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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Chapter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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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Chapter 84

交代完軍部的事,五條立刻駕車趕往前哨崗。這座離城墻足三百公裏的觀測站位於五號和六號熔爐以北,即便全程暢通無阻,也得花上近兩個小時。駛出市中心不遠,他吩咐AI自動駕駛,本人轉而扒開車載面板,久違地開始手動調整各項參數——為了能適應雪原的超低溫環境。

這便是齊柏林-開拓者價格昂貴且為限量版的原因:不單止是大廠牌與限購,而更多側重於全天候地形的適應力與作戰能力。其核心動力為二區研究者苦心孤詣多年提煉出的新型能源,不易在低溫條件中熄火。

“如果夜梟有人聯絡,直接轉給灰原或七海。”他指示道,“除了司令部和前哨崗的簡訊,其他什麽東西都別放進來……”停頓片刻,“不包括傑。”

同名AI應下,將自動過濾的幾則電話轉接到夜梟-I兩位長官處,繼續朝既定路線開車。五條許久沒搗鼓過這輛越野的戰鬥功能,花了幾分鐘熟手,漸漸也找到感覺,愈加熟練地把現有程序截斷、切割,再交織成完全不同的程式。

期間終端一直響個沒完——即便屏蔽了幾乎所有電話,軍方總部的簡訊也一條接一條地發來,硬是把只響一次的短促提示音用成了長鈴聲。五條看也不看,徑自做手上的事,讓AI挑著要緊的簡訊讀出來,再用語音輸入給那些急得團團轉的家夥們回覆。

倒也不是他不想管事,而是必須有人去前哨崗跑一趟實時監測,將毫無時間差的情報準確傳遞給中央司令,才能完全掌握幻想種涉入防線的動態指數。而放眼望去,整個軍部雖人才濟濟,真正能面對數量龐大的軍隊級幻想種而不畏懼的只有夜梟部隊,這個夜梟部隊卻全是乳臭未幹的新人和年輕人,能最大化利用價值的只有五條自己。

因此他在與莫德瑞安告別時就想好了方案,只身前往前哨崗承接情報,再慢慢議後面的對策。

半小時左右,越野已來到城墻檢查哨,由幾位嚴陣以待的軍人驗證身份,以敬佩的視線目送車輛遠去。鐵城墻如群山般高大宏偉的影子就在頭頂,五條分出心眺望窗外,看見自己正被咫尺之遙的鐵灰壁壘庇護,像個於風雪中俯身守望的提燈人。

他食指輕動,兩根線頭悍然對接,火花唰唰往外濺。通電的瞬間,整輛越野都在震顫,引擎適應著翻轉扭曲的軸承,齒輪以截然不同的方向互相咬合,再在燃油支援下緩緩驅動。車內很快開始升溫,流線型車身上原本屬於裝飾的銀白線雕被晶藍光芒填滿,仿佛有生命般向四周擴散,如同一件前衛的嬉皮風衣。

“該走咯。”他輕呼一口氣,難以忽視心底竄起的激動。油門到底,越野怒吼著飛馳而出,滾著積雪越過大門,撲入風雪。

噪聲在那一瞬間徹底湮滅,仿佛被掐斷氣管般噤了聲。五條擡起眼,視野中只剩茫茫凍土。

他置身於了無生機的雪原之中。

門窗被完全封鎖,儲備氣體循環排放,將肺部呼出的二氧化碳經發動機過濾,再轉化為氧氣。五條在四驅躍起的瞬間拍下儀表盤上幾個按鈕,輪胎後方的機械體立刻轉動,將脆弱的陸行輪胎納入底部,轉而替換成適合雪原的特化履帶。

戰術目鏡的防護檔位也位於最高,牢牢護住五條的眼睛,沒讓他被堪比直視日輪的光線刺瞎。

雪原遼闊,起伏的地勢把天際線割裂成千萬碎片,連雲層都很幹凈,天空中依稀有氣體劃過的純白痕跡。在全世界最好的越野車裏看或覺美麗,難以察覺這片地區竟是無人生還的寂靜荒原。

五條繼續踩油門,絲毫不顧及車輛損傷。超過零下百度的嚴寒侵襲車體,卻始終未能瓦解頑固的定制輪胎。他也沒穿防護衣,僅在想起時象征性取了一件往背上掛,不一會兒便忘了這茬,只顧沿著軍方繪制的地圖一路向前,到達位於前線的哨崗。

這座燈塔式的建築十分好認。滿目皆白中唯一一點金,源於塗抹在墻壁磚瓦中的特質顏料,據稱蘊含著恒星的溫度,能在極寒中燃燒上百年。五條向來不信,但當他擡眼於茫茫白雪中瞥見這抹燦金,也終歸本能地感到親切。

“您來了!”接到通知的傳令兵穿著防護服出門迎接,引導AI把車開進地下基地,“這邊請。”

位於燈塔下方的玄黑地面裂開,露出布滿指示燈的冗長隧道。這條路直指地底,驅車入內,便算是正式到了前哨崗基地。

在擺滿兵器的基地裏停好車,五條開門試探了下溫度。基地內始終保持著體感舒適的攝氏24度,他便脫下休閑風衣搭在臂彎,帶齊資料與收納盒下車。早早等著的哨崗負責人汪鵬迎上來敬禮,軍靴有力地一跺,“見過少將!”

五條擺擺手讓他不必拘謹,邊往主控室走,邊與他溝通目前情況。汪鵬是個四十好幾的黃種人,身材高大魁梧,談吐幹脆,舉手投足間頗有堅定氣概,著實是個常年駐守最前線的鐵血軍士。他官及上校,自我介紹已留任哨崗二十二年,對基地內運作方式了如指掌,因此講起話來不急不緩,正是緊張局勢中最被需要的那類人。

哨崗與軍部相似,不管走到那個角落都有無數雙忙於奔波的鞋子跑來跑去,空氣裏全是嗡嗡作響的儀器與報告聲,仿佛整座燈塔就是個會呼吸會消化的活物,靠這些沒日沒夜埋頭工作的士兵們汲取養分,用以抵禦遠離人類社會的寒冬。

“我來負責與總司令部建立穩定通訊網。”進入主控室,五條環顧這座設備齊全的忙碌大廳,“還得麻煩你的手下盡量配合。”

汪鵬毫無異議,直接讓主發信臺上的軍官騰位子給五條。那位士兵起先有些懵,而後看見五條內襯上的徽章,立刻嘴都合不攏了,直接劈手往前指,結巴道:“夜,夜梟?”

他聲音沒控制住,兩個破音了的字飛也似傳遍大廳,把正忙碌於屏幕前的職員們全拉了過來。這些常年與社會隔絕而顯得冷漠麻木的眼神紛紛亮起,在看到五條的瞬間騰出花火,仿佛往潮濕陰冷的下水道裏扔了一把散柴,火星劈裏啪啦澆得到處都是。

於是那些漆黑的濕柴也跟著燃燒起來,在夜晚與絕望中顯得過分明亮。他們久久凝視五條,連屏幕都顧不上看,只知道在那既短又長的幾分鐘裏仰視銀發少將,仿佛他就是前來散播救濟的信徒。

而五條雖未能感同身受,到底也了解這些人的心思。他知道理論上離群索居的人們會容易變得孤僻難以交流,而前哨崗幾百號人正是如此。他們日以繼夜地埋頭觀測,時時刻刻警惕著人類防線外的幻想種,生怕某天一睜眼就與醜陋畸形的怪物大眼瞪小眼。

因此,適當的鼓勵十分重要。

“戰爭已迫在眉睫,還請諸位認真思考。”五條自然而然地站上總操作臺,“我們的職責與使命從來都在個人之前,鐵城墻出錢供了幾十年的也絕不是一群廢物。種間戰爭從不留情,不管今天死還是明天死,總歸都無法避免終局,不如讓對方付出代價再自己找個地把自己埋了……”

臺下人不知所措,臺上人咽下後面的話。五條與汪鵬對視,在對方眼中看到顯而易見的詫異,突然洩了氣。

啊,我好好說話的樣子真遜。

面對一雙雙殷切期盼的眼睛,五條在心底嘆了口氣,後知後覺咂巴出幾絲苦味。這難道就是傑面對我的感受嗎?他禁不住想,抗拒溝通、無情無心,像個漠然遺世的愚者。

抖機靈並不適用於每個場合,譬如現在;但五條突然發自內心地想讓這群人笑出聲,於是他照辦了。

“總之,這個冬天也沒想象中那麽長。”少將打開終端,“閉眼撐個幾天、加點娛樂項目也就過去了。為表誠意,你們可以擁有十分鐘‘折磨’總司令的機會。”

底下人被他前言不搭後語的說話方式整得一頭霧水,但他們很快也沒時間再琢磨了——因為五條撥了個視頻通話給莫德瑞安上將。這老人家見五條破天荒主動呼喚自己,還以為天被捅了個窟窿,飯才吃到一半就接了電話。誰知屏幕上“噌”地竄出上百張臉,個個面露驚訝。

“是真的……莫德瑞安上將!”不知是誰先開的口,士兵們沸騰了:作為從夜梟光榮退役並一路當上軍隊元帥的英雄人物,莫德瑞安絕對是鐵城墻家喻戶曉的戰爭英雄。能活生生見到本人,這群被拋在前線十天半個月回不了家的戰士們登時撲上去跟他打招呼,熱情簡直要撐破屏幕,把好好坐在辦公室的老上將掀個底朝天。

聽著老頭子訝異中帶著驚喜的話語,五條悄悄溜出門,對一旁偷笑的汪鵬比了個“拜托”的手勢。前哨崗負責人難得神情松動,也就任由他一骨碌跑上樓梯,在二樓過道的落地窗前停下。

具有十面防護塗層的玻璃將雪原渲染成偏光冷藍,狂風呼啦啦往後頭吹,天邊隱隱冒出灰黑壓抑的雲卷。五條摸出另一部終端,正好看見通話記錄裏十幾條未接來電。

他斂去片刻前吊兒郎當的神色,指腹緩緩撫上屏幕,似在隔著那個號碼觸摸對方。視野盡頭的灰線愈發清晰,天空似被一分為二,截斷面突兀地下垂,翻折至雪原的直角。

五條在那一瞬間明白了什麽。他不再猶豫,快速撥出了電話。

“嘀”聲響,沒過兩秒,對方接了。夏油劈頭蓋臉道:“悟,你在做什麽?為什麽屏蔽了我的號碼?”

五條想著我不是專門把你空出來了嘛,低頭一看,發現自從進入前哨崗基地後信號便斷了,直到接通總控室電路才恢覆。“抱歉,信號問題。”他難得解釋,“什麽事?”

那頭沈默半晌,聲音與地平線那端轟隆隆迫近的漆黑潮汛同時響起。“你不在一區,”夏油語速飛快,“城墻外圍?前哨崗?這麽危險的時候……”

“你忘了我的本職工作?”五條笑起來,視線始終死死盯著距離哨所越來越近的灰影,“夜梟本來就是對付幻想種的專用屠宰刀,戰爭爆發我們自然得頭一個頂上。”

但他也沒註意到,夏油顯然不是一個本末倒置到這種程度的人。他會火急火燎打五條電話,只能說明——事態已經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了。

接著,五條同時聽見了腳下地面的巨震、樓上樓下奔跑爭執的動靜、警報器嗡鳴與話筒那側嘈雜的吵鬧聲。他起初以為只是電流音,但當夏油突然安靜下來時,那些通過電訊號擠出聽筒的雜音是那樣擁擠逼仄,淒厲得能撕碎鼓膜。

那是居民的慘叫聲。

於是心臟錯了拍似的驟停,胸腔氣壓急劇升高,五條竟一時間呼吸困難。盤桓十年的陰影再次傾塌,他張著嘴,近乎失語地呼喚:“傑……”

所幸他立刻得到了回應。

“我沒事,悟,我沒事。”夏油似清楚他條件反射的不安,語調急促,卻始終沈穩鎮靜,“半小時前有飛行科幻想種入侵,界碑磁場開慢了,被闖進來十幾頭。軍方看起來也沒想到會這麽猝不及防地遇襲,但大規模攻擊還沒開始,磁場也攔住了後面的飛行科,短時間內受害面積不會繼續擴大。”

五條便緩過一口氣。他分神聽著前哨崗尖銳的警鈴,察覺自己全身發冷,連指尖都抖得厲害。PTSD是個經年累月的心結,如今他只消一眼便明了自己的癥結所在,便更深切地聽夏油說話,以此汲取煨暖四肢百骸的溫度。

地平線上洶湧翻騰的“黑潮”——或許該稱之為幻想種浪潮——逐漸蠶食雪原,將亮白天地同時吞噬。五條聽著夏油漸漸平穩的呼吸,突然說:“傑,你知道嗎?”

夏油正在小聲呼喚幾個被塌方掩埋的學生,聞言下意識反問:“什麽?”

燈塔內響起高呼“敵襲”的叫喊。那些烈火般煎熬的聲響點燃了所有人的立足之地,就要與凍土攜手毀滅初生新芽的沃土。五條穿好防寒服,輕點軍徽,讓金光協同納米材料收縮攀附,組成足夠堅硬的甲胄。

他步出走廊,驚慌失措的哨崗迎面撲來。士兵們奔走呼喊,拼盡全力調度資源,將每秒刷新一次的情報通過剛剛建立的快捷渠道返送給司令部。

“我愛你。”他輕輕笑起來,“別隨隨便便死啦。”

戰火洶湧,電話悄無聲息地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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