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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Chapter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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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Chapter 83

從後勤部返回不久,夜梟部隊開始了緊鑼密鼓的特訓。今年招進來的新生大多都沒面對過幻想種,空有理論的紙上談兵總歸不行。奈何現下的條件也不允許帶他們外出實戰,只能延續過去的傳統,繼續著重為新人們提供模擬訓練。

譬如虎杖——他幾個月前連夜梟基地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就直接被扔進鐵城墻建成以來規模最大的全面戰爭中了。緊要關頭,五條也不得不忙碌起來,時常輾轉軍部與議會,這個會議聽完再跑去下一個會。今時不同往日,少將威信還在,這兩頭卻早已不再是缺他的決議不可的殘障兒童了。

每日步出議會,五條總會觀察周圍行色匆匆的人們。

自從全域宣布進入戰時狀態,一區的街道肅穆許多。車流依舊,來往人群卻不再如從前般熱鬧沸騰,仿佛有根繃緊的弦從街道這頭繞到那頭,輕輕拉扯,便足以引起一陣恐懼的戰栗。

而各街區大道也多了些生面孔:裝甲車與軍部運輸車。這些鐵灰色的重型車輛來往於保養良好的柏油大路,廂轎裏塞滿物資,引擎震得半條街都跟著抖。初見時行人往往駐足片刻,既憂愁又好奇地投去視線,再三兩成群往前走;如今也習慣了成日與轟隆作響的戰備軍需結伴上班,只有些年齡尚淺的孩子會驚呼著伸出手,想觸摸那些車輛冷冰冰的外殼。

不斷擴大聚集規模的幻想種未被任何民眾看見,卻已將鐵城墻過往的日常斬得支離破碎。鈍刀子懸在頭頂,大家都自身難保,只盼著消息是假的、聚集範圍不大、抑或禍事不會降臨到自己與家人身上。這種不斷淤積的死氣最終反哺了愁容滿面的人們,從彎曲起伏的街巷中湧出,化作洪水沖垮人類文明的大壩。

五條看在眼裏,也沒什麽觸動。他本身便不是個感情豐富的人,愛玩歸愛玩,這種心態也多半出自“俯視”的態度——抽離、置身事外、與己無關。即便鐵城墻當真毀滅了也無礙,反正人怎麽活都是活,高貴點卑賤點總能喘口氣;反之亦然,死在哪兒都是死,不必太過講究時間地點……

但他總歸要顧及夏油,而夏油又正在人心惶惶的州立大學教書。

學生們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可考上這所大學的少年少女們多半天資過人,比尋常民眾更清楚“種間戰爭”的含義。他們從未近距離接觸過死亡,硝煙的腥臭味卻先一步籠罩了城市,將舉手投降的人們當作養料,以此繼續膨脹、渲染、直叫成年人們也跟著動搖起來。

在幾個短暫的周末裏,夏油曾問五條“幻想種在普世價值裏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並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回答。五條曾涉身於大大小小無數場戰役,擊殺的幻想種不說上百也有幾十,理應比誰都了解;但他偏偏與尋常人的腦回路大相徑庭,別人怕的他半點感覺都無,別人不以為意的他也亦然,整一個冷心冷情的劊子手,實在沒有比他更適合執掌夜梟的人選了。

而當五條不滿於夏油的評價,也問他怎麽看時,卻被對方眉梢微末的無奈打斷話頭。

“我生平唯一一次接觸幻想種,悟,是為了‘救’你。”夏油如是說,語調平平淡淡,像在敘述一件司空見慣的小事,“當時周圍亂糟糟的,而我腦子裏也只有這麽一個念頭,旁的也再顧不上了。即便你問我……我也給不出像樣的答案。”

然後被五條勾著脖子親了個遍,直到高壓鍋響起蒸汽躥頂的鳴響。

因而五條確乎不知道該如何安撫民心。這本也不是他該做的事,即便每天都有精神恍惚的議員前來開會,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兩股顫顫,從開會尹始一直坐立不安到結束,連站起來都有些困難。

他把這些事同夏油說,滿不在乎地撩著眼皮,評價一句“脆弱”又覺得太過傲慢。夏油倒不在意他怎麽說,只道戰爭離他們的生活太遠,誰都不想這件事降臨在自己這代人頭上。萬一一個不小心交代出去了,人類文明這簇顫顫巍巍的火苗可就該滅了。

於是,戰前準備有序進行,五條時不時去城墻上視察軌道炮的安裝情況,再抽時間回夜宵基地指導下後輩,竟也不知不覺耗去數周時間。期間前哨崗一直與軍部和他本人保持聯絡,每隔兩小時報告一次幻想種動向,司令部的墻上貼滿打印紙,花花綠綠全都是表示群聚規模與變動的報告圖。

而後,這根繃緊的弦終於斷了。

那是個一如既往的早晨,五條照常開車去軍部,等著趕第一場早會。越野剛開過兩個紅綠燈,終端突然響了,鈴聲敲得鼓膜隱隱生疼。他突然有了絲預感,說不上好或不好,只是那麽玄而又玄地福至心靈,在接起電話的同時用車載電話撥了另一個號出去。

“餵?”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撥號者是誰,“什麽事?”

那邊一片嘈雜,背景音是皮靴在地上來回摩擦的聲音,像有群人摩肩接踵地奔跑、叫喊,聲音混雜著儀表瘋狂亂竄的報時音。

然後五條聽清楚了。前哨崗的接線員聲音顫抖,每個字都往外散發著恐懼,似乎將出口的話會給全世界判死刑。

他說:“報、報告少將,檢測到幻想種大規模移動,已越過第三防線……”後面的詞語支離破碎,好半天囫圇著沒說出來。這位年輕人像是哭了,哽咽著吸鼻涕,又因沒等到回覆而更加緊張,呼吸都開始跟著抖。

潮汛湧起,海浪嘩啦啦往下砸,終於擊碎了岸邊堅固的巨石。五條大腦“嗡”了一聲,思維前所未有地清明起來:他甚至感到一種近似於塵埃落定的安心感。仿佛終日懸掛於頂的利劍重重砸落,泥地裏濺起一灘血,卻不再有反覆磨人的不安。

明明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明明送孩子上學的家長還在揮手道別。

前車窗模糊了幾個角,雨刮啟動,那點純白的痕跡便倏忽融化,變作兩道清澈水流。

——是來得格外遲的初雪。

“別擔心。”五條盡量放緩聲音,讓自己聽起來沒那麽兇,“說不了就換個人來,不過是開戰而已。”

好一個“不過是”。

接線員楞了片刻,果然有人伸手拿過聽筒,換上一副難掩驚慌卻好歹口齒清晰的嗓音:“十分抱歉,新人多有怠慢,接下來由我代為報告。”

五條敲著方向盤,瞄了眼始終沒接通的車載電話,道:“無所謂,說清楚現在的情況就行。”

對方開始報告:“距離前哨崗750公裏的第三防線已於三分鐘前檢測到生物活動,經確認為S級集結的幻想種,其規模尚在計算中。”

“預計還有多久進入防區?”

“是,還有兩小時。同時,距離最近的11、12號熔爐大概有十小時左右的緩沖時間。”

紅燈轉綠,五條猛踩油門:“很好,立刻原話報告給司令部。”

前哨崗的電話掛了,車載通訊撥出去的終於被接了起來。夏油對著話筒“餵”了一聲,嗓音微喘,似乎剛跑完步。五條不待他勻過氣,直接道:“開戰了。”

那頭靜了一秒,接著傳來沈靜的回應:“需要我做什麽?”

一如既往的默契,仿佛時與空間從來無法對他們形成阻礙。五條在湍流中勾唇笑:“什麽都不用做,照顧好自己。”說完,幹脆利落地掛斷電話,再次踩油門加速。

軍部早已炸開鍋,各樓層人聲忙亂,不斷有車輛和士兵進出大院。五條留意了一會兒,發現盡管所有人都面露緊張,輸往城墻的隊伍卻始終井然有序,每個崗位都如緊緊咬合的齒輪般穩固,無人掉鏈子。

這才像話嘛。他滿意地想,大步躥上五樓,與迎面走來的莫德瑞安上將碰了個正著。老頭子見是他,立刻揪著袖子往會議廳裏拽,搬定海神針似的往中央一杵,對周圍人道:“從現在起,全軍行動小組聽從夜梟指示!”

“是!總司令!”將軍們立刻放下手中要務,朝五條挺胸敬禮,“見過少將。”

五條無意跟他們整這些虛的,開始一條條指令往下派,各部門負責人領命離去,腳步快得能摩擦點火。他也沒閑著,在思考途中將夜梟所有部隊全叫了個遍,遠程通訊采用高危級別的提示音,把這些不知清沒清醒的小崽子們隔著網線拎出被窩。

交代完畢,五條對莫德瑞安點點頭,邁著步子出門。老上將在最後一刻叫住他,說:“五條,這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五條笑,“這是戰爭,戰爭從來不與人類鬧著玩。”

但莫德瑞安吃準了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仍疾言厲色道:“平常我還能睜只眼閉只眼,但今時不同往日,外敵當前,我需要你投入百分之百的全力。”

明白他在顧慮什麽,五條也懶得耽誤時間,回頭與老將軍對視:“您說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確實比不得十年前。那時我毫無顧忌,左右也沒什麽好掛念的,玩瘋了大不了把命搭進去;但現在不同……”

上將瞪大雙眼,看著五條緩緩摘下左手的半掌手套——過去十年間他幾乎從未在外露出手指,軍部都揣測他是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疾——露出無名指指根上鋥亮瑩藍的戒指。

“……我有家室啦。”五條輕快地吐出上半句話,又恢覆成油嘴滑舌的腔調,“凡事總要為他多想一些。倘若鐵城墻沒了,某人肯定得難受半天,我可擔不起這個後果。”

那枚戒指在陰雲下流光溢彩,仿佛生生不息的河流。

五條走了,莫德瑞安看著還在晃動的大門,嘆著氣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腦門。

看來是不用擔心這小子了,他想。

瞧那副德行,簡直跟個捧著肋骨說“我把心送給你”的聖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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