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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Chapter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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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Chapter 93

總控室幾個儲物櫃都沒壞,存放物資的恒溫箱雖垮了一個角,卻並未損及制冷核心。夏油從中取出食物與水,粗略估計還能維持個把星期。

通往出口的路已被徹底堵死,僅憑他們手頭的工具也極難在保證安全的情形下開辟出路。但斷網前他已經將二人的位置發送給工程組,即便組員們全軍覆沒,也該有報告上傳司令部,引導救援隊來十三號熔爐搜尋。

與大空洞內的工廠不同,位於地表的熔爐結構基本為數控模式;粗活累活全丟在地底,這裏負責將產生的燃料囤積、加工,並最終輸送給各大區間。因而總控室內溫度不低,在處理器修覆完成、渦輪持續運轉後恢覆了熔爐的平均室溫,即便別處飽受寒冷困擾,廢墟裏頭也始終維持著高於體表溫度的暖意。

這便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夏油從散落一地的醫藥箱中取出創生噴霧,試圖挪開五條捂在止血帶上的手。後者幾乎失去意識,卻也清楚重傷之下這麽做的後果,因而手勁極大,迷迷糊糊地還在壓迫傷口,盡量減少出血。

但這顯然行不通。根據夏油目擊的鋼筋來看,他腹部的口子明顯是貫穿傷,且還不清楚有沒有傷到主要臟器。按出血量來看——若找不到有效的方法,即便是五條,也會在數小時內因失血過多而死。

夏油翻出醫用手套,並未察覺自己極端不正常的冷靜。眼底還沾著些水汽,他卻猶如被抽走三魂七魄的木頭人,將洶湧滔天的情緒封鎖在外,只留一個理性到極致的空殼。他摒棄無所謂的懼怕,拿刀的手也無一絲顫抖。

此刻便是天塌了也驚不動他。

微型無菌球緩緩展開,為二人營造出相對安全的手術環境。五條勉力睜著眼,一看就知道夏油要做什麽,便幹脆地松開手,讓他檢查傷勢。夏油抽出一支麻醉,看向他,不意外地見五條搖頭。

我不需要會使神經倦怠的藥物——夏油從他眼中看出這句話,小臂微不可見地一頓,終究把麻醉的劑量與配方重新調整,用作肋骨以下胯骨以上的局部麻醉。

燈光慘白,夏油將各類醫學用具排開,在無菌球中開始動刀。

猙獰的貫穿傷正中腹部,險之又險地避開了主要器官,並未引起內臟破裂。想必是五條在最後關頭調整姿勢,刻意沒讓要害正中鋼筋——即便他沖上來保護夏油的舉動本身就毫無合理性。

清創與止血途中,五條一直在小幅度地痙攣,每根手指都死死扣住地面,指尖被混凝土磨出血,青筋畢現。夏油漠然看著,心想,哦,看來是麻醉沒起效。他沒轉頭看五條的臉,只是繼續專註於手術,刀片用得無比熟稔,傾盡他為反抗軍盡心盡力時所學的一切技術。

這場漫長的酷刑幾乎死寂,只有手術器械互相碰撞與皮肉翻攪的聲音。夏油全神貫註,聽覺極大程度上封閉於一點,只能在手起刀落的間隙中聽見五條沈重急促的喘息。

直到最後一針落下,創口閉合,夏油也將染了血的刀具丟入廢品簍,深重地出了口氣。他靠在無菌球裏看著五條,後者睜開眼,毫無血色的臉上扯開點無畏的笑。

那該死的、刺眼的笑。

剎那間,被緊緊封鎖的海嘯沖破堤壩,以萬夫莫開之勢暴漲連天,將夏油所有冷漠理性的軀殼擊打得粉碎。他突然失卻所有力氣,只能怔怔地看向虛空,心臟壞了似地捶個沒完沒了,肋骨與胸腔都痛得快要死去。

“悟……”他喚,掙紮著去握對方的手。五條露出點微薄的脆弱,藍眼睛漸漸渙散,猶如起了大霧的密林。但他終究反握夏油遞出去的手,五指無力地往回扣,染血的指尖在夏油手中留下幾道斷斷續續的血痕。

五條微微張嘴,似乎想從紊亂的氣息間勻出半個字給夏油。但他的下唇早在手術途中便被自己咬得稀爛,新鮮血跡從破損的唇角往下淌,與灰塵混在一起,爬行出蜿蜒蒼白的溪澗。夏油移不開目光,只能半蹲在原地,忍受心口一陣強於一陣的巨大痛楚。

廢墟中黯淡無光,他卻在那雙眼中窺見一碧如洗的天空。即便被瀕死的高壓折磨,五條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他予以夏油救贖,只需幾個破碎的音節,與毫無陰霾的眼眸。

“傑。”他輕輕說,聲音墜入塵埃,濺起晶瑩剔透的血滴。夏油忙湊近聽,耳廓到下頜繃得太緊,骨骼都在隱隱作痛。他近乎神經質地捏緊五條的手,聽著他極慢極輕地說:“別擔心。”

眼眶一熱,那些液體又要爭先恐後地奪眶而出。夏油立刻低頭忍了過去,再開口時嗓音嘶啞:“嗯,我沒在擔心。”

於是五條咧嘴笑了,汗涔涔的臉頰也被點亮,竟恢覆了點生氣。“騙誰呢,”他道,眼簾逐漸下沈,像沈入昏暗的深海,“說起來……你也就會……騙人了。”

而後,是如死的寂靜。

夏油幾乎手足無措地撲到他面前,顫抖著摸上頸項,因心跳太急竟一時沒觸到五條的脈搏。他被迅速收緊的繩索勒住氣管,手腳冰涼麻痹,五臟六腑像被塞橡皮管堵塞,血液與空氣同時凝滯,時空間轟鳴著碾過大腦。深不見底的黑暗倒懸傾頹,腳下是萬丈深淵;沒頂寒意將他吞噬,萬象皆離他遠去。

直到指腹下傳來一陣搏動。微弱、卻依舊穩定,帶著生者的溫熱。

他紋絲不動,木然感受著五條極淺的呼吸與脈搏。在大腦終於意識到“他還活著”這一概念的瞬間,脖頸上窒息的繩索亦驟然斷裂;情感洶湧而來,裹挾著昔日與來日的希冀與幻夢,悍然斬碎所有禁錮他於方寸之地的桎梏。

全身猛地一顫,大量空氣湧入肺腑,令夏油不得不捂著喉嚨彎腰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從頭到腳每根骨頭都劇痛難忍,磅礴淚水無法自抑地往下滴,很快打濕了五條的衣襟。

他仿佛小死一次。

塵埃漫無目的地漂浮,無菌球的光線照亮五條,讓他看起來像個瓷娃娃。夏油靠墻註視他良久,直到終於找回一絲力氣。他沈默地站起身,將恒溫箱裏的物資按份數整理好,打開純凈水與自熱流食,一點點餵給五條。

暗無天日中,夏油突然覓得前所未有的平靜。他再看不到躊躇不前的阻礙與荊棘,只有此時此刻、眼前與手中的人,才是他無依世界的奇點與永恒。

“悟,你知道嗎?”他輕輕擦去從五條唇邊淌下的湯汁,“其實我早就想好了,早在你重組議會之前。”

無人應答,夏油便微笑著繼續說:“但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就覺得有些話又失去了說出口的意義。”

他照舊在銀發上輕吻,退開少許,倚著墻坐下。等待救援的過程必須保存體力,而他離了五條一刻都無法安心,索性睜著眼望向無菌球,腦海中傳來浪潮與燕鷗的啼鳴。

金色紀元的人類從未見過大海,卻多少在舊日影像中窺見過那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汪洋。它猶如星球的縮影,將億萬年歷史與生命銘刻於深淵峽谷,從寬廣的胎盤中萌發新芽,包容萬物生滅。風起,便有寰宇星辰墜落足尖,跨越光年朝他飛奔而來。

而夏油擁有一片海。一片屬於他的大海,一片映照他的天空;它們在瘋狂與浪漫之外交融,偏離航道,以義無反顧的姿態俯首,願為他停留。

“我還有什麽不滿?”他似自嘲似苦澀地笑,“我該有什麽不滿?”

好比風吹散烏雲,那些曾盤桓不去的、偏執而陰翳的枝幹,也在無念無義的生死間悄然湮滅。落到盡頭,只得夏油輕柔似無物的目光,如風如雨,偏要追逐五條而去。

在等待援助兼照顧五條的七天中,他時常有空思考,將過去近三十年的人生與從此往後的生活翻來覆去嚼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能從中品嘗出或甘甜或苦澀的芬香。

直到物資使用殆盡的那天,夏油照舊在五條身旁閉目養神,將眩暈的神志松弛稍許。他盤算著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卻突然聽見履帶轉動的響聲。

那種粗糙、堅固的巨響與駕駛員提著嗓子大吼的動靜——夏油再熟悉不過。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眼前一黑,險些頭暈腦脹得絆倒自己。但他確實說出口了,用嘶啞粗糲的嗓音,一遍遍愈發大聲:“這裏有人!”

於是挖掘機的聲響更近,頭頂裂開兩個小孔,微型承重梁被置入熔爐,在室內猛然伸長,變為足以在短時間內替代原本建築支撐內壁的框架。工程隊似乎確認了結構的穩定性,開始從正面擊松石塊,將封鎖正門的阻礙物緩緩搬開。

施工過程中,夏油退到五條身前,替他擋住四處飛濺的碎石。工程隊似乎將電鋸開到了最大,金屬激烈碰撞的火花四處迸射,終於伴隨著一聲巨響鑿開了入口。

剎那間,盛大的天光狂湧而來。

夏油甚至忘了捂住眼睛,任由早已習慣黑暗的瞳孔劇烈收縮,沐浴在剛剛升起的晨曦之中。

天色還未全亮,正欲攀上地平線的太陽卻已灼灼燎燃,金光刺破未褪盡的夜幕,穿透雲層與薄霧向他們遞出萬丈暉光。洋溢全身的暖流中,夏油看見人群匆忙湧入廢墟,將他和五條擡上擔架,平穩地送入救護車。

失去意識前,他隱約看見光禿禿的古樹在風與陽光中搖曳,枝頭鉆出一朵綠芽,迎著朝霞嶄露頭角。

“悟。”夏油無聲喚,僵硬地偏過頭,看見五條正被一大群醫護人員圍在中間。銀發青年面色蒼白,呼吸與心跳卻趨於平穩,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都已開始愈合。醫生們掩唇驚嘆,夏油卻始終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直到神志難以為繼。

他沈入令人心安的昏睡,唇角上揚,似置身滿載光明的人間。

新生抽枝發芽,拂曉抹平昔日瘡痍。人們又開始奔忙,商販們吆喝著穿過長巷,將熱騰騰的蒸餅遞給候車學生。生活川流無往,千萬人邁步,千萬人向前。

麥酒滾過原野,運河載船只橫渡,水波亦漾起滾燙的金。

下一個春天正翹首以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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