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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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鹿居,大不易。

天子腳下的城池,自然權貴雲集、富商匯聚,連帶地價也蹭蹭往上漲,別說普通人家,就連官員也有不少無房屋居止,賃屋以居。許多官員只能住在城內偏遠之地,每日寅時就得起床上朝,路上花費的時間甚至比朝會的時間還長。

先皇曾經賜宅給一些重臣,玄戈登基後又賜了一批,卻杯水車薪。這天鹿城內入了品秩的官員,沒有幾千也有數百,哪是賜得過來的。

不過北洛以懷王之尊,是沒辦法體驗這官場疾苦了。宮裏打算為懷王建造府邸的消息一出,立刻有人通過各種門路獻上地契。

玄戈自被立為儲君以來,從未流露出什麽特別的喜好,他不慕女色不好書畫,甚至不喜奉承,前朝有人憑一篇《魏都賦》拜入內閣,今朝有人獻《天鹿賦》討好皇上,玄戈只看一眼,就把這片洋洋灑灑文采不遜前朝的大賦譏為“勸百諷一,流於輕薄”,竟一無是處。

長久以來,這些仰仗皇帝鼻息生活的人們已經放棄討好玄戈求富貴的路子,老老實實通過科舉入仕,憑考績升遷。

懷王殿下的憑空出現讓這些人再次生出希望。

玄戈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處宅邸原本屬於一位極其富有的皇商,卻一直空著不住人,此前朝中有不少大人想買,都被他婉拒了。所有人都道這老狐貍是想拿來做個人情,畢竟一套天鹿城的居處,又是在極其靠近皇宮的地段,可有不少大人物眼饞。

近日,這處一直待賈而沽的宅邸終於被賣了出去,卻是只以一萬銀票的價格賤賣的,親自前來交接地契的商人面對宮廷內務府的官員,笑得很是得意。如果不是皇室做不出強占民居的事情,他連一萬銀票都不想收。

不少官員都在腹誹這無良奸商,占著這麽好的宅院不住,竟真被他盼來一個可以送出去做人情的貴人。

北洛站在街上,看著不遠處已經掛上“懷王府”三字的富麗宅邸,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自己的陌生之物。

由於他還穿著來時的黑色勁衣,背著長劍,倒無人認得他就是最近風頭正盛的懷王殿下。正想轉身走的時候,卻見嵐相一行人過來。

這位京都衛掌斥候對北洛卻沒什麽好臉色,冷冰冰道:“皇上召您入宮。”

言罷就與北洛擦身而過,像是路過時順便來傳個話的。

北洛突然在他背後道:“聽說錦衣衛是你掌管的。”

嵐相站住腳步,轉身說道:“是又如何?”

懷王殿下瞇起眼睛,含怒而不發:“就是你手下的人迷暈我,害我被帶來這裏。”

嵐相一臉莫名,嗤笑道:“殿下莫要欺我兒郎沒有依靠,他們不過是聽命行事。”

錦衣衛善於行刑,嵐相自然知道如何戳人痛處。見北洛一時沒有說話,這位手握重權的皇帝心腹轉身欲走,卻在臨行前又加了句,且口氣更是譏誚:“聽聞殿下已是一品高手,若當真不想來這兒,誰又能攔住您?”

嵐相帶著手下已行至十步開外,忽聽背後傳來拔劍出鞘的聲音。

嵐相沒想到北洛真的敢在人行人往的長街上對他出手,當街刺殺朝廷命官是死罪,即使皇上不舍得罰他,也不該如此肆無忌憚。

看著瞬息即至的長劍,嵐相出離憤怒了,不是憤怒北洛會對他出手,而是北洛敢如此不顧聖上顏面,當街行兇。

長劍未近身前三尺便已被格開,嵐相掌握著朝中最為陰森的部門,想殺他的人比想殺玄戈的還多,出行怎會不帶護衛。

但讓嵐相更沒想到的是,手下的人竟會因為擔憂他的安危,紛紛占據周圍的制高點,將弩箭對準皇上的親弟弟。

北洛漠然地掃了眼周邊瞄向他的弩箭,對嵐相露出一抹狠厲的笑容。他有恃無恐,堅信嵐相不敢對他還手。

果然,嵐相立即擡手,用手勢命他們退下。暗衛令行禁止,瞬間收弩,即使這時北洛的第二招已經起手,也無人違抗命令。

“屬下們沖動,沖撞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嵐相低頭,沒有看見北洛揮來的一劍,卻感到身側的空氣被寒鋒劈開,劍氣淩厲,讓他露在外的肌膚都泛起刺痛。

北洛收劍,一雙桀驁的眸子定定看著嵐相,半晌後露出沒有一絲暖意的笑容,含笑道:“嵐相大人好威風,我怎敢怪罪。”

言罷,沒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轉身走了。

嵐相面色冰冷,擡眸掃視著空蕩蕩的長街。早在北洛拔劍的時候,周圍的人就極有眼色地退後,等到嵐相的手下亮出弩箭,竟是全都撤出街道。

天鹿城是大明都城,這條街上住的又多是權貴,自然不會像鄉野村夫一般遇見熱鬧就湊上去瞧,反倒一個比一個更深谙惜命的道理。

嵐相嘆了口氣,知道今日此事瞬息便會傳遍整個天鹿城。

“都出來。”他冷冷道。

隨著他的命令,數道不知之前藏在哪的黑影飄落至他身前,赫然是方才亮出弩箭的暗衛。

面對這些忠心耿耿的護衛,嵐相有氣撒不出,咬牙道:“如果剛剛有一支弩箭射出,連我也保不了你們!”

暗衛們面色肅然,眼神卻帶著亙古不變的冷漠,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的下場。

“回去一人領二十鞭。”嵐相道,“我要去皇宮,無需你們護我。”

他們默不作聲地領命,如輕煙散去般悄然離開。

嵐相則步履匆匆地趕往皇宮,他必須在皇上得知此事的同時就已在禦前請罪,同時搶在皇上前頭先行懲處他們,這是唯一能保住他手下的辦法。

聽完嵐相的話,玄戈道:“他這是沖朕來的。”

玄戈清楚,北洛會這麽做的原因全在嵐相是他的心腹,也虧羽林還在京畿守備營中,不然只怕第一個被北洛找上麻煩。

但若不是嵐相先去招惹,北洛也非無理取鬧之輩。

一邊是心腹愛將,一邊是孿生兄弟,皇帝陛下此刻有些頭疼,問道:“朕明明是讓張公公去帶個話,怎麽就成你了?”

嵐相心中一凜,正要開口,卻被玄戈揮手制止了。

“不管你在想什麽,朕希望沒有第二次。”玄戈面色微沈,聲音平穩而堅硬,“只要他不造反,就永遠是明國的一字並肩王。無需你去試探什麽。”

他沒有再看因為這句敲打頓時跪下的嵐相,拿過一旁的奏折,淡淡道:“退下吧。”

玄戈沒有提到那幾個暗衛,嵐相心下稍安,知道皇上已默認他的處置,當即告退。

及至黃昏,北洛不知道從天鹿城哪條街上晃蕩回來,在皇宮巍峨的高門前遇見等候他一下午的小太監,不由露出一個有些歉意的微笑。

小太監誠惶誠恐地低下頭,懷王殿下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卻獨獨對他露出好臉色,這讓他如何是好。

北洛瞧他被嚇得不輕,已然斂了微笑,望著眼前連綿起伏的宮殿群落,眸中流露些許不快出來。偌大一座皇宮,裝了萬餘人也顯得空空蕩蕩,卻平白叫他窒悶難安。

玄戈的折子還沒批完,北洛先等在禦書房旁邊的殿內,又覺氣悶坐不住,自顧自跑到禦花園裏,在他們初見的亭中丟石子砸魚玩。

石子落水,鯉群還以為投了餌食,爭先恐後地湧上水面,前頭的吃下又吐出來,後頭的不知被欺,擠得愈發著急。金燦燦的魚尾霎時拍作一團,水花四濺。

北洛正瞧著有趣,忽聽旁邊一人說道:“你只是隨手戲弄,它們卻要因此害一場病,甚至丟了性命。”

北洛覺著他這是話裏有話。玄戈卻已在他身旁坐下,把手中餌盒交到他手裏。北洛一楞,放開那些禍害魚群的小石子,灑下一把餌料來。

得了真的餌食,鯉群愈發興奮,熱鬧更甚方才。

北洛邊餵邊說:“叫我來幹嘛?”

玄戈道:“陪我吃飯。”

“然後呢?”

“沒了。”

北洛手一頓,他沒有看向玄戈,只是註視著爭食的魚群,口中冷冷道:“若是說了別的事,我明日就不來了。”

玄戈這才像剛剛想起什麽,說道:“是有兩件……不,三件事。”

北洛放下餌盒,轉過頭示意他可以說了。

“第一件事,你的懷王府雖然還有些地方在擴建整修,不過大體可以住了。”

北洛快速道:“我不住懷王府。第二件。”

玄戈沒在意他的態度,反而笑瞇瞇道:“有個叫岑纓的小姑娘來天鹿城了,聽說是你朋友,你總要找個地方招待她。我看懷王府就很不錯,再不如……我把她接進宮?”

玄戈此刻笑得像頭狐貍,北洛忍了忍才沒把手中的一盒餌料拍在他臉上。

他咬牙切齒道:“第三件事呢?”

“第三件是最重要的。”玄戈此刻收了笑容,語氣鄭重。連北洛也忍不住肅然起來,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玄戈盯著北洛的眼睛,不放過他的任何一絲表情變化,幽幽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叫我一聲哥哥?”

北洛呆住。

“要不,叫皇兄也行。”

北洛轉身就走。

皇帝陛下在他身後泫然欲泣道:“你答應要留下吃飯的。”

待北洛回身,卻見玄戈一張幹幹凈凈的笑臉,哪有半分欲泣的模樣。

就在北洛猶豫要不要和他哥打一架的時候,忽聽玄戈話鋒一轉道:“嵐相方才來過。”

“他來請罪。”

“拿弓弩指你的暗衛是他親自處置的。”

“朕也處置了嵐相。”

玄戈句句道來,語氣舒緩,卻是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法重重砸在他的心頭。

皇帝陛下到底偏心弟弟,半句沒提是北洛先動的手,但北洛自己不會忘記這點。

最後玄戈說道:“你若心中有氣,對我撒就是,何苦難為那群鯉魚。”

北洛想到玄戈早先說的那句話,知道他是在委婉地警告自己。之前那番不顧形象的插科打諢,只怕亦是鋪墊,全在此刻猝然引出這一樁事,打得他措手不及,也太卑鄙狡猾了些。

沒待北洛回答什麽,玄戈已走至北洛身邊,小心翼翼攬過他的肩膀。

身體相觸的瞬間,兩人都有些神色恍惚。北洛不知玄戈為何要攬他的肩,也許是想到尋常人家的兄弟都這般勾肩搭背。

他們本是雙生子,卻對另一個人的碰觸如此陌生,然而血脈間隱隱的相和又做不得假。是以他們一面想親近彼此,一面又想逃離這種全然陌生的感覺。於是相顧兩茫然,好不尷尬。

最終還是做哥哥的先回了神,輕咳一聲道:“我們去吃晚飯。”

做弟弟的點頭,卻忘了掙開哥哥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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