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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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纓和北洛一起走進懷王府。岑纓雖是大戶人家出身，卻也沒見過這一等一的王侯府邸，此刻步步行來，只見廳殿樓閣，崢嶸軒峻，草石花木，蓊蔚洇潤，全然一派鐘鳴鼎食之家才有的氣魄。
看見小姑娘在府內東張西望、左顧右盼，遇見名貴的雕件畫飾甚至還走不動路了，北洛在她身後嗤笑道：“沒見過吧。”
他話鋒一轉，繼續道：“我也沒見過。”
岑纓的視線終於從某前朝書法大家的真跡上挪開，驚訝道：“你怎會沒見過？”
北洛道：“我也是第一次來。”
在前頭為兩人引路的王府管家訕訕一笑，本以為從內務府調至懷王府當管家是個美差，卻不想自家主子竟從未踏入府裏，連帶王府下人遇見別家府裏的下人時都格外尷尬。
管家將兩人帶至屋裏，很快便有人奉上茶食，接著所有人都退出去。
北洛打量屋內陳設，未先言語。倒是岑纓先開口了：“皇上待你可真好呀。”
北洛冷眼望向窗外：“做模樣給世人看罷了。他呀，背地裏的算計多著呢。”
岑纓小聲道：“可我覺得皇上是個好人呀。”
或許是這句話太過理所當然，帶著說話人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熟稔，北洛驀然驚覺：“你見過玄戈？！”
“啊？是呀。”岑纓一楞，不明白北洛為何如此反應，“昨日皇上突然召我進宮，我一見皇上的樣子，就道他定是你的親兄弟，然後他果然問了一些你的事，對你很是關切的樣子。哦，皇上還答應寫信推薦我入天鹿城的博物學會，他怎知道我一直想去那裏，明明也沒和你提起過……”
岑纓的話還在繼續，北洛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撇撇嘴，心中暗罵一句“卑鄙”，這是對玄戈的，緊接著又罵一句“叛徒”，這是對岑纓的。
許是覺察了北洛的不快，岑纓忙問道：“北洛，你和皇上之間到底有何過往？雖說你流落民間，殊為不易，可我見皇上也是真的關心你，想補償你的。”
連北洛也想不明白他一時的厭惡感來自何方，或許因為他才剛剛準備擁有自己的人生，就猝然發現前路早已被安排妥當。
北洛沈默許久，終於道：“岑纓，其實我曾想過要從軍，開疆拓土，名垂青史。我和你說過，師父他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以師父之才，合該伴於帝王身側，輔佐他成就功名偉業。我不知道師父何故隱居山林，但他把什麽都教給了我，放我出山去尋自己的道路。”
北洛在這時笑了下，有些自嘲的意味：“雖然我學得並不好，可能連師父的萬一都沒學到。但我依舊有個夢想，我想當我有一天平定疆土，為這天鹿城百姓戍守國門的時候，我可以說出師父的名字，說他是如何教會了我，說他如何為這個國度培養了一個將帥之才，我想將來的人有一天翻開史書，能看到他的名字！”
“可是——”北洛話鋒一轉，連帶岑纓的心也微微一沈。
“我偏偏是皇上的弟弟，裂土封王，好不威風。”北洛的語速愈說越快，口氣也愈發充斥著嘲諷、不滿和不甘，“玄戈把我當作他唯一的親人、被虧欠的弟弟，卻從沒問過我想要什麽，他甚至用命令的語氣說，他賞賜的東西，即便我不想要，也得接著。可他斷不能容一個一字並肩王手中當真握有和他一樣的柄權，那些兵權，他一分一毫都不會交給我。我不能領軍、不能入朝，除了一個閑散王爺，我什麽都做不了。”
北洛的話終於告一段落，岑纓已驚訝掩嘴，她萬萬沒想到會聽到北洛如此一段真心話。
北洛沒有在意岑纓的驚詫，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疲憊：“這些話，如果你想告訴玄戈，就去說吧。”
岑纓連忙擺手道：“我怎會去說呢，如果皇上想知道你的想法，只能你親口去說。”
這時她聰明的小腦瓜終於意識到北洛對她的來意產生一些誤解，慌忙解釋道：“其實皇上召我入宮沒說幾句話，就問我和你是怎麽相識的，你是如何對我的。我說你宛如天兵降世，把欺負我的惡奴通通打跑的時候，皇上他笑得可開心了。”
聽到玄戈竟笑了，北洛不置可否，內心卻隱有觸動。
正說著，府上下人突然來報，說京都衛掌斥候嵐相就在府外求見。
府內下人將嵐相引至上房，此人眉宇間依舊冰冷一片，卻少了幾分昨日的針鋒相對。
他對房內兩人一一行禮道：“見過王爺，岑姑娘。”
北洛不與他客套，直接了當道：“你來做什麽？”
嵐相道：“昨日你我鬧了那一出，在朝中引起的風波不小，許多禦史諫官都上奏參了一本。”
北洛了然道：“所以玄戈要你來，是給朝中大臣做個樣子，證明他的心腹和親弟弟之間並無嫌隙。”
聽到北洛直呼聖上名諱，嵐相的眉難以察覺地蹙了下，方繼續說道：“確如你所言。同時還有件事要告知殿下。”
“什麽？”
“吳先生回家探親，昨日已歸。於情於理，您都該去拜見一下，這是皇上的意思。”
北洛不解問道：“吳先生？”
岑纓忽得一拍手，笑道：“定是我們鄢陵的吳先生，北洛你不知道嗎，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大宗師，吳家老祖宗吳箏先生。”
嵐相看了岑纓一眼，小姑娘粲然的笑靨似乎讓他眉宇間的霜雪都緩和了些，竟也不惱她的插話，而是繼續她的話說道：“確是這位吳先生，吳家和皇室是姻親，說起來，殿下還應該稱一聲太舅爺。”
原先聽到是玄戈的意思，北洛本不想答應，不過既然是這位大宗師，即便玄戈不讓，他也是會去見的。
擇日不如撞日，北洛當即問道：“吳先生的府邸在哪？”
嵐相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不知道嗎？吳先生就住在皇宮。”
北洛不解：“這是為何？”
嵐相這才想起這位殿下才回天鹿城，還不知道此等要事，方解釋道：“吳先生住在宮裏是方便就近保護聖駕，前朝勢力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尤以前朝國師方思魏最為歹毒，以大宗師之力三度刺殺皇上，多虧有吳先生在側，方保聖上無憂。”
嵐相說得輕巧，可北洛知道被一位大宗師如附骨之疽纏著，其中兇險恐怕不足為外人道。他想到玄戈的模樣，同時生出幾分荒謬來，心道以你的驕傲，也甘願把身家性命都系於一人之上？
一念至此，卻也由不得他去多慮玄戈的安危。北洛當即道：“我這就入宮。”然而他又轉向岑纓，問道：“和我一起嗎？”
岑纓一楞，看向嵐相，後者眼角一跳，卻不再多說什麽。岑纓心領神會，立刻點頭道：“好！”
進宮後自然要先見過皇上。
此時正是大朝會結束後，禦書房裏的小朝會也將近結束的時候。北洛剛至走廊，拐過一個彎就是禦書房，卻見四五位身著紫金朝服的大臣迎面而來。
甭管這些大臣曾經多麽激烈地反對封王，此刻見了北洛卻也笑意盈盈，忙不疊地問好。
“見過懷王殿下。”、“殿下午安。”、“王爺今日氣色不錯。”
連帶岑纓也得了一些善意的笑容，讓小姑娘頓時受寵若驚。
北洛卻沒理會他們，徑自走向禦書房，倒是嵐相停下來行了個簡單的禮。
卻沒人敢對他說話，只是略一拱手就匆匆而去，足可見他們對此人的忌憚。嵐相對此習以為常，冷眼看他們離去後，就轉身跟上北洛的步伐。
嵐相沒料到他不過是比懷王殿下落後幾步，待他踏入禦書房，北洛已經出來了。
再看皇上臉上一副又氣又笑的樣子，知道是這位小爺急著去見大宗師，根本無心與兄長談話。正好玄戈手邊又是一堆折子，便順勢打發人走了。
北洛離去後，嵐相卻還在玄戈身前垂手而立，素來冷靜的面上難得帶了些躊躇之色。
玄戈知道他還有事要說，卻不知為何如此忐忑，於是催問道：“什麽事？”
嵐相開口的時候面色已恢覆平靜：“這幾日一直追查的殺手下落，被人先一步抹去了線索。”
玄戈驀然擡眼，卻帶著幾分了然說道：“是朝中的人？”
嵐相道：“能如此幹凈地抹去線索，想來只有朝中的幾位大人可以做到，只是查不出是誰。”
玄戈又問：“那弓弩是軍中之物，兵部那邊怎麽說？”
“只說是庫房失竊，已責罰當日看管之人，另有郎中、侍郎等三人引咎辭官，三日後皆暴斃於家中。”
玄戈冷笑道：“難怪秦尚禮已告病三日，看樣子這弓弩失竊一事是把他嚇得不輕呀。朕的兵部尚書，怎就如此膽小？”
嵐相沒有答話，涉及三品以上官員任免一事，本就沒有他說話的地。
“傳。”
門悄悄打開，一個太監細聲走入房內，躬身候命。
玄戈略一沈吟，道：“國事繁重，兵部尚書積勞成疾，朕心不忍，派太醫院當值醫師三名，再捉些上好藥材補品送去，代朕悉心慰問。”
最後六字說得極為關切。太監領命離去。
此事畢，玄戈方轉向嵐相：“此事不必追查了，讓你手下的人都歇息一下。還有別的事嗎？”
嵐相道：“還有一件小事，戶部尚書的千金近日上街時遇見懷王殿下，回府後便哭喊著非君不嫁，劉尚書不忍拿此事叨擾皇上，便將他閨女鎖在閣內。是京都衛的探子聽到此事，告知於我。”
玄戈臉上隱有笑意：“哦？還有此事。那小子長得確實俊逸非常……”玄戈突然剎住話，許是想到他和北洛容貌相似，以皇帝陛下的自矜，到底沒有在下屬面前如此自誇的臉皮厚度。
玄戈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既然劉大人沒有來朕這裏求個旨意，朕便不理會了。不過即便他來了，朕也是不準的。”
最後三字擲地有聲，嵐相還沒來得及品出其中的深意，卻已見皇上朝他淡淡地一揮手：“下去吧。”
卻說北洛與岑纓，在離了旁人的視線後，原本故作平靜的兩人此刻都眼底放光，那可是大宗師！
雲無月隱居白夢澤深處從未現身，李太一雲游四海不知所蹤，方思魏終日隱於暗處策劃如何顛覆朝局，吳箏為了保護皇上深居皇宮。天下四大宗師，竟無一人可為尋常世人所見。也難怪北洛和岑纓會如此興奮。
吳先生住的小院在整座皇宮的左後側，平日絕少有仆役來往，甚是清凈。
兩人一路行來，連蟲鳴都聽得真切，皆從蟲噪聲裏覺出幾分蕭索之意。
待入了院中，只見一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手持釣竿，坐在一方淺塘邊安靜地垂釣。等北洛走近，才看見池塘裏哪有什麽游魚，只有一只烏龜伏在底下，對已經垂到它嘴邊的釣餌愛理不理。
北洛卻不敢對大宗師的愛好多加置喙，在老人身後站定，恭敬行禮道：“見過吳先生。”
老人沒有回頭，蒼老的嗓音淡淡飄來：“玄戈沒和你說過，我是你太舅爺爺？”
“說過。”北洛道，“只是晚輩自小流落民間，對血脈認同淡薄。僅稱太舅爺爺，怕不能表達晚輩心中的景仰。”
老人回頭，笑罵道：“玄戈說你在與他置氣，還真不假。這位又是誰？”
岑纓連忙行禮道：“見過吳老先生，我叫岑纓，是北洛的朋友。”
北洛發現岑纓天生就能討人喜歡，甚至不需說上兩句話，僅憑一雙靈動的眼睛就能讓人憑空生出一股長輩對晚輩的憐愛來，他如此，嵐相如此，就是大宗師也不例外。果然老人慈祥地笑道：“哦，那我叫你小纓子吧。”
小纓子哪有異議，連連點頭。
北洛這時道：“前輩。”
“叫太舅爺爺。”
“太舅爺爺。”北洛無奈道，“晚輩心中有惑。”
吳箏放下釣竿，轉身面向二人，負手而立：“說罷。”
“究竟何謂大宗師？”
吳箏對這個問題並不感到意外，幾乎每一個對武學有追求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遑論面前這個年紀輕輕就已高居一品的後生。
老人緩緩道來：“這世上，本無大宗師。直到有了雲無月，也就出現了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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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繼續道：“我也沒見過。”
岑纓的視線終於從某前朝書法大家的真跡上挪開，驚訝道：“你怎會沒見過？”
北洛道：“我也是第一次來。”
在前頭為兩人引路的王府管家訕訕一笑，本以為從內務府調至懷王府當管家是個美差，卻不想自家主子竟從未踏入府裏，連帶王府下人遇見別家府裏的下人時都格外尷尬。
管家將兩人帶至屋裏，很快便有人奉上茶食，接著所有人都退出去。
北洛打量屋內陳設，未先言語。倒是岑纓先開口了：“皇上待你可真好呀。”
北洛冷眼望向窗外：“做模樣給世人看罷了。他呀，背地裏的算計多著呢。”
岑纓小聲道：“可我覺得皇上是個好人呀。”
或許是這句話太過理所當然，帶著說話人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熟稔，北洛驀然驚覺：“你見過玄戈？！”
“啊？是呀。”岑纓一楞，不明白北洛為何如此反應，“昨日皇上突然召我進宮，我一見皇上的樣子，就道他定是你的親兄弟，然後他果然問了一些你的事，對你很是關切的樣子。哦，皇上還答應寫信推薦我入天鹿城的博物學會，他怎知道我一直想去那裏，明明也沒和你提起過……”
岑纓的話還在繼續，北洛已經聽不下去了，他撇撇嘴，心中暗罵一句“卑鄙”，這是對玄戈的，緊接著又罵一句“叛徒”，這是對岑纓的。
許是覺察了北洛的不快，岑纓忙問道：“北洛，你和皇上之間到底有何過往？雖說你流落民間，殊為不易，可我見皇上也是真的關心你，想補償你的。”
連北洛也想不明白他一時的厭惡感來自何方，或許因為他才剛剛準備擁有自己的人生，就猝然發現前路早已被安排妥當。
北洛沈默許久，終於道：“岑纓，其實我曾想過要從軍，開疆拓土，名垂青史。我和你說過，師父他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以師父之才，合該伴於帝王身側，輔佐他成就功名偉業。我不知道師父何故隱居山林，但他把什麽都教給了我，放我出山去尋自己的道路。”
北洛在這時笑了下，有些自嘲的意味：“雖然我學得並不好，可能連師父的萬一都沒學到。但我依舊有個夢想，我想當我有一天平定疆土，為這天鹿城百姓戍守國門的時候，我可以說出師父的名字，說他是如何教會了我，說他如何為這個國度培養了一個將帥之才，我想將來的人有一天翻開史書，能看到他的名字！”
“可是——”北洛話鋒一轉，連帶岑纓的心也微微一沈。
“我偏偏是皇上的弟弟，裂土封王，好不威風。”北洛的語速愈說越快，口氣也愈發充斥著嘲諷、不滿和不甘，“玄戈把我當作他唯一的親人、被虧欠的弟弟，卻從沒問過我想要什麽，他甚至用命令的語氣說，他賞賜的東西，即便我不想要，也得接著。可他斷不能容一個一字並肩王手中當真握有和他一樣的柄權，那些兵權，他一分一毫都不會交給我。我不能領軍、不能入朝，除了一個閑散王爺，我什麽都做不了。”
北洛的話終於告一段落，岑纓已驚訝掩嘴，她萬萬沒想到會聽到北洛如此一段真心話。
北洛沒有在意岑纓的驚詫，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疲憊：“這些話，如果你想告訴玄戈，就去說吧。”
岑纓連忙擺手道：“我怎會去說呢，如果皇上想知道你的想法，只能你親口去說。”
這時她聰明的小腦瓜終於意識到北洛對她的來意產生一些誤解，慌忙解釋道：“其實皇上召我入宮沒說幾句話，就問我和你是怎麽相識的，你是如何對我的。我說你宛如天兵降世，把欺負我的惡奴通通打跑的時候，皇上他笑得可開心了。”
聽到玄戈竟笑了，北洛不置可否，內心卻隱有觸動。
正說著，府上下人突然來報，說京都衛掌斥候嵐相就在府外求見。
府內下人將嵐相引至上房，此人眉宇間依舊冰冷一片，卻少了幾分昨日的針鋒相對。
他對房內兩人一一行禮道：“見過王爺，岑姑娘。”
北洛不與他客套，直接了當道：“你來做什麽？”
嵐相道：“昨日你我鬧了那一出，在朝中引起的風波不小，許多禦史諫官都上奏參了一本。”
北洛了然道：“所以玄戈要你來，是給朝中大臣做個樣子，證明他的心腹和親弟弟之間並無嫌隙。”
聽到北洛直呼聖上名諱，嵐相的眉難以察覺地蹙了下，方繼續說道：“確如你所言。同時還有件事要告知殿下。”
“什麽？”
“吳先生回家探親，昨日已歸。於情於理，您都該去拜見一下，這是皇上的意思。”
北洛不解問道：“吳先生？”
岑纓忽得一拍手，笑道：“定是我們鄢陵的吳先生，北洛你不知道嗎，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大宗師，吳家老祖宗吳箏先生。”
嵐相看了岑纓一眼，小姑娘粲然的笑靨似乎讓他眉宇間的霜雪都緩和了些，竟也不惱她的插話，而是繼續她的話說道：“確是這位吳先生，吳家和皇室是姻親，說起來，殿下還應該稱一聲太舅爺。”
原先聽到是玄戈的意思，北洛本不想答應，不過既然是這位大宗師，即便玄戈不讓，他也是會去見的。
擇日不如撞日，北洛當即問道：“吳先生的府邸在哪？”
嵐相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不知道嗎？吳先生就住在皇宮。”
北洛不解：“這是為何？”
嵐相這才想起這位殿下才回天鹿城，還不知道此等要事，方解釋道：“吳先生住在宮裏是方便就近保護聖駕，前朝勢力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尤以前朝國師方思魏最為歹毒，以大宗師之力三度刺殺皇上，多虧有吳先生在側，方保聖上無憂。”
嵐相說得輕巧，可北洛知道被一位大宗師如附骨之疽纏著，其中兇險恐怕不足為外人道。他想到玄戈的模樣，同時生出幾分荒謬來，心道以你的驕傲，也甘願把身家性命都系於一人之上？
一念至此，卻也由不得他去多慮玄戈的安危。北洛當即道：“我這就入宮。”然而他又轉向岑纓，問道：“和我一起嗎？”
岑纓一楞，看向嵐相，後者眼角一跳，卻不再多說什麽。岑纓心領神會，立刻點頭道：“好！”
進宮後自然要先見過皇上。
此時正是大朝會結束後，禦書房裏的小朝會也將近結束的時候。北洛剛至走廊，拐過一個彎就是禦書房，卻見四五位身著紫金朝服的大臣迎面而來。
甭管這些大臣曾經多麽激烈地反對封王，此刻見了北洛卻也笑意盈盈，忙不疊地問好。
“見過懷王殿下。”、“殿下午安。”、“王爺今日氣色不錯。”
連帶岑纓也得了一些善意的笑容，讓小姑娘頓時受寵若驚。
北洛卻沒理會他們，徑自走向禦書房，倒是嵐相停下來行了個簡單的禮。
卻沒人敢對他說話，只是略一拱手就匆匆而去，足可見他們對此人的忌憚。嵐相對此習以為常，冷眼看他們離去後，就轉身跟上北洛的步伐。
嵐相沒料到他不過是比懷王殿下落後幾步，待他踏入禦書房，北洛已經出來了。
再看皇上臉上一副又氣又笑的樣子，知道是這位小爺急著去見大宗師，根本無心與兄長談話。正好玄戈手邊又是一堆折子，便順勢打發人走了。
北洛離去後，嵐相卻還在玄戈身前垂手而立，素來冷靜的面上難得帶了些躊躇之色。
玄戈知道他還有事要說，卻不知為何如此忐忑，於是催問道：“什麽事？”
嵐相開口的時候面色已恢覆平靜：“這幾日一直追查的殺手下落，被人先一步抹去了線索。”
玄戈驀然擡眼，卻帶著幾分了然說道：“是朝中的人？”
嵐相道：“能如此幹凈地抹去線索，想來只有朝中的幾位大人可以做到，只是查不出是誰。”
玄戈又問：“那弓弩是軍中之物，兵部那邊怎麽說？”
“只說是庫房失竊，已責罰當日看管之人，另有郎中、侍郎等三人引咎辭官，三日後皆暴斃於家中。”
玄戈冷笑道：“難怪秦尚禮已告病三日，看樣子這弓弩失竊一事是把他嚇得不輕呀。朕的兵部尚書，怎就如此膽小？”
嵐相沒有答話，涉及三品以上官員任免一事，本就沒有他說話的地。
“傳。”
門悄悄打開，一個太監細聲走入房內，躬身候命。
玄戈略一沈吟，道：“國事繁重，兵部尚書積勞成疾，朕心不忍，派太醫院當值醫師三名，再捉些上好藥材補品送去，代朕悉心慰問。”
最後六字說得極為關切。太監領命離去。
此事畢，玄戈方轉向嵐相：“此事不必追查了，讓你手下的人都歇息一下。還有別的事嗎？”
嵐相道：“還有一件小事，戶部尚書的千金近日上街時遇見懷王殿下，回府後便哭喊著非君不嫁，劉尚書不忍拿此事叨擾皇上，便將他閨女鎖在閣內。是京都衛的探子聽到此事，告知於我。”
玄戈臉上隱有笑意：“哦？還有此事。那小子長得確實俊逸非常……”玄戈突然剎住話，許是想到他和北洛容貌相似，以皇帝陛下的自矜，到底沒有在下屬面前如此自誇的臉皮厚度。
玄戈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既然劉大人沒有來朕這裏求個旨意，朕便不理會了。不過即便他來了，朕也是不準的。”
最後三字擲地有聲，嵐相還沒來得及品出其中的深意，卻已見皇上朝他淡淡地一揮手：“下去吧。”
卻說北洛與岑纓，在離了旁人的視線後，原本故作平靜的兩人此刻都眼底放光，那可是大宗師！
雲無月隱居白夢澤深處從未現身，李太一雲游四海不知所蹤，方思魏終日隱於暗處策劃如何顛覆朝局，吳箏為了保護皇上深居皇宮。天下四大宗師，竟無一人可為尋常世人所見。也難怪北洛和岑纓會如此興奮。
吳先生住的小院在整座皇宮的左後側，平日絕少有仆役來往，甚是清凈。
兩人一路行來，連蟲鳴都聽得真切，皆從蟲噪聲裏覺出幾分蕭索之意。
待入了院中，只見一精神矍鑠的老人正手持釣竿，坐在一方淺塘邊安靜地垂釣。等北洛走近，才看見池塘裏哪有什麽游魚，只有一只烏龜伏在底下，對已經垂到它嘴邊的釣餌愛理不理。
北洛卻不敢對大宗師的愛好多加置喙，在老人身後站定，恭敬行禮道：“見過吳先生。”
老人沒有回頭，蒼老的嗓音淡淡飄來：“玄戈沒和你說過，我是你太舅爺爺？”
“說過。”北洛道，“只是晚輩自小流落民間，對血脈認同淡薄。僅稱太舅爺爺，怕不能表達晚輩心中的景仰。”
老人回頭，笑罵道：“玄戈說你在與他置氣，還真不假。這位又是誰？”
岑纓連忙行禮道：“見過吳老先生，我叫岑纓，是北洛的朋友。”
北洛發現岑纓天生就能討人喜歡，甚至不需說上兩句話，僅憑一雙靈動的眼睛就能讓人憑空生出一股長輩對晚輩的憐愛來，他如此，嵐相如此，就是大宗師也不例外。果然老人慈祥地笑道：“哦，那我叫你小纓子吧。”
小纓子哪有異議，連連點頭。
北洛這時道：“前輩。”
“叫太舅爺爺。”
“太舅爺爺。”北洛無奈道，“晚輩心中有惑。”
吳箏放下釣竿，轉身面向二人，負手而立：“說罷。”
“究竟何謂大宗師？”
吳箏對這個問題並不感到意外，幾乎每一個對武學有追求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遑論面前這個年紀輕輕就已高居一品的後生。
老人緩緩道來：“這世上，本無大宗師。直到有了雲無月，也就出現了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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