瞥了一眼,呵呵笑道:“有勞殿下了。”

北洛笑道:“您知道我?”

“老臣未入這文瀾閣前,也是在太和殿上見過皇上的人。”老人笑道,“殿下模樣與皇上別無二致。”

正說著,十二級臺階已經走完。北洛又扶著他跨過閣樓的門檻。

一入閣內,霎覺涼爽,墨香盈屋,書氣襲人。

老人這時問道:“殿下來此,是想讀哪一卷書?”

北洛環視四周,滿目皆書,正愁不知道從哪找起,聞言立即答道:“是《魏史》。”

“那個啊……嘿嘿,還是老臣修得呢。”老人很孩子氣地一笑,給他指了一個方位,“從那邊上樓,《魏史》在三樓東北角的架子上。”

北洛謝過老人,正欲轉身,卻又被叫住。

老人指了指北洛腰間懸掛的玉玨,北洛低頭望去,見上面不知何時沾了些泥土,在白玉的映襯下格外顯眼。

“青蠅一相點,白璧遂成冤。”老人引了句古詩,頗有些意味深長道,“殿下,留心了。”

北洛用袖子拂去塵埃,聞言只是笑道:“但將心付月,何懼點青蠅。”

老少就此別過。

北洛按照老人的指示尋過去,卻怎麽都沒找到《魏史》,他隨手從那架上拿起一卷書,一看封面,頓時樂了。

這是一本漢書,然而底下還有一行字:“玄戈太子註”。

文治、武功是評價一個王朝統治的兩個標準,本朝武功之盛毋庸置疑,文治方面,除立國之初修了四百九十六卷的《魏史》外,還沒有其他拿得出手的成就。當然,這與本朝立國時日尚短有關。

至於北洛手中這卷《漢書》,自然就是玄戈在文治方面的建樹,哪怕他當時是唯一的皇子,也不得不去積累此類政治資本,為日後的皇位鋪路。

北洛心裏清楚,這所謂的“玄戈太子註”未必就是玄戈本人寫的,多半還是當時東宮門下的一些文人的手筆,但他還是忍不住翻開書,撿著那些箋註看了起來。

他們彼此錯過最意氣風發的少年時期,若有補償一二的機會,只怕就是此刻。

北洛手中拿的部分正是本紀的最後一卷,也即漢末最後一位皇帝的生平。這位皇帝謚號烈懷,為後世魏朝國君追謚。

仁慈短折曰懷,有功安民曰烈,可見即使在魏人眼中,亦對這位有功卻早夭的前朝皇帝多有同情。

北洛翻過一頁,見到玄戈寫在書中的夾批,觀其口吻字跡,必是親筆所寫:“漢家興亡,非人也,時也。烈懷帝雖有文景之德、武帝之功,然國之氣數將盡,萬事積弊而不能反,圖存尚艱,況驅韃虜乎!”

緊接著一列字勢頭突變,由楷入草一氣而就,殺伐氣焰躍然紙上,看得北洛幾乎呼吸一滯:

“胡虜擾我中原百年,若我繼位,誓誅之!”

情發於心,字合於道。

這十五字如鐵畫銀鉤,淩厲剛勁,不拘筆法,將不平之心一抒到底。

好半晌後,北洛才掩書釋卷,在心裏笑道:這不是能把字寫好的嗎。

放下《漢書》,北洛接著去找《魏史》,想來也許是那位老臣年紀大記性不好,竟給他指了個錯誤的方向,北洛花費許久才在三樓的另一個架上尋到。

《魏史》卷帙浩繁,饒是北洛見到整整四百九十六卷書排列在自己眼前,也不免有頭暈目眩之感。

還好北洛心中有數,只挑出魏朝末年的列傳部分,將其餘全部撇開。他讀書很快,幾乎一目十行,即便如此,等他翻到想找的那一頁時也已黃昏落盡、華燈初上了。

藏書閣內禁燃火燭,北洛只能來到窗前,借著當頭的月光辨認上面的字。

待他看清上面的內容,霎時猶如當頭一棒,眼冒金星。

“韓樂字肅之,宣州人。少才聞於鄉裏。年十七,中進士,任翰林待詔。……建安三十年,明師攻入魏都,殉國死,卒年二十一。”

北洛猜出師父會是前朝的人,卻沒想到他會是一個前朝的“死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曾問過師父:“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師父樂的是哪座山?哪支水?”

師父答:“樂家鄉之山、樂家鄉之水。”

北洛那時不解師父言外之意,兀自天真地問道:“師父為何不回家?”

師父遙望遠處青山,並未言答。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盡是倉皇無歸路。

月光如水,夜露微寒,北洛捧書的雙手猶在微微顫抖,他睜著一雙惶然的眼睛,如墜冰窟。

師父,你究竟是誰?

北洛不知道他是如何走出文瀾閣的,一出門就看見等候在前院來傳口諭的太監。那人見了懷王,立即笑著起身行禮道:“殿下,皇上召您入宮用膳。”

北洛因想起昨日對玄戈的欺瞞,再加今日所見,此刻只覺無顏面對兄長,他努力做出不動聲色的模樣,平靜道:“今日讀書有些倦了,現要回府睡下。你去轉告他不用等我。”北洛這時頓了頓,補充道:“讓他多吃點。”

太監不疑有他,躬身領命退開。

月如冰盤掛中天,北洛只覺落在身上的皆是寒意。他想起白日與那位老臣的對話,恍然有一語成讖之感。但將心付月……可若明月照溝渠,又怎奈何。

沒等他拾好情緒,卻見劉可傑從長街另一頭過來。北洛一楞,但想起他還是翰林院庶吉士,出現在此處也不奇怪。

出乎意料,劉可傑是專程來找他的。

北洛不知他們之間還有什麽可說的,本想邁步就走,不料身後撲通一聲,北洛訝然回頭,竟見他直挺挺跪在地上。

“殿下。”

北洛皺眉道:“聽說你昨日回家後又被晉國公罰跪,這是跪上癮了?”

後者對他的奚落全然不放在心上,紅了眼圈道:“殿下,求您救救我姐。”

原來是永興王妃思念愛子,幾番想進宮探望,然而幾次上書都石沈大海,似乎被帝王有意無視了。王妃積淚成疾,昨日甚至開始咳血,劉可傑這才急了眼,然而他自己只是從七品的小官,並無面聖的權力,這才想到了北洛。

北洛聽完,冷冷問道:“你如何覺得我會幫你?”

“之前是我多有得罪,可阿姐是無辜的。”劉可傑懇求道,“殿下若要我賠罪,我甘願做牛做馬。只求殿下能幫幫阿姐。”

北洛默然片刻。他與此人的幾次相處雖不甚愉快,然而也僅覺得這人憨直愚癡,不欲與他深交,實際並無惡感。再加上劉家未來勢必要成為新皇登基路上的墊腳石,如今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景,不日就將作灰飛煙滅,富貴俱盡。

北洛此刻當然不會將他的同情宣之於口,而是問道:“晉國公沒有說什麽?”

“……爹爹不肯進宮對皇上說這事。”

晉國公寧願犧牲一個女兒,也不想惹得皇上不快。北洛心裏嘆息,心想你爹都意識到玄戈不願這個孩子再與永興王時期的舊人扯上關系了,唯有你這麽個癡人看不明白。

然而劉可傑如今跪在他面前不肯起身,北洛確實不好拒絕,因而道:“這對我而言不過是小事。不過進宮探望可以,想將他帶出宮撫養就休要想了。”

北洛瞧見對方頃刻間露出的喜色,語氣頓了頓,繼續道:“起來吧。做牛做馬就不必了,本王也不是記仇的小人。”

劉可傑如釋重負,趕緊從地上爬起,他一邊拍著膝上的塵土,一邊瞅著北洛的神情,好半晌才不好意思地笑著問道:“殿下是不是也覺得我愚鈍不識好歹?”

北洛轉身不答。劉可傑也不甚在意,他撓了撓頭,在北洛身後苦笑道:“我知道這事犯皇上的忌諱,可她是我阿姐,我是她親弟弟啊……如果我都不能幫她,世上還有誰可以?”

他本是一句無心之言,於北洛何異於攝魄追魂之語。北洛當即頓住腳步,甚至有些站立不穩,以至單手扶墻,呆立無語。

劉可傑不知何故,擔憂道:“殿下?”

北洛穩了穩心神,平靜回道:“無事。”

言罷,他就再沒理會劉可傑,自顧自走入夜色籠罩的街道。

長街入夜後顯得格外清冷,星月寂靜,松竹影憧,劉可傑舉目望去,只能見他踽踽獨行的背影,肩背在月光下被勾勒出一道銀輝,看上去像把夜色扛住,顯得格外單薄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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