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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Chapter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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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Chapter 92

依舊以五條在前,二人朝內側門走去。與保存較完好的外部不同,這個房間從中央開始坍塌了一大半,瓦礫鋼筋支棱在外,好端端一個四五米高的處理器碎得滿地都是,開裂的天花板還能看見地表之上的光線。

“幻想種第一著陸點應該就是這兒了。”夏油觀察環境,沿著磨損的指示牌找到氣閥,“破壞震中就在處理器周圍,不單止主氣閥洩露,其餘負責調整壓強的效應器也失靈了。”

五條朝他的相反方向巡查:“難怪這裏熱得要死,外面又有點冷。”

“沒錯。”

氣閥很好找:被壓倒在斜向劈落的房頂底下,透過鋼釘與汩汩凝水能隱約看見一個扳手的形狀。本應用於供暖的氣閥凹陷變形,液體一鉆出來就被汽化,煙霧冉冉飄起,將小半個房間蒙上迷糊的煙灰。

摸索著探入廢墟下,五條擒住一根鋼管,以最高倍率的驅動鎧帶動小臂發力,將掩埋其表的巨石驟然掀開。灰塵漫天飛舞,夏油揪著五條往後躲,兩個人都坐倒在地,面前豁出了個僅供一人進出的口子。

“我看著接線口,你去鎖門。”夏油當即說,“剛剛看清了,能扛八級地震的強化鎖還沒壞,只是軸承歪斜導致前後無法對接,可以徒手糾正。”

毫無異議,五條直接臥倒,從窟窿裏往內探身,匍匐著挪動到閥門面前。他低聲吩咐AI調整戰術目鏡的能見度,同時重新穿戴防寒服,將指數全部調高,足以抵禦或可到來的熱潮。

身後傳來夏油的數數聲,五條便知道這是在提示瓦爾登湖的IP變化量。閥門的強化鎖需得卡準IP變動進行對接,否則後續還需額外人手進行調試,會有潛在危險。

配合著讀秒,五條擡高右側身體,朝閥門伸出手。驅動鎧重點覆蓋對象轉為手部,他伸出五指按住閥門扳手,緩緩用力,將門朝環形固定器推入。滾燙的蒸汽噴在防寒服上,百分之九十的熱量被順利轉化,僅少量餘溫透過屏障——即便如此,依舊煎熬難耐。

“24.34.159.154。”夏油口齒清晰地念,“192.168.255.……”

約莫千分之一秒,五條驟然屏息,驅動鎧推進力全開——閘門精準無誤地壓入環形扣,鎖孔對齊,於IP變化的剎那間互相咬合,指示燈重新亮起鮮明的綠色。

“呼……”他松了口氣,確認不再有氣體洩漏,才從窟窿裏挪出來。防寒服解除,夏油撥開他被汗水粘在臉頰上的頭發,五指輕輕抹掉汗珠,柔聲說:“做得很好。”

綠光與終端的提示音同步閃爍,夏油調出控制面板,發現十三號熔爐的氣閥門也重新接入網絡,洩露指標歸於平靜。他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拉著五條的手不肯松,頗有幾分得意勁兒。

“這樣就算告一段落了了?”五條任由他在自己手背上摩挲,片刻前過度集中的後遺癥躥上腦海,趕著回落的腎上腺素使全身一陣虛脫。

夏油笑道:“至少不再有熱源往外洩露。至於這個比往常更冷的冬天該怎麽熬過去——且不論已經快到頭了,五區那種條件都能活,我倒認為不必擔心。”

“——我也沒在擔心。”五條嗤之以鼻。

休息的空檔,夏油已將狀況匯報給工程隊,對方表示感謝,並保證會持續進行高強度維修。等五條站起來,他們便準備往外走,沿來路返回地面。

就在夏油轉過身的剎那,五條通過戰術目鏡捕捉到一抹亮光。那是源自處理器頂部裂隙、掩埋熔爐的巨型幻想種體內的猩紅光芒;似血,似雪,又似無慈悲的雷。那一刻,五條本能地繃緊神經,向走在前面的夏油撲去——他緊緊環抱對方,在臥倒的同時看見遮天蔽日的巨大閃光。

“轟——!”

巨獸毫無征兆地劇烈爆炸,屍體炸成千萬碎屑,堪比小型氫彈的威力直接籠罩了四分之一個五區。罡風掀起無數房屋、樹木、車輛與街道,包括駐守在外的工程隊,全都在亮如雪原的光團中灰飛煙滅。熔爐震蕩,大地在足下咆哮,宛如終焉。

重重瓦礫下,夏油昏迷了近半小時才頭痛欲裂地蘇醒。他有那麽片刻幾乎無法動彈,手腳被死死壓制,身上臉上都很冷。四下漆黑,什麽都看不清,視野被殘破的瓦礫與鋼筋水泥填滿。

昏沈的思緒瞬間飛掠十年,將他重新帶到那個因追趕幻想種而失足跌落大空洞的黃昏。與上次不同,磚瓦中隱約有綠光閃爍,光源堅定輕盈地穿透黑暗,將穩定長久的強心劑傳遞給他。夏油便睜眼看著那道光,直到理智如退潮般猛然回籠——他打了個激靈,終於認清情況了。

本該早已死亡的幻想種突然爆炸,十三號熔爐情況不明了,但方才關閉的氣閘燈還很穩定。說明爆炸的大量威力應該都揮散到空中了,沒怎麽波及地底。至於爆炸的原因——既然連這頭幻想種本身都是變異產物,屍體能發生些變化也並非不可能。

後腦勺涼絲絲地痛,夏油伸手想摸,卻無意中蹭到前襟,掌心沁上一片粘稠。他借著縫隙透入的光仔細看,驚覺那粘稠的東西竟是血跡。

可自己身上並無這麽大面積的傷口才對——至少他有感覺的軀幹與四肢都只有擦傷與挫傷,不該出現這種性狀的血液。那麽就是別人的血了,可這片廢墟中只有自己和五條,又哪裏來的別人?

……哪裏來的別人。

夏油驚得一骨碌爬了起來,才發現周邊雖堆滿落石,自己身上卻連一點被砸或壓迫的痕跡都沒有。衣服褲子除了被灰塵染臟的部分,便只有大片血跡。至於蘇醒時所察覺的涼意,大抵便是這不屬於自己的血所致——大塊、暗紅的血,宛若一朵盛開到極致又雕謝的花。

他站起身,心臟跳得飛快,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肋骨上,幾乎要把胸膛錘出裂痕。處理器房間完全坍塌,連接走道的門不翼而飛,只剩下一個不到半米高的破洞,能容許成年人彎腰通過。而離夏油躺倒的位置不遠,一截釘在水泥上的鋼筋戳在路中間,徹底剝奪了他的視線。

水泥板綻開嫣紅,濃稠的血聚集在鋼筋上,一點點順著銹跡斑斑的表面往下滴。鐵灰鋼板盛著滿滿一汪血,如同在夏油視網膜上炸開煙花,直接讓他趔趄了一步。

那東西不是原本就倒在路中間的。根據周圍痕跡,應當是隨著被洞穿身體的人一起挪到此處,再極其艱難地將鋼筋從體內拔出,才會呈現出如此大範圍的濺射型血跡。

“不……”他囁嚅道,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從破洞鉆出,絲毫感覺不到全身密密麻麻的痛,“不會……”

走道地面也全是血跡,從內門向外蜿蜒,被鞋底踩踏出凹凸不平的痕跡。夏油上前推門,才發現自己手抖得厲害,連這道幾乎散架的鐵門都推了兩三次才開。

他循著血跡在總控室裏尋找,腳步虛浮,恐懼幾乎破膛而出。到處都是爆炸後產生的破壞痕跡,好在承重梁基本沒壞,還岌岌可危地支撐著天花板。

直到夏油翻過幾張歪斜的桌子,在一個儲物櫃旁看見幾縷銀發。

巨大的安心感瞬間擊垮了他,夏油快步上前,一個“悟”字就要出口,卻在繞到正面時卡死,令他險些沒能喘上氣。

“你怎麽……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五條擡起頭,臉色白得像紙,卻仍在竭力朝夏油笑,“沒事就好。”

說罷,捂在腹部的手一陣痙攣,令他不得不更緊地咬住下唇。

夏油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看著五條被血液浸透的腹部,與背後墻面上妖異蜷曲的血跡;全世界都在幹澀粗暴地向他壓倒:那塊混凝土、那截鋼筋、鮮血、幾乎毫發無傷的自己……空氣像灌了鉛,五臟六腑尖叫著擠壓彼此,口鼻被沈重的鐵銹味阻塞,舌尖麻木,劇痛從頭發絲開始蔓延,直到徹底將他淹沒。

早於意識,夏油已半跪在五條面前,伸手去碰他捂在腹部的止血繃帶,卻在即將觸及時猛地一顫,燙著般迅速收了回來。他早就什麽都聽不見了,耳鳴取代了跳到嗓子眼的心臟,眼前所見只有一望無際的血色,如來勢洶洶的業火,將要燒盡從今往後的所有晨曦。

“為什麽……?”到最後,夏油聽見自己細若蚊蠅的聲音,“你都做了些什麽……”

但五條只是虛弱地笑,收緊那條早已浸透血的繃帶,搖頭說:“這可不能怪我,人要是能戰勝本能——那還叫人嗎?”

夏油垂頭聽著,蜷在身側的手掐進掌心,口腔內側的軟肉也被咬得血肉模糊。他陷在幾近窒息的沼澤中,呼吸急促艱難,仿佛於一個世紀那麽久的時間裏緩慢窒息。

許久,五條微涼的吐息拂過頭頂,一只沾滿血的手摸索著抓緊他的衣擺。銀發青年用虛弱得要死的聲音故作驚訝道:“又沒罵你,哭什麽?”

夏油後知後覺地擡起頭,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天崩地裂,他心底高高築起的城墻轟然垮塌,徒留滿地令人發笑的碎屑。那些囿於自尊從未出口的話、那些被成見死死壓抑的話、那些或曾以為永不必提的話,全都翻江倒海般狂湧而來,沖破少年時心高氣傲的壁壘,即將宣之於口。

“……求你……”夏油顫抖著說,“求求你,別走。”

那是淪落於無數個十年中的無數聲挽留,於大空洞深邃的黑暗、於三區監牢冰冷的白熾燈、於枯坐難眠的臥房與自幼至長被野火點燃的荒涼夜晚。他終於替年幼的自己說出口,面向被他殺死無數次的神明,滿心絕望地道出唯一一次乞求。

眼淚奪眶而出,夏油欲側開臉,卻被五條陡然加重的力道釘在原地,只能滿臉狼藉地與他對視。

“聽著,”五條不躲不閃,藍眼睛依舊如天空大海般明亮,“雖然不清楚你胡思亂想了些什麽,但我沒那麽容易死。”

而夏油在他說出最後一個字時猛地俯身,堵住了那雙冰涼蒼白的唇。

我愛你。他悲切而無望地想。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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