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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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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他們見心願達成,心滿意足,也不流連。

太子說要梳洗更衣,所以晚一些去,他們就走了。文湛在那裏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硬生生的轉過來,我一直覺得他和皇後之間有一根細但是牢固的絲,也被文湛自己生生的扯斷了,我看著他,心底那股酸澀的氣息又翻湧了上來,有些嗆。

他們這是在辱沒文湛,別說裴後不配坐在玉座珠簾之後,就連那個杜老頭都不配再屹立於內閣中了。文湛值得選用更好的臣子去開創自己的不世功勳。

我從床上坐起來,而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他的手放在我的腿上,我極慢的,抓了他的手,這才知道,他的手是熱的,像一團火。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想這麽抓著他的手,我低著頭,他卻湊了過來,仰起頭想要親我,卻被我躲開了。

“你對我就是這樣吝嗇。”他冷笑,“一見我傷心了、難過了,就過來施舍一些不值錢的安慰,頂多就是拉拉手什麽的,可是卻連一根貨真價實的肉骨頭都不給我。我要是你的狗,早被你餓死了。”

我,“……”

他又說,“呵,我忘了,從小到大,你似乎從未養過狗。”

他的話刻薄到像一把鋒利的刀,在我心口上戳來戳去。他見我還沒被他戳死,又加了一句,“想來是養不活。”

我只是覺得心酸,那股酸嗆從心流出來,湧到四肢百骸,難過的很。

文湛揭過這個茬,他站起來,卻問我,“還能下地嗎?”他說著,就來搬我的腳。雙腳一落地,頓時覺得刀割的一樣。

他嘆口氣,“原本想著能歇個幾日,誰想到他們今天就來了……這是我的錯,昨天弄的狠了些,不過今天進宮,你也得去。這個時候跟在我身邊,才最安全。”

他沖著殿外拍了一下手,既然殿門開了,一直在外面的柳叢容帶著人進來,我和文湛都需要沐浴更衣,換上全套朝服。

我筋骨松麻,費了好久,才穿戴整齊到了正殿,文湛已經坐在那裏喝茶了,就是臉色不好,面沈的跟死水一樣,只是眼睛很亮,像戰場上的烽火。

他的打扮卻和平常一樣,甚至連朝服都不是新做的,頭上的平天冠也沒有裝上珍珠的流蘇。我就更省事了,頭發就用玉環圈住,不散就好。

他看到我,收起來那副表情,淡淡的笑著,把手中的茶盞放下,走過來,用手掌撐住我的後腰,低頭問,“行嗎?用不用我抱你?”

我搖頭。

他也不生氣,只是伸手攥住我的手,我用力向回抽,也抽不動。

我,“你別這麽任性,咱們這是去大正宮正殿,不是回你的東宮。讓別人看到咱們這樣,你這個嗣皇帝還當不當?”

他鼻子裏哼了一聲,“如果不是我,你指望是誰?老三嗎?我到希望他能站出來,英雄一回。可其實吶,他就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一輩子就別指望他能撐起來什麽,好事如此,壞事也一樣。”

我不能和他再糾纏。

從今早皇後她們過來到現在,差不多已經過去一個半時辰了,現在這個關口幾乎可以說的上是十萬火急,晚一會兒,不知道出什麽大事。文湛見我不再說話,扯著我就出了小行宮。

今天他的陣勢也夠可以的。

靠近他轎子左右的護衛不少於一千人,轎子左右是騎著黑色匈奴馬,背著黃金羽翎箭,馬鞍配著黃金馬鐙的東宮十八禁衛,就這麽著,浩浩蕩蕩的走到大正宮。

大正門這邊倒是劍影重重,人們都屏氣凝神,肅立著,就是大正宮正殿,朱墻黑瓦之內,金磚玉階之上,那群大臣們似乎正在哭,還哭的此起彼伏,好像一群人拿著刀劍闖入了雞鴨窩。

一個老禦使哭的鼻涕眼淚都抹在臉上了,“天啊,這是要亡我大鄭江山啊!列祖列宗創下的基業,就這麽毀在奸佞小人手中啦!深宮妾婦、寵臣外戚,你們哪一個能治國安邦,哪一個能威震天下,你們……”

“反啦!反啦!”信任的禮部侍郎裴榕(就是搶了姑娘,反過來讓人家陪彩禮錢,逼著姑娘爺倆上吊的那個裴侍郎)扯著脖子大嚷,“來人!來人!把這個人給我拉出去,杖責一百大板!打死了算!”

我向裏看了看,皇後坐在禦座邊的小金邊雕鳳木椅上,高聳的禦座下左邊擺著一個繡墩,杜皬顫微微的坐著,他後面站著他兒子杜元澤。老三羽瀾站在右邊最靠近禦座的位置,就這麽雙手捧著笏板,不言不語的看著。

太子見這個情景,只是剛走進正殿,沒有再向前走。

他拉著我,站在巨大的楠木柱之後,看著這一切。

然後就聽見外面刀劍出鞘的聲音,大殿周圍是悶雷一般的踩踏聲,裴檀帶著大隊近衛軍把這裏團團圍住,大殿中陡然安靜了下來,像是瘋亂的人群立馬死絕了一般。

裴檀前來對太子行禮,文湛幾若不見的點了點頭,裴檀這才帶著長劍一步一步走了進去。

裴榕裴侍郎見裴檀來了,他先是哈哈大笑,手指著那個老禦使大罵,“老雜毛,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我看你們家還有誰來給你收屍?”

那個老禦使面如死灰,全身像被抽了筋骨一般癱了下去。他不再說話,只是用力咬住嘴唇,仰著面,老淚縱橫流淌,很像西北寧州的雨水季節的黃土高坡。

裴侍郎笑吟吟的迎上來,沖著裴檀說,“老十七,你親自帶兵來了?”

他們裴氏是大家族,兄弟多,分支多,一大家子論排行。據說不知道族裏面怎麽排的,裴檀在他們這輩的兄弟中排行十七,所以別的房頭的比他年歲大的,或者在他面前托大的,在他面前都稱呼他為‘老十七’,顯得很親切,同時又能顯示一下裴氏的潑天的權勢。

裴侍郎,“正好,給我殺了他,明天我請你喝酒。”

裴檀慢慢抽出長劍。

那口劍是寶器,出鞘就是要見血的。可是當庭弒殺禦使違背大鄭祖制,我爹在的時候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這樣做,太子也知道這規矩。我不知道皇後知不知道,反正這大殿上,卻沒有一個人阻攔。

讓他們這樣鬧下去,家國天下還像個什麽樣子?

我一著急,就嚷了一句,“不能殺人!”

文湛攥著我的手腕子,差點給我擰斷了。

可惜晚了。

那邊,裴檀手起劍落,一顆人頭落地。裴榕的腦袋像球一樣骨碌骨碌滾了出去,他的身子還站著,哆嗦了兩下,噴出一脖子濃稠的血汁,以一個狗啃屎的姿態,向前撲倒。

那個哭泣的老禦使頓時憋回去了眼淚,似乎不相信為什麽死的人不是他,而是裴榕?他傻楞楞的看著這邊,呆呆的說了一句,“殺人……了?”

杜皬一驚,從繡墩上蹦了起來。

皇後一怒,手又拍在禦案上,翡翠鐲子立馬就碎了。

裴後大呵,“裴檀,你反了不成?”

裴檀不說話,他從容的收回利劍,直挺挺的跪在禦座下,“臣,不敢。”

此時,大正宮正殿數十道雕花大木門被近衛軍砰砰砰砰,連環著的,像牢籠一樣死死的扣上。

哇!——

啊啊啊啊!!——

大殿中好像被捅掉的馬蜂窩,一群大臣們像無頭蒼蠅一幫到處亂撞,可任由他們再折騰,這裏的大門就好像銅墻鐵壁一般,粉絲不動。

這就是一個封死的墳。

現在誰也別想出去。

眾人心頭都浮現了恐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這種恐懼是沒有盡頭的,他像決口的黃河一般,以不可抵擋的勢頭在大殿內迅速漫延。平日裏那些威風八面的大臣們,此時像一個一個被惡霸欺負的小姑娘,顫抖、沮喪,有的人已經開始哭,哭暈過去,哭的東倒西歪的大有人在。

皇後剛想發作,可是似乎想到了,外面的人都是裴檀帶來的,她逼著自己換上平靜的面皮問裴檀,“小十七,你這是做什麽?有什麽不高興的事情告訴姑姑,姑姑給你做主。”

裴檀依然跪著說,“皇後,這裏是朝堂,沒有皇後娘娘的侄子。”

皇後,“好,既然如此,那麽裴檀,你想做什麽?”

裴檀恭恭敬敬的叩了頭,才沈聲說,“微臣裴檀,恭迎聖駕。”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奪人心魄的力量,比鏘鏘金石,轟轟雷鼓更加使人振聾發聵!

什麽?

他說什麽?

我沒有聽清楚。

皇後一驚,站了起來,她頭上的黃金攢絲珠鳳的流蘇在劈裏啪啦做響。她驚怒,“裴……裴檀,你胡說什麽?陛下已經……”

“朕已經如何了?”

一道清冽的聲音,不啻於百年大旱驚炸的一聲巨雷!

眾人看向禦座。

我爹黑袍素衣從殿後緩步走出來,他的身後亦步亦趨是司禮監的掌印大太監李芳。李芳手中捧著皇帝的白貂坎肩,豐厚的皮毛讓它看起來就像依然活著的生靈。

群臣一陣嘩然。

我受到了驚嚇,下巴差點直接掉到地上。

我無意識的問文湛,“你……你怎麽知道父皇沒事?”

他不答,只是輕微搖頭。

我,“是你,是你和父皇布了個局?”

他,“噓……安靜些,看戲。”

父皇的臉色蒼白如紙,然而他就像是一尊神,一座山。有他在的地方,任何魑魅魍魎都被壓著,被鎮著,無法為禍人間。

我爹悠然的坐在禦座上,李芳站在他旁邊,間隔開他和皇後。

他的左手拿著一柄古舊的短劍,上面鑲嵌了許多珍珠,他把短劍往禦案上敲了敲,朝堂下當下安靜的連掉根針頭線腦的聲音都能聽到。

我爹淡然的說,“朕病了,這些日子來難為諸位愛卿,在朝局不穩的時候依然能恪盡職守,這是江山社稷之幸,是天下黎民之幸。”

那些人從茫然中立即清醒,他們當即跪拜,並且要山呼萬歲,我爹一擡手,給止住了。

“來日方長。諸位愛卿,今日朕只想處理家事,不幹國政,所以諸位愛卿都退下吧。”

眾人依然很茫然,擡頭看了看,見皇帝有些慵懶的坐在禦座上,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旁邊的大太監李芳沖著六部九卿,那些王公大臣們一個勁的使眼色,眾人如夢初醒,連忙行了三百九叩大禮,此時,大正宮數道大門轟然之間一齊打開,眾人走出去,看著外面瓦藍瓦藍的天際,茫然之間生出一種再世為人的感慨。

李芳將皇後‘請’到九重禦座之下,裴檀的人留下了杜皬,杜元澤,還有嘉王羽瀾。此時,太子揪住我,也走向前去。我爹溫和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裏啪啦的往下掉。我也知道這個時候哭,實在不是時候,就用袖子糊弄了兩把,忍住了。

我爹看著下面這些活著人,還有裴榕的一具屍體和他的腦袋,嘆了口氣,對李芳說,“杜閣老幾朝重臣,如今也是上了年紀的人,你扶閣老坐下。”

“是,奴婢遵命。”

李芳將手中的貂皮坎肩放在我爹手邊,他自己過來,把跪在地上的杜皬攙扶了起來,讓他坐了,這才又回來,將坎肩給我爹披上。

皇後眼神流轉,她掏出手絹擦了擦眼睛說,“見陛下無恙,臣妾總生死九泉,也能含笑閉目了。”

皇帝的手一擡,止住了她說話,“皇後,你我二十年的夫妻,這些虛的,今日就免了吧。”

裴後悚然擡頭,“陛下,您的話,臣妾不明白。”

“你明白。”

我爹站起來,拿起來禦案上的短劍,一下子扔了出來。金石相撞的聲音鏗鏘做響,那把短劍軲轆軲轆,到了裴後腳邊。

“皇後,這是賞你的。”

裴後大哭,“陛下,您這樣冤枉臣妾,臣妾不服!”

“冤枉?”皇帝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像天邊飄過來的那朵雲,“在朕的藥裏下毒,勾結外臣、貪墨國庫銀兩,威逼太子讓權,私自調換雍京關防,擅殺禦使大夫,縱容家人擅權、為非作歹,結黨謀逆。這哪一條不是你做出來的,哪一條不是死罪?”

裴後哭叫著,“皇上,你不能只憑一面之詞就定臣妾的罪,臣妾冤枉,臣妾不服!皇上您不知道這宮裏有多少人想著臣妾死,她們都是一些表面忠良,私下蛇蠍心腸的人,她們汙蔑臣妾,……”

啪!

我爹一拍書案。

“夠了!朕看著你我二十年夫妻情誼上才手下容情,希望你好自為之。”

裴後忽然不哭了。

她咯咯的笑著,“皇上,你以為你殺了我就能息事寧人嗎?我告訴你,太晚了,你做的孽,只有你自己償還!你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你永遠也別想瞞下去!為了一個男人,你殺了自己的兒子,你把自己的兒子都殺了,你還娶了一個失節的賤人做貴妃!你還替別人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你是天底下最窩囊的男人!我看不起你!全天下人都看不起你!”

我驚異,裴後,這是瘋了嗎?

然而我爹安靜的聽著,他的面色很平淡,似乎眼前的一切已經無法引起他的波瀾。

等到裴後聲嘶力竭之後,我爹依然淡淡的問,“好,既然你這麽說,我也不屈你。今日就在這朝堂上,我們把所有的恩怨都了一了。第一件,你說!”

裴皇後一擡眼,“鯨吞國庫銀兩之事,於臣妾無關。陛下不妨查問外戚崔碧城,他一直在制造局當差,江南貪墨巨案,他最清楚。有一千萬兩白銀不翼而飛,皇上似乎不應姑息養奸。”

我爹點頭,對李芳說,“叫崔碧城過來,同時叫司禮監把內庫的帳一起帶過來。”

我從來沒想過今天就能看到崔碧城。

他低著頭,全身換了新衣服,腿傷沒有好,所以拄著兩根拐杖,一瘸一瘸的上來。他沒有看我,直接跪了,卻沒有說話,和他一起來的人是司禮監的綠直。綠直抱著一本大賬,也跪了。

我爹對綠直說,“把你手上的賬念給這些人聽聽。”

綠直低聲應道,“是。”

這才擡頭,雙手賬冊說,“鳳化三十六年,十一月,兵部修造直木雙桅戰船,用於對封國海上作戰,總計白銀三百一十七萬兩。

鳳化三十七年,五月,西北大旱,需要撥糧賑災,內庫調撥白銀一百二十六萬兩。鳳化三十七年,七月,江西水患,內庫調撥白銀七十二萬兩賑災。

鳳化三十八年,三月,東川土司叛亂,內庫調撥軍餉五十四萬兩,同年七月,追加軍餉和陣亡將士撫恤金,總計白銀四十六萬兩。

鳳化三十九年,漠北匈奴南下襲擊河套平原,宣大總督尹名揚奮力抵抗,擊退匈奴,內庫劃撥宣大軍費增至一百三十二萬兩,同年五月,黃河大旱,挑撥賑災兩款,總計白銀七十七萬兩。

鳳化四十一年,夏,江南,閩浙,蜀中大旱,調撥款項,總計白銀二百六十萬兩。

這幾項大的開支,總計白銀一千零八十四萬兩。”

綠直說完,磕了個頭,合上了那本大賬。

我聽的心中就一咯噔,一塊巨石落地。

原來老崔居然還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居然還為國聚財。他在我心中由一只鐵公雞,立馬飛升為一只閃耀耀的金公雞!雖然依然一毛不拔,可是卻光華無比。

我爹說,“崔碧城賬上所謂不翼而飛的銀子都用在這幾項了,他在江南的賬冊已經秘密押解進京,如果皇後,杜閣老想要對賬,盡可對。不知這樣做,皇後和閣老認可不認可?”

杜皬老奸巨猾的,他早就跪在一旁,額頭死磕地面上,一句話不說。

裴後不知道是這麽個結果,也楞了楞。

皇帝一揮手,讓崔碧城先退下。

此時皇後咬了咬牙,一指我說,“那他呢?他根本就不是皇長子,真正的皇長子早已經死了。貴妃崔氏以私生之子冒充皇子,穢亂宮闈,混淆皇室血脈,這難道不是滅九族的重罪嗎?”

我……我一口血噴出來,噴死你!我在旁邊聽的這叫一個氣!裴後臨死似乎都想拉我做墊背的,她太惡毒了!

可是……

我爹卻沒有立即反駁她,而是垂著眼,不知道再想什麽。

他的靜默有些摧人心肝。

良久,他說,“朕本來也沒有打算能瞞過一輩子。既然如此,……列祖列宗在上,私殺皇子,混淆皇室血脈的罪,朕一人承擔。

崔氏並沒有失節敗行。她進宮之時並非完璧,是因為她曾經嫁過人。她的丈夫是朕的刎頸之交,朕引以為知己。他臨終托孤,朕自當竭力照顧他們母子。”

轟隆隆……

天啊,我爹到底在說什麽?

就看他看著我,“承怡,你過來。”

我楞楞的走過去,他又指著我面前的那片地方,說,“跪下。”

我也跪下了。

皇帝說,“擬旨,即日起,原皇長子承怡並非皇族血脈,即日起著宗人府除籍,沒收府邸,免去年俸以及一切皇室供奉,廢為庶人,永不許科舉出仕。貴妃崔氏失節易嫁,著革去貴妃稱號,降為淑妃。崔碧城雖於社稷有尺寸之功,然其驕奢淫逸,私費國帑,行賄官員,著順天府抄沒其在雍京所有財產,宅邸,田產,一律充當國有。崔氏冉莊祠堂、田產為其祖傳之物,予於保留。”

我都傻了,甚至忘記謝恩。

然而我爹……皇帝根本沒有看我,他只是看著裴後,“皇後,這樣做,你認可不認可?”

命價。

皇帝這是在用自己手中的籌碼換皇後,甚至是裴氏,杜氏的性命。

“陛下。”

裴皇後端莊的跪倒,“今日之禍,俱是臣妾與杜皬一黨所為,與太子無關,請陛下明察。”

“裴如綸!你這個出爾反爾的賤人!老子咬死你!”

那邊杜元澤一聲咆哮,眼看著就像惡狗撲食一般向這邊撲,裴檀連忙著人將他按倒在地,將他的腦袋死死的壓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杜元澤口齒不清的一直在說,“老子咬死你!……”

裴檀讓人摘了他下頜,他這才安靜下來。

只是瞪著雙眼盯著皇後,眼睛都快要爆了。

皇帝似乎不為所動,他看著裴皇後,沒有答應,也沒有反駁。

裴皇後雙手撿過那把短劍,忽然又說,“陛下,既然您從來不曾忘記裴家的過往,為何要忍了二十三年才動手?”

皇帝從禦座上走下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太子,最後走到皇後面前,淡淡的說,“因為,畢竟你我有夫妻之愛,朕與太子有父子之情,與裴家有君臣之義!太子是國之重寶,朕不想動裴家而牽連太子!”

“陛下……”

聽到太子無恙,裴後忽然笑了,是那種從心底發出的喜悅。

“聽陛下這樣說,臣妾心願已了,臣妾可以安心上路了。”

說完就抹了脖子。

太子卻安靜的仿佛早已經死掉。

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句求情也沒有。

連眼淚和哭泣都沒有。

他就那樣的安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

皇帝看著裴後倒下,對李芳說,“擬旨,皇後家族矯旨謀逆,除靖亂功臣裴檀外,夷裴氏三族,其餘人發配為奴,子孫十世不得科舉出仕。裴檀畢竟系裴氏族人,著即削去征淵侯爵位,降三級留用,外調東海任新州總兵。後宮中,貴妃裴氏落發出家,皇七子越箏送毓正宮讀書。杜元澤私植黨羽,貪墨國帑,聚黨謀逆,著三法司欽審定罪,欽此。”

“至於別人……”

“閣老,你年事已高,致仕返鄉吧。”

杜元澤早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有顫微微的杜皬,顫微微的叩頭,顫微微的謝恩,“罪臣,領旨謝恩。”

自有人來,把他和他兒子,半壓,半攙著,給弄走了。

一場某朝篡位,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皇帝走到哆嗦的如同蘆花雞一般的嘉王面前,痛心的說,“其實,當時朕中毒之際太子把你圈禁起來,是朕的主意,是想要保全你。你怎麽就糊裏糊塗的卷進這個漩渦裏面來了?事到如今,你讓朕,如何保全你?”

“不……不是……”

羽瀾忽然擡起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懼表情抱住皇帝的大腿,卻是看著文湛說,“父……父皇,不是,兒子冤枉,杜閣老冤枉,杜侍郎也冤枉,皇後冤枉,這一切都不是這樣的。不是……”

皇帝慢慢撫摸他的頭發,眼睛中俱是痛心,那種只有做了父親之後才明白的感覺。他一定以為他的兒子被嚇瘋了。

“別怕,羽瀾,別怕兒子,有父皇在,誰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不!”羽瀾忽然尖叫著,他手指著文湛,“父皇,都是他,一切都是他!是他告訴兒子,說皇長子不是父皇的親生兒子,讓兒子去查的。是他,是他給了杜閣老那筆賬,說是崔碧城貪墨了一千萬兩白銀,他讓杜閣老徹查江南!也是他,偷了兵符給裴榕,讓他協助皇後調兵,可誰想到在最關鍵的時候,所有的兵馬都換成裴檀的人了……還是他,還是他……他說,父皇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讓兒子偷偷找人尋個方子,……說要將父皇,讓父皇病了就好,只要父皇不理朝政,父皇就不會查杜家的黑賬,也不會廢了兒臣了……”

皇帝的聲音輕軟柔和,他細細的問羽瀾,“這些都是文湛讓你做的?”

“……”然後他才哆嗦著輕聲說,“是……”

啪!——

一個狠絕的耳光,就扇在羽瀾的臉上,羽瀾嘴角全是血。

“你就敢瞞著朕去做?!”

半晌,羽瀾才滾起來,抱住皇帝的腿繼續哭,“父皇,兒子錯了,兒子知道錯了,父皇,……父皇……”

“李芳!李芳!你把老三送到……送回嘉王府,勒令他閉門思過,不許見客!”

“是。”

李芳一聽這裏有莫大的幹系,連忙過來,叫了綠直,他們兩個人連拖再拽的,把羽瀾也給弄走了。

偌大的大正宮正殿,只有我,皇帝,和文湛。

文湛沒有擡頭,他低著頭,淡淡,忽然嘴角微微一揚,嘴唇邊上凝結了一個詭譎的笑,就像一個俊美的白玉面具,被硬生生的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端正的,無可挑剔的磕了個頭,“父皇。”

文湛根本沒有為自己辯解。

皇帝到不說話了。

很久很久之後,皇帝疲憊的聲音說,“成大事者,至親可殺。從崔碧城開始,一直到江南巨案,杜家私賬,再又有朕中毒昏迷,皇後擅權,甚至連承怡的身世也可以拿出來做文章。你表面上和朕聯手,借著朕中毒而示弱,想要引蛇出洞,背地裏卻有挑唆裴家專權多事。真是佛是你,鬼也是你!”

我越聽越心驚。

我側眼看著文湛,就像看著一頭惡鬼。

皇帝冷笑,“好一個太子!幾年來,布下天羅地網,步步為營,算無遺策,這是怎樣的心機?朕錯了,原本朕只想用杜皬磨練你,誰想到他二十年的樞機宰輔,杜氏一門滿朝的門生故吏,裴家百家望族在你的面前簡直是不堪一擊。有你這樣的兒子,我就是死了,也能含笑去見大鄭的列祖列宗。”

文湛不說話,就那麽直挺挺的跪著。

皇帝忽然悲涼的說,“這個世上,你就是孤獨一人了,稱孤道寡,……”

太子答道,“不,兒臣不是孤獨一人,兒臣還有他,……也只有他了。”

我就看到文湛看著我,忽然他笑了,清清淡淡的,像萬丈紅塵中一朵青蓮。

鳳化三十一年,七月的這場謀逆紛爭就此落幕。

當朝皇帝只有三個成年皇子尚在人間,經此一役,我被廢為庶人,嘉王羽瀾因為被牽連進謀逆重罪而被圈禁,剩下的那個皇子,就是太子文湛。

他是唯一的一個。

只有他,才是最後的勝利者。

鳳末這場紛亂簡直就是神鬼莫測,這其中詭譎重重,殺機紛湧。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究竟誰為誰的刀俎,誰是誰的魚肉?

第二十一卷 良辰美景奈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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