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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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風微涼,竹葉蕭蕭,香燭熏人醉,金樽潑酒芳。

珠簾動搖叮當響,月似輕煙籠半床。

玄戈摘去九龍冠,金玉佩飾也一應舍下,只著一件素白寬袍,更顯風流倜儻。他倚在榻上,淺眸中半是明月清光,半是燭火微搖,二色交映如日月同輝。

一只豐腴黑貓窩在帝王胸口,瞇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晃著尾巴。

玄戈屈指在它下巴上撓了撓,黑貓便一臉諂媚地仰起腦袋,十分沒有風骨節操地拿臉頰去蹭帝王的手指。

北洛剛來時,見到的就是這副情形。

陰影當頭罩下,玄戈正準備起身,就覺懷中一空。

黑貓陡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胡須微顫,委屈地嗚咽著,卻依舊被北洛毫不憐惜地提起後頸扔到地上。

“你不是不來了?”

玄戈見到北洛自然喜多過驚,也不顧得旁的,拉過北洛的手問道:“吃過飯沒有?”

北洛答非所問:“你喝酒了。”

他翻身上榻,伏在玄戈身上,雙手環住兄長的腰,把臉埋進胸膛,代替之前黑貓的位置,十足占有欲的姿勢。

玄戈的下頜被北洛的頭發弄得有些癢,不由向後躲了躲,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就見北洛猛然轉過臉去,對那只兀自喵嗚不休的黑貓惡狠狠道:“再吵就把你丟湖裏!”

玄戈哭笑不得,屈指在北洛腦門上一敲:“和只貓置什麽氣?”

“我還沒問你什麽時候有了一只貓!”北洛不滿道,明明今早出門前還沒的。

玄戈抱著北洛,只覺自己簡直抱了只大貓,還是極善妒的那款,好笑道:“是康國公家的小姑娘養的,今日她隨父親進宮,就把這只貓帶了進來。我見她年紀小,便隨她去了。不過那小姑娘走的時候忘記把貓帶上。眼下天色已晚,不如先留著,明早再遣人送過去。”

玄戈邊說邊向旁邊站立的內侍瞥了一眼,後者會意立即上前抱起黑貓離去。

屋內安靜下來後,玄戈揉了揉弟弟細軟的發絲,托著他的下巴將他的臉擡起來,入眼的卻是北洛微蹙的眉,清澈銳利的淺眸裏竟是一抹揮不去的黯然。

玄戈一怔,進而狠狠皺眉,不自覺厲聲問道:“怎麽了?”

北洛又將臉埋在兄長胸前,聲音從衣物間悶悶傳來:“無事。”

玄戈怎會相信,一手順著弟弟的脊背撫摸,一邊放軟了聲線,柔聲道:“洛洛,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北洛微微擡起臉,神態語氣頓時恢覆成往常的模樣:“當真無事。”

玄戈將信將疑,低聲道:“若真遇到事了,記得和我講。”

北洛不答,只是點頭。

玄戈亦沒有再說話,北洛則整個身子松懈下來,放任自己陷進兄長的懷抱,這是一個充滿安全感的姿勢,將自己所有的脆弱和柔軟都袒露出來,讓玄戈的心不由寬慰了些:他的弟弟全身心地信任於他。

然而這不足以打消帝王的疑慮,玄戈若有所思,擡手做了個手勢。

立即有內侍進來端走矮幾上的酒盞果盤,北洛聽到動靜只是動了動耳朵,懶得理會。香爐內的香薰亦在不知不覺間被換成效力驚人的安神香,北洛連他什麽時候睡過去了也不知曉。

聽到弟弟勻稱的呼吸,玄戈輕輕摩挲一下他姣好的面頰,再小心翼翼地把人打橫抱起。

此處只是個臨湖賞景的樓閣,現在晚風尚還宜人,到後半夜就有些寒意了。若在這裏睡上一夜,縱然習武之人身體健壯,也難免頭痛個一兩日。

將人安置在寢殿的床上,玄戈俯身輕輕吻了吻他的眉眼。

那雙眼即使閉上,眉梢也張揚著,玄戈愛他恣意縱情的模樣,最喜他意氣風發的神情,而不是像方才那樣,有隱痛而不發、含苦楚而難言。

他的兄長是天下最有權勢的人,世上還有什麽值得他去忍耐?

玄戈不明白,但他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待玄戈走出寢殿的時候,已經有人在門外候著了。

“殿下今日在文瀾閣待了一整天,並未見過旁人。唯有晚間時候與晉國公家的劉公子見過一面。”

玄戈不禁皺眉:“又是他?”

那人點頭,繼續補充道:“劉公子有事求殿下,殿下點頭後兩人就別過了。”

玄戈不認為劉可傑有本事讓北洛煩憂,因而問道:“還有別人嗎?”

“只有在文瀾閣內遇上了徐大人。”

“徐大人是侍奉過先帝的三朝元老了。”即使是玄戈提起這位老臣,言辭中也滿是尊敬,“不會是他。”

那人緊接著沈默了。

“罷了。”玄戈見狀明白問不出什麽,便揮手令他下去,“叫嵐相什麽時候得空了過來一趟。”

同一個晚上,嵐相正在康國公府上拜訪。

康國公有兩子一女,長子已入吏部任職,女兒年級尚小不提,唯有這個二兒子無心仕途功名,不肯參加科考、成日游手好閑,最喜青樓夜宴。康國公有一次罵他不學無術甚至氣糊塗了說“你在青樓哪怕作首格律完整的詩都行,連個酒令都寫不過妓子,枉為紈絝!”

一時傳為笑談。

康家二公子如此聲名狼藉,以至於嵐相入府說要見他的時候,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以為他家二爺是犯了什麽事要被錦衣衛捉拿,一時全家呼天搶地,幹什麽的都有,甚至還有家丁手持掃帚椅子攔在嵐相面前,一臉視死如歸地喊“少爺快走這裏有我!”

弄得素來冷面對人的嵐相也有些啼笑皆非,好半晌才說清來意。

自家下人如此丟人,連往日臉皮極厚的康家二公子都有些尷尬,忙把嵐相請入院中,再狠狠瞪一眼外頭的家丁,撂下一句“二爺等會兒再收拾你們”的狠話,就閉上院門,把眾雙好奇的眼睛攔在外頭。

“原來如此。”聽嵐相說完來意,康二公子習慣性搖著折扇,又忽然想起面前之人是誰,並不敢拿搪,忙收了扇子正襟危坐。

“洛哥兒當日並未離過席,倒是很快就喝醉了被王府的人接走。”

康二爺瞧了瞧嵐相的面色,壯著膽子嬉笑道:“我想那個時候,大人手下的錦衣衛也在。”

嵐相並不理會他,繼續問道:“那天有誰接觸過殿下?”

“除了奉茶的小廝,便只有給洛哥斟酒的劉家小姐了。”

嵐相先是皺眉,待他想起是哪位劉家小姐,便霍然起身道:“我知道了,多謝告知。”

他轉身欲走,卻聽康二公子在身後喚道:“大人留步。”

嵐相雖是停住腳步,臉色卻有些不善。他既然擔了這個職位,就必須做一名孤臣,不與朝中任何一員有過密的交情。若康二公子想借此與他攀上私交,是打錯算盤了。

康二公子眼眸微垂,嘴角卻是勢在必得的微笑。他輕輕道:“聽聞大人在打探二十來年前的一件舊事,那時我尚年幼,家中也疏於管教。有日恰好聽到家父與先皇的對話,或許大人有些興趣。”

嵐相頓了幾秒,這才轉過身來:“說。”

“大人見諒,家父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我並不知道將此事告知大人是否妥當。”

嵐相眼眸微瞇,冷聲道:“你的意思是先皇令康國公緘口?”

“是。所以家父即使知道大人在查什麽,也不曾坦白。並非有意欺瞞皇上,而是忠於先皇。”

“那你又為何告知於我?”

康二公子笑了,仿佛嵐相問了一個很幼稚的問題:“因為我忠於皇上。”

好一句忠心之言,然而嵐相不為所動,知道這是他在賣自己人情。

別看這位康二公子是天鹿城有名的紈絝,但凡是生於宦門名族的子弟又有幾人是真正的癡傻之徒,大多數都人情圓滑練達至極,不遜於宦海浮沈幾十年的老家夥,不說別的,天鹿城裏還真沒幾個能讓嵐相欠人情的人。

只聽他繼續道:“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

嵐相言簡意賅:“問。”

“皇上為何要查洛哥?”

為人臣子卻貿然探聽君主的意圖,這事相當犯忌。嵐相眼神陡然冷厲。

然而康二公子只是稍稍垂眸避開嵐相的視線,面色如常道:“我並沒有其他意思,也非疑慮聖上的決斷。只是覺得洛哥從未有過逾矩之舉,希望大人明察。”

以嵐相的威勢,他也能應對自如從容無比,僅憑這份膽氣,天鹿城又有多少人比得上他這個紈絝?

嵐相面色稍緩:“這件事無需你操心。皇上從未疑心殿下。”

“如此便好。”康二爺松了口氣,進而笑道,“何況這天鹿城沒了洛哥,也太無趣了。”

“現在可以說了?”

“自然。”康二公子神情一肅,低聲快速道,“祥暉二十七年臘月廿八,太一劍仙造訪天鹿城。”

太一劍仙李太一,世人只知其人,卻從不知他在何方,甚至連他是否活著都不知曉。堪稱在世宗師中最為神秘的一人。

嵐相沒料到會聽到這個名字,不由一楞,進而忽然想起什麽,臉色煞白。

祥暉二十七年臘月廿八,是當今皇上的生辰。這個日子不會是巧合。

嵐相壓低聲音問道:“他做了什麽?”

然而康二公子搖頭:“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嵐相皺眉沈思片刻,剛要說話,就聽外頭一陣嘈雜喧嚷。

“哎呦!”康二公子一拍腦門,懊惱道,“怎麽是這個祖宗?”

“康岐賢!”

人未到、聲先至,竟是一聲清亮如鶯啼的嬌嫩嗓音,就是喊出來的句子實在不怎麽友好。

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提著羅裙跑進來,嚷道:“康岐賢,你把我的貓藏哪去了?”

“我怎知道那只貓死哪去了,指不定偷魚被扔湖裏了。”康二公子沒好氣道,“你沒見我這邊還有客人?”

小姑娘這才發現嵐相也在,“哎呀”一聲,可愛地吐了吐舌頭,這才規規矩矩朝嵐相行了個禮。康二公子在旁邊猛翻白眼,這丫頭平日在家裏作威作福,見了外人倒是禮數周全。

“嵐相大人。”小姑娘仗著年紀小也不顧什麽男女大防,湊到嵐相身邊來,巴眨著大眼睛問道,“我能問一下,懷王殿下有婚約了嗎?”

嵐相與康二公子聞言俱是一楞。

“啊!不是我不是我!”小姑娘把頭搖得潑浪鼓似的,“我沒有幫人說媒……呃!”

康家三小姐驚恐地捂住嘴,眼睛四處亂瞟。

貴族未婚女子談婚論媒是大忌,連一點暗示都不可聽,更別提堂而皇之地將“媒”這個詞說出口,何況又是當著外人男子的面。

康二公子快被她氣死了:“你聽聽這話,是你這等身份的姑娘該說的嗎?”

言罷又轉向嵐相,無奈道:“小妹家教無方,大人見諒。”

“無妨。”

嵐相淡淡道,也不欲圍觀此等家庭鬧劇,隨即告辭離開。出了門猶還能聽到康二公子訓斥妹妹的聲音“我看你屋裏那些西廂記牡丹亭都不想要了……”

後面的話就聽不清了。嵐相這時忽然一頓,想到皇上對北洛事事關心,卻從未提過婚配一事,不知是何原因。

然而這不過是些小事,念頭一轉也就拋開了。嵐相隨即點了人手,去芷隱軒。

錦衣衛去了芷隱軒,卻聽那邊的人說,當日服侍的姑娘都是問邀仙樓借的,也包括那位淪為官妓的劉家小姐。於是又尋到邀仙樓。

嵐相來到樓下,擡眼望見內裏燭火通明,喧嘩之聲甚囂塵上,不由冷笑道:“天鹿城內竟還有這等不顧宵禁命令的青樓,該封。”

錦衣衛闖入這等尋歡之所,自然驚起不少惶恐的叫嚷。

嵐相對此渾不在意,邁步走入樓內。瞇著眼從地上跪的人群中掃過,沒有發現異常。

“大人!”

嵐相擡頭,見一下屬臉色不佳地從樓上下來,內心頓時升起些許不好的預感。

跟隨下屬上樓,走進一間女子的廂房,嵐相凝眸望去,卻只見到一具屍體。

他們此行要找的劉家小姐就倒在梳妝臺上,纖細的脖頸中間有一細小血洞,正向外汩汩淌出鮮血。

窗牖大敞,風掀起簾幔,讓月光探進來。女子的神情在朦朧月色下顯得格外安詳。

一名一直留守此處的錦衣衛這時上前匯報道:“應是發簪所致,兇手則從窗口逃了。”

嵐相走近,低頭凝望她才失去生機不久的面頰,上面甚至猶還泛著一絲紅潤。

“她至死都沒有發現自己被殺了。”嵐相判斷道,“如此熟練的殺人手法,江湖上有哪些人具備?”

立即有人領命道:“屬下這就去翻江湖名冊。”

嵐相點頭,隨即轉身帶人離開。

“讓邀仙樓備口薄棺把人葬了,畢竟也是……”嵐相沒有再說下去,他搖了搖頭。

死亡實在是一件很輕易的事。

邀仙樓的管事們並一眾清倌舞姬立在道路兩側,垂首恭送錦衣衛的官員們離去。

嵐相忽然頓住腳步。

那是直覺中瞬間閃過一道掠影,消失地太快以至於像一個幻滅的錯覺。嵐相轉身,依著直覺走向一名低垂著腦袋的華服女子。

他與暗殺者打過太多交道,他們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陰暗氣息,而嵐相剛剛似乎就嗅到這樣的一絲熟悉味道。

荻蘆感到下巴被一只手鉗住,被迫擡起視線。

那是一張明艷動人的面龐,嵐相眼中迅速閃過一絲異色,並非被這副容貌打動,而是他見過這張臉,在錦衣衛處存的畫像裏。這名女子來到天鹿城不過數月便艷名遠播,將城內無數紈絝子弟迷得暈頭轉向,最近的傳聞則是讓懷王殿下與晉國公的長子為了她大打出手。如此引人註目的女子,錦衣衛自然調查過她之前的境況,卻極幹凈清白,於是僅留了幅畫像便草草結案。

“你叫什麽名字?”嵐相問。

旁邊立即有一中年婦人道:“回大人的話,她叫荻蘆。”

“本官沒有問你。”嵐相冷冷睨她一眼,把婦人嚇得跪倒在地。

荻蘆垂眸不敢看他,紅唇緊咬並未答話。

這回是錦衣衛的人上前道:“大人,名冊記錄她是個啞巴。”

嵐相一楞,不可置信地打量了眼荻蘆的模樣,雖是松開鉗住她下巴的手,仍忍不住譏諷道:“啞巴也能艷冠京城?”

後者溫順地低下頭去,朝嵐相淺淺施一萬福。

其餘人則無人敢於回話。

嵐相轉身欲走,卻在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時候猛然揮出匕首,刀尖只差分毫便可割下女子風華絕代的頭顱。

荻蘆睜大眼睛,瞧著近在咫尺的鋒利刀刃,這才無聲地驚叫起來,跌倒進身旁中年婦女懷中瑟瑟發抖。

嵐相瞇著眼睛看了,覺她神情不似作偽。

“本官唐突。”嵐相收了匕首,略一點頭致歉後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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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七年,五月夏至,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聖上敕賜內庖酒饌與尚書侍郎及內閣大學士等共十五人,並賜游西苑。此舉已成常例,以彰君臣相宜之佳話。

西苑也即禦花園的一部分,作為皇家園林,自然大觀備具,雕欄玉砌,畫棟雕甍,蒼松翠柏,盤郁垂蔭,珍禽異獸漫步其中,恍如蓬萊仙境。

諸位大臣今日得以周覽奇勝,一路行來無不大飽眼福,感激皇恩以至涕零淚下。

及至清暑殿,眾人停下暫歇,一內閣老臣上前說道:“臣等以一介草茅幸際聖明,榮伏思皇上之恩,撰詩上進伏惟聖覽。”

於是令人奉來筆墨紙硯,由在場最為年輕的一位侍郎謄錄諸臣詩句。

一輪作畢,僅剩兵部尚書還未開口。

作為諸文臣中唯一的武將,秦尚禮這時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道:

“東風禦苑物華新,吉日游觀命近臣。

金甕特頒千日醞,玉盤兼賜八珍淳。

翠含楊柳橋邊霧,香汎芙蓉水上雲。

魚躍鳶飛皆化育,須看海宇頌皇仁。”

眾人一楞,無不拍手稱妙。連皇帝也笑著道了句:“難為秦卿了。”

“老秦你說實話,這詩是問誰買的?”

那秦尚書也很坦蕩,壓低聲音回道:“是我昨日令門客作的,今早剛背完過來。”

“行啊你!”同僚一巴掌拍到他背上,笑道。

“噓!小聲點,別被皇上聽見。”

玄戈走在前面,哭笑不得地裝作自己沒有聽見。

過清暑殿,至太液池,池中嘉魚無數。有大臣見此想到天下聞名的“鳳起潮鳴”盛景,便請旨求覽潮鳴湖,玄戈自然應允。

一道黑虹掠過重重宮闕。

幾乎足不點地、踏風而行。

皇宮守衛何等森嚴,全天下也只有這一位敢用輕功在大內來去自如。

“瞧見了嗎?他就是懷王殿下。”一個暗衛指著那瀟灑遠去的身影對旁邊一名指不定是剛來皇宮任職的同僚道。

那新人連忙點頭,不禁讚道:“這輕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誰和你說這個!”先前說話的暗衛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少舞文弄墨的,我們這不興這個。”

第三個暗衛開口對那新人笑道:“他是想讓你記著這身法,下次看見別誤傷了,人命關天呀。”

“是你的命。”另一個暗衛冷冰冰道,“傷不到他。”

新人揉了揉被拍痛的後腦,不解道:“可是怎麽辨認這是殿下還是刺客?”

“簡單,你看這翻墻身姿利落瀟灑又坦坦蕩蕩的必是殿下,那些畏畏縮縮盡朝墻根陰影處落腳的都是刺客鼠輩。”

新人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有暗衛托腮蹲在屋頂飛檐上,慢悠悠補了句:“除了懷王殿下也沒誰會大白天穿黑衣來翻皇宮的墻啊。”

湖畔有亭名集賢,一位大學士來此臨湖賞景,忽覺頭頂陽光閃爍了下,擡頭望去,恰見一鍍著金芒的矯捷身影從半空掠下,衣袂招展若鷂鷹斂翼、飛鴻下翔。就在他以為此人會落入水中時,卻見他足尖輕巧點在才露尖角的荷葉上,立即穩穩立住。身姿雖停,束在腦後的長發卻兀自不肯服帖,依舊招搖在半空,烏亮發絲在燦燦陽光下泛出華彩。

沒待大學士細看,湖中只餘荷葉輕搖。湖面霎時劃開一道漣漪,蜻蜓點水般了無蹤跡。而那黑影已悄然落於亭中,靴尖甚至沒給地面留下一道水痕。

大學士恰好與北洛打了個照面,見此人一襲裁剪得當的黑色勁衣,腰懸辟邪白玉玨,身形修長、姿容綽約,當即笑道:“我當是誰,原來天上掉下只活鳳凰。”

北洛聽這笑聲不由一怔,今日賜游西苑,他不欲湊這個熱鬧,本想用輕功避開他們,沒料一落地就恰好撞上了。方才過清暑殿的時候分明問過,玄戈與諸大臣都在太液池,怎麽轉眼就跑潮鳴湖來了?

擡眼望去,只見眾人後頭隱約露出一個明黃龍袍的身影,北洛轉身想溜,冷不防就聽身後傳來他哥的一聲:“站住。”

北洛在原地楞了楞,這才磨磨蹭蹭轉身。

玄戈分開眾人走過來:“看見朕就想走是什麽意思?”

北洛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見皇兄與諸臣游園攬景甚歡,臣弟恐擾皇兄雅興。”

別看北洛平日私下裏在玄戈面前沒個正經,此刻說起人話亦有模有樣。但凡大族皆禮數森嚴,皇室尤甚,北洛自然不想在諸位大臣面前給玄戈丟臉。

玄戈忍住笑,道:“你來得正好,園中這株海棠開得尤晚,愛卿們方才都已賦詩作和,你也來作一首吧。”

海棠詩並不稀奇,古來作過此詩的大家不知凡幾,然而北洛如今見到海棠就想起那日玄戈在他背上畫的那幅,當即臉泛薄紅,一時腹誹他人不知也就罷了,你裝作不知又是何意?

但看玄戈帶著笑意的面容,北洛忍了忍,才沒在諸多重臣面前給他哥甩臉色。

玄戈瞧那一樹紅花恰與北洛面上緋色相映,因笑道:“一身香霧紅,四面花光合……就限合韻吧。”

北洛本想作首打油詩應付一下,沒料他哥不僅限韻,還給的險韻,顯然成心難為他。

他頓時翻了個白眼,懶得斟酌,張口就來:“海棠如赤花,稠葉似青蠟。桃李妒顏形,寒梅笑高榻。”

作畢,一時無人應聲。

兵部秦尚禮打破寂靜,率先叫道:“好!”

有人如夢初醒,立即跟道:“雖然只得四句,但且看‘海棠如花’,卒看荒謬,深思有味。”

“看花不是花,有意趣。”

“殿下有禪心。”

玄戈笑罵道:“你們少替他開脫,這人分明隨口胡謅。若是當真無才也罷了,當初批卷那副點評天下才量的生氣你們是沒見過,好一副氣吞山河的口吻,如今就作這等詩來搪塞朕!”

眾大臣皆笑,晉國公亦微微一笑,知道玄戈此刻特意點出評卷的用意為何。

唯獨北洛沒有笑,他撇撇嘴,作揖道:“敢問臣弟可否告退?”

玄戈沒好氣道:“愛去哪去哪。”

北洛立即麻溜地飛了。

這一幕看得諸臣都有些咋舌,之前聽聞天家的兄友弟恭,只當是模樣功夫,如今見這嬉笑怒罵俱是平常,方知兄弟親密甚至遠勝傳聞。

北洛離了湖邊後順路去禦膳房端了碟冰糖糕,剛一飛上屋檐,恰與一個面生的暗衛面面相覷。

北洛一楞,隨後極自然地遞過碟子:“吃嗎?”

第二日則是宴請遼國使團,這個熱鬧即使玄戈沒主動提,北洛也是要去湊一湊的。

只是在開宴前還有個小插曲。鴻臚寺的官員匆匆趕到宮內,對皇帝悄聲說了句什麽。

遼國使臣要求佩刀上殿。

面聖時需除去身上所有武器,這是歷朝歷代都恪守的規矩,除非有特賜的恩寵,全大明僅有一人獲此殊榮,就是北洛。

北洛恰在玄戈身邊,聞言立即看向他哥,按理,大明不可能應允這等無理要求。然而玄戈一笑,從容間俱顯宗師風采、帝王氣魄:“他要是能用的話就試試。”

鴻臚寺的官員領旨離去後,北洛幽幽道:“你倒是威風。”

玄戈心知他弟弟是為這原先僅他一人擁有的特權而懊惱,然而他不欲道破天機,只是笑道:“我只是覺得讓他佩著刀會有趣一些。”

北洛還要追問,卻見玄戈看了眼刻漏:“你該去更衣了,懷王殿下。”

北洛難得有些扭扭捏捏:“我能不穿那件蟒服嗎?”

那件價值連城的蟒服自上次禦書房和大朝會後就被北洛鎖進櫃裏,再也不想穿第三次了。然而這回畢竟是外事場合,北洛又沒有其他合適的藩王蟒袍,故不得不再把這件衣服翻出來。

玄戈促狹笑道:“你說呢?雖然咱兩身量相似,但我不確定其他大臣會怎麽看你穿龍袍的樣子。”

“我可以扮作侍衛站你身後。”

玄戈不理他:“去換衣服。”

北洛撇嘴,只好認命了。

皇宮設宴,禮儀繁瑣不論,吉時進殿,一系列禮儀程序作罷,才算到真正開宴的時候。

北洛身為並肩王,自然坐在皇帝右手邊第一個位置。而遼國正使則坐於左首,恰在北洛對面。

一個大明皇帝的胞弟,一個遼國太子的胞弟。連北洛都覺得他們的身份湊在一起有些意思,於是在耶律燕看過來的時候,北洛微微挑眉,舉起手中玉盞。耶律燕一笑,亦舉杯。

兩人隔空互敬,俱用口型無聲地道了句好。

玄戈垂眸瞧著底下迅速活絡起來的兩人,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這時,一遼國武士並不過問正使的意思,直接上前說道:“聽聞中原武者有九品及宗師之說,我們遼國不興這個,什麽幾品幾斤的,打過才能知道。在下遼國第六高手,鬥膽請戰明國宗師,望陛下恩準。”

明國宗師,可不就是指玄戈一人。

不少大臣已經翻著白眼腹誹不知禮數的遼國蠻子,他們皇帝何等身份,堂堂大明天子、九五至尊,怎可以隨便就與你一個遼國武士比鬥,還區區第六,第一都不夠格。

那遼國武士對周遭的不善眼神視而不見,一雙炙熱的眼只灼灼盯住禦臺上端坐的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戰意高漲。

然而不待玄戈回應,有人比他更快站了出來。

一襲張揚華美的玄色蟒袍,九條金蟒如有神靈,咆哮著威風凜凜地俯視臺下大言不慚的遼國武士。

北洛淺眸中的淩厲殺機如有實質,他提劍站定,鄙薄道:

“就憑你?”

殿內群臣大多見識過懷王殿下氣焰跋扈的模樣,個個斂聲屏息,暗中微笑。唯有遼國使臣是第一回 見到,那遼國武士先是錯愕,進而怒目而視。

玄戈則凝視著弟弟擋在自己身前的修長背影,無聲地笑了。

遼國武士深吸一口氣,氣機鎖定面前姿態狂妄的大明藩王,衣袍無風自動。

北洛冷然一笑,拇指頂開劍鞘露出半寸寒光。

耶律燕雖惱怒此人不服管束,此刻卻是拉弓難有回頭箭,當即轉頭對玄戈道:“陛下,請恩準他送刀入殿。”

他自己倒是有刀,只是不願送給這人使喚。

玄戈眼神淡漠,微微頷首。

片刻後,一柄寬闊長刀送入殿中。握刀在手,他沈聲欲報姓名:“我名……”

“名字就別提了。”北洛冷冷打斷,“反正我不想聽。”

話音方落,身形已激射而出,一劍光耀禦臺前,起手撼天震地。

按照中原的標準,此人武功確居一品。轉眼間雙方已有來有往過了數十招。

然而北洛覺得不對勁,是哪不對勁呢?

可能是此人未顯殺機,已露殺意。

北洛略一皺眉,身形陡然拔高,於半空掠下。一劍勢若青雷,表面聲勢無兩,卻是有意賣個破綻給他。

那人轉眼露出獰笑,長刀以一個刁鉆角度突兀而出。

北洛以劍尖支地,身法猛然變換,他偏過頭去,卻還是留下一串細細血珠,濺落殿前,星星點點。

他此刻確定,對方是當真想殺自己。

玄戈高坐臺上,喜怒不形於色,然而雙眸還是禁不住瞇了一瞬,壓下心中殺意,覆又不動如山。

耶律燕已經憤怒地拍案而起,不通武藝的文臣們最後才發覺其中兇險,不由驚呼出聲。

北洛未因傷受到影響,他身法輕絕,足尖踩在刀背上,逼得刀身下沈一寸。

黑金蟒袍在劍氣縱橫下獵獵作響,九條威武金蟒幾乎迷亂他的視線,而蟒衣主人脖間的一抹血色更是激起那人的暴虐天性,他熱切地看著北洛近在咫尺的俊美面龐,心想這顆頭顱落地的姿態一定足夠讓他品嘗一生,這可是大明最尊貴的並肩王呀!

北洛冷眼看向那人的猙獰面孔,突然松開握劍的手。

以氣馭劍。

一劍穿胸。

殿內闃寂無聲。

北洛似乎還嫌不夠,就這那人一瞬的停滯,憑借超絕的身法掠上前去,覆又握住劍柄,一劍斬下頭顱。

諸位大臣誰也沒料到,無非是一次尋常比武,怎會變成殿前伏屍五步、血濺三尺的狀況。

身為主使的耶律燕還未說話,身後的侍衛就已開口斥道:

“他不過是誤傷殿下,殿下就下此狠手,是欺我遼國勢弱不成?”

北洛冷眼睨向說話那人:“你搞清楚,是他先想殺死本王。”

接著偏過視線看向耶律燕,北洛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笑:“本王若是死了,信不信玄戈能拿你整座遼都築京觀?”

話音擲地,有如滾油入血海,頃刻血霧沸騰,讓聽者俱是心驚膽顫。

這時,一直沒有動作的帝王起身,輕易吸引了殿內所有人的目光,一時眾響俱寂。

玄戈手中握了一樽酒,緩緩走下臺階。

與此同時,嵐相不知何時出現在禦前殿下,腳邊正是那顆滾落的頭顱。

這位密探頭領同時也是皇帝身邊的頭號心腹面向眾位大臣垂手而立,他面色冷淡、一言不發,卻足夠轉達意圖。眾大臣起身離席,在錦衣衛的護送下離開,他們明白接下來無論這裏發生什麽,都不是他們可以看的了。

玄戈來到弟弟身邊遞過那杯酒,北洛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脖頸隨著後仰的動作扯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那白皙頎長的脖頸是被他親吻過無數遍的,此刻一道細細的刀口亙在頸側,看著紮眼萬分卻又平白多了些淩虐的美感。

玄戈眸光暗了暗,他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擦去北洛脖子上的血痕:“去後面讓太醫擦個藥。”

雖是關心之辭,卻是要北洛也回避開去,北洛裝作不明白,滿不在乎道:“只是小傷。我就不能留下?”

瞧見弟弟略有期待的眼神,玄戈一笑:“隨你。”

再轉向遼國使臣的時候,帝王笑意全斂,含厲而不露,不怒而自威。

耶律燕不覺已冷汗浸背,辯解道:“這並非出於我的授意。”

玄戈冷冷道:“朕知道,所以你才能站在這裏說話。”

“他是耶律璟的人。”玄戈先是望了眼那屍體,接著轉向耶律燕,“朕想知道,你是誰的人?”

耶律燕愕然,隨即歪了歪腦袋,似乎不解玄戈的提問,片刻後才低頭斂眸,緩緩道:“我哥哥想讓我來大明做一個質子,耶律璟想借我的手挑起大明與我哥哥的沖突。”

他扯出一個獰笑,竟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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