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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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年末,全區統考再度開啟。不論出身,不分價值,任何持有學籍者都可參加。若得以進入三區學府,則可連同家人一齊晉升。

為期半月的大考後,有一位考生以全科滿分之勢一躍三級,被二區州立大學錄取。消息公布時整個五區都沸騰了,但凡對高中有過一點了解的人都知道這位“天才”是誰。頓時嫉妒的暗自窩火,敬佩的特意恭喜,上趕著巴結的差點踏破門檻,美菜子不得不提前收拾行李,早一日離開五區。

多虧曾經接取委托積攢下來的人脈,夏油很快在三區找好了房子。又因他積蓄頗豐,在好地段買套百來平的高檔公寓也並非難事;而美菜子和宏樹都是板上釘釘的“高等人才”,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單位,過著平穩而充實的生活。

父母再不必看他人臉色,不必在粗俗膚淺的領導面前忍氣吞聲,更不必白白糟蹋才華,把看得到頭的一生浪費在生活瑣事上。三區有許多舊友,其中不乏如曼德森教授般古道熱腸、慷慨大方的人,既聽說夏油一家得以返回立刻主動聯系,個個誠懇地表示可以提供幫助。

東城區的日子安逸閑適,既不偏僻至荒無人煙,也不過分嘈雜若鬧市中心,恰好合美菜子與宏樹心意。夏油本人也在二區忙於上學,隔一月才能坐船回家,短短待上片刻,又匆忙離開。

生活仿佛回到了童年,一切都和和美美,柴米油鹽與茶香花香盈滿肺腑,恰是人們所能想見的“幸福”模樣。

夏油也這麽想。州立大學學術水平極高,他就讀的驅動鎧綜合研究院也不乏知識淵博之輩,哪怕平素按時上課、提交論文報告,也對增長學識多有裨益。至於父親提過的“差距”——只要他不聽,不看,不想,便什麽事也沒有。

每個午夜夢回,當他被龐大的空虛與劇痛擊中、叫著某個名字驚醒時,總會用這句話搪塞自己。

不管食堂胖墩墩的添飯阿姨是否時常被主管辱罵;清潔工只因低於某個數字被圍毆唾棄;更不去思考填滿二區每寸土壤的熔巖:那是冰冷銳利的數字,以骨血與淚水劃分天塹,即便極力伸手,也只能將掌心割得鮮血淋漓。

而夏油嘗夠了這種滋味。

剛從三區回家時,他整日整夜盯著戒指中屬於另一個人的資料,在虛擬屏幕微弱的光源中怔然呆立,清晰地聽著胸腔裏傳來血肉分離的聲音。沈重的鈍痛狠狠揉碎肋骨與心臟,摻入吸飽血液的鐵屑,將其扭曲成比幻想種更可怖的東西。那東西就在他掌心澎湃跳動,讓他幾欲尖叫、慟哭、嘔出隱隱作痛的內臟。

時間久了,人體的保護機制開始起效。夏油漸漸不再想起他,與父母也只說“被家人接走”,一切都尋回正軌。他仍舊是沈穩聰慧的夏油傑,為人友善,心思玲瓏處變不驚,無論面對誰都能心平氣和地侃半天。

即便到了夜裏,夏油也能睡著了。他只會抽彩蛋似的在某些夜晚驚醒,發現自己向虛空伸手,五指蜷縮,像個卑微的挽留。

然後,就是枯睜著眼坐到天明。即便眼皮抱怨著釋放倦意,大腦卻清醒無比,一幀幀都是某些鮮活分明的回憶。夏油將其歸結為不適感。只是因為自己太習慣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存在,才產生了類似戒斷反應的應激行為。假以時日……時間終會帶走一切。

這天,他一如既往地穿梭於教學樓間,單肩包斜挎,皮鞋在地磚上敲出清脆的回音。

“餵,那對姐妹——清潔工的女兒,上周意外墜樓死了的那位——又來了,布拉多他們正找地方堵著,快去快去!”

腳步一頓,徐徐轉向,跟在不懷好意的學生身後。他們看起來是不過二十出頭,身材參差不齊,卻都掛著同樣惡心的笑容。

幾個學生走到體育館與儲存室間的夾縫中,跟裏頭的人打了聲招呼。“來,這兩家夥平常跑得夠快,抓都抓不到,這次好不容易給逮著了,可不能隨便放過了。”

——鐵城墻價值沒有一百,因為不管從現實角度抑或形態學角度來看,都不存在“對社會百利而無一害”的完美人類。在此前提上,僅次於百分之百的數字擁有壓倒性地位,它代表了數百年難得一見的機遇,是文明騰飛的種火與引信。

支配、尊貴、漠然和理性,無人不向他俯首,無人不心悅誠服。

為首者開始解皮帶,喉結上的“83”刺眼醒目。

“早就想玩死你們了,乖乖待著別出聲!”學生摩拳擦掌,涎水垂落,陰影籠罩在縫隙盡頭的嬌小身影上。她們遍體鱗傷,幼小的手腳戰栗不止,淚水流了滿臉,啜泣聲細若蚊蠅。

姐妹緊緊相擁,恐懼絕望的目光落在逼壓視線的一座座“高山”上,求救聲哽在喉間,被抽噎漸漸磨滅。

——法律天然公正,因其客觀屬性是維持社會穩定的基石。而法律的效力天然不公,因人類以價值區別彼此,價高者對社會有利,價低者輕若鴻毛、可有可無。

受害者搖身加害無辜,權力者實施刑罰,先於任何法律制裁隱患。緘默、利落而高效,政府機器向來如此,只為單向利益行動,待人們為其正名:“社會平穩高於一切。”

火苗初誕生便被撲滅,月光照亮高居天宮的人,黑暗中再無螢火。

三個學生把守入口,青年把皮帶在手上纏了幾圈,一把拽起黑發女孩。他力道很大,女孩拳打腳踢,連牙幫都用上了也無法撼動分毫。

“區區一個擦地的,性子這麽烈?”那學生來勁了,拎著女孩騰空搖晃,“正好死老太婆布置了篇社會實踐論文,這不正好找你們‘實踐實踐’!”

重拳將落,癱軟在地的另一個女孩突然猛沖上前,死死扳住他的手,尖聲喊:“不許碰美美子!”

但只消輕輕一腳,就能甩掉那點羽毛似的反抗。在黑發女孩的叫喊中,嬌小的身體被踹飛幾米遠,直撞上墻壁,重物砸地與骨骼碎裂的聲音悶悶響起。

——就連這條命,都是別人施舍給你的。

若非他暴露身份,你本該在那座森寒濕冷的監獄中遭受嚴刑拷打,最終淒慘死去。談何夢想,倘若缺少這位貴族老爺的一丁點垂憐,尋常人早該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比雪化還不如,一絲蹤跡都留不下。

歸根結底,我終究不是個被神優待的幸運兒。既無路可走,便用自己的雙腳走出一條路;千百年來前輩們都是這麽做的,時至今日,這些傳統依舊無法被撼動。

在暗無天日的調笑與毆打中,美美子始終註視著蜷縮在墻角的雙胞胎,淚水逐漸幹涸。她沒有閉眼,即便衣裙被大力撕裂、粗糙滑膩的手撫上脖頸,也始終大睜著眼,清楚看見自己如何被粘稠惡意的黑暗吞沒。

絕望沒頂前,她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咻。”

很輕、淺而快,似銀針劃過錦緞。

身上的人一頓,突然毫無征兆地仰面坍塌,把美美子壓倒在地。她艱難地推開這具身體,顫抖著腿腳挪出鉗制,跑到墻邊伏起雙胞胎。菜菜子虛弱地睜開眼,叫了聲“美美子”,驟然瞳孔巨震。

女孩擡起手,看見姐妹眼中倒映出的,渾身鮮血的自己。

學生正面倒下,從背後到心口開了個四指寬的窟窿,血一股股往外噴濺,地上蓄起深紅的湖泊。往外,望風三人組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臉色烏青煞白,盡管沒有一道傷口,卻顯然也已斷氣。

女孩們戰栗著擡起頭,仰望那個站在血泊與屍體中的少年。

他穿著襯衫長褲,面目清俊,姿態輕松自如,根本不像半分鐘前連殺四人的亡命徒。隨手抹去前額濺上的血漬,少年彎起眉眼,笑得張狂而脆弱。

夏油向女孩們伸出手,修長五指與日落前最後一抹餘暉緩緩重合。

他問:“想跟我走嗎?”

處理了屍體,夏油把兩個女孩帶去醫院,包紮開藥,才帶回二區那間不大不小的公寓。美美子和菜菜子在主臥歇下,他回到客廳,聽見大腦飛速運轉的聲音。

他從未如此冷靜過。下一步應該做什麽、怎樣才能不引起懷疑、今後又該采取哪些行動;這些東西都條理分明地羅列在心,仿佛已預演過無數遍。

地獄從來只為愚妄無畏者開啟,他已決心踏入其中,即便泥沼盡頭的答案早已註定。

“餵。”一個號碼撥通,聽筒傳來低沈沙啞的聲音,活像幾天沒喝過水。

夏油等了兩秒,才說:“安德烈,你還保留著革命軍殘黨的信息網嗎?”

開門見山,對面顯然沒想到這種提問方式,急道:“你為什麽突然問這個?革命軍早就沒……”

“我只需要答案。有,還是沒有。”

少見他這麽冷硬,安德烈沈默片刻,嗓音更顯疲憊:“有。我本來打算回到一區直接毀了,正好接到你的電話,說吧。”

夏油:“聽說烏格列維登家都是生意人,不妨跟我做筆交易?”

“將你掌握的、有關反叛軍的一切全部交給我;與之相對,我能將安德烈·恩佐拉斯這個身份徹底銷除。想必你也清楚,這個名字參與了太多起義,即便暫時不被警局發現,秋後算賬的風險依舊很高。只要將革命軍的一切轉交給我,我就能幫助你一勞永逸,這輩子都再也不用為假身份擔驚受怕,怎麽樣?”

安德烈壓抑著怒吼:“你究竟要做什麽?”

“我說過,反抗軍的方針太過兒戲,再多助力也難有未來。”夏油冷冷道,“但我比你聰明,我比絕大多數人都聰明。”

在安德烈驚楞的停頓中,他微微瞇眼,點漆眸中墨色漸凝,如寒芒萬頃。天堂離他遠去,地獄敞開懷抱;混黑的火焰獵獵起舞,世理倫常傾覆焚盡。

在傾塌崩裂的世界中,一抹遼如天際的亮銀掠過眼眶。那人曾在篝火旁仰頭看他,口中侃侃而談些禁忌大膽的話,笑容坦蕩,如驟火般點燃了他。

分別251天整,那把火當真燒了起來,摧毀阻攔、蔑視救贖,直將燒盡他的一切。

“安德西亞少爺,你走不了的路,就由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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