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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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我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我爹忽然不是我爹了,他只是太子他爹。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只能稱他為皇帝,而不是爹。

皇帝讓我和他並排坐在禦座的臺階上,他只說了,其實我親爹早死了,那個人是他的好朋友,所以他一直代替我親爹照顧我和我娘。他的手指還在我臉上的那顆淚痣摸了摸,就再也沒有說話。

他和我一直在大正宮正殿的最深處,透過眼前那條筆直而寬廣的大門看著外面,周圍非常暗,似乎只有那些紫檀木書櫃上面的黃金鎖有些微暗的光。

很久很久之後,外面的天都要黑了,皇帝才長長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麽,因為他什麽都沒有告訴他,但是我的確詭異的感覺到有些什麽不一樣了,皇帝的眼睛中有許多許多的難以言明的東西。我第一次感覺到,他似乎是一個被回憶困住的悲哀的男人。

短短的一天,像是用盡了他的一生。

他說,“別問太子,什麽都別問,這樣對你最好。再有什麽話,就去問你娘。她願意說的,自會告訴你,不願意說的,你別逼她。”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像一只呆瓜。

皇帝拉過我的手,在我的手心寫了一個‘毓’。

他說,“這是你的名字,是你爹臨終的時候給你起的,以後,你就是趙毓了。”

“我娘?她不是已經……”

我想起來那些個驚心動魄的時候,心頭一緊,進而像是一股熱流澆入,手有些發抖。

“你娘她沒事。這是個局,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的。”

“……一切都是一局棋……”

皇帝不想多說,似乎有些不堪重負。

他的身體非常虛弱,即使在這盛夏的雍京,他的身上依然披著貂皮的坎肩,他似乎已經無法再忍受大正宮正殿的陰寒。他叫來李芳,說要回萬壽宮,他說那裏沒有九重禦座,所以沒有風,待著舒服。

我只覺得傷心,眼淚就劈裏啪啦的胡亂掉了下來。我就坐在臺階上,縮成一團,用袖子把臉擋住,我感覺到似乎有人在撫摸我的頭發,我擡頭,什麽都看不清楚,好像是淚水太多,把我的眼睛都糊住了。

那個人似乎很熟悉,又似乎無比的陌生,清清雋雋的一個人,眼神卻像海一般深遠。

像我記憶深處的一個人。

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我和我娘還在深宮西側住著,那一天我玩石頭子,大門外忽然湧進來許多人,我擡起頭,迎著日頭的光看見一個男人的側影。

他們說,他是皇上,他是來接我到毓正宮讀書的。從那天開始,我就成了父皇寵愛的皇子,我娘也從一個宮女太監都不搭理的人,變成了後宮的小主,還能擁有一個自己的宮殿,屬於自己的侍女太監,還有相當可觀的年俸。

“皇上?”

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面前的人揉揉我的頭發,用絲絹擦掉我的眼淚,才輕聲說,“不,現在還不是。”

是太子。

文湛拉著我的手向外走,“跟我來。”

大正宮外是另外一番天地。

宮殿的九重漢白玉的臺階太高了,就像山一樣,站在這裏俯瞰下面的人,就好像在雲端低頭看著人間。我一直不知道,這裏原來站滿了人,前面是那些文武百官們,後面就是近衛軍,夏天的暑熱似乎也溫暖不了這些人手中寒冷的兵器。

百官沒有走,軍士也沒有走。

他們一見太子從大殿中走出來,就開始了排山倒海一般的跪拜和吶喊。那一片天昏地暗、飛沙走石一般的歡呼聲振徹河山!

我感覺到大正宮的黑色琉璃瓦都在顫抖。

這就是民心所向。

這就是威震八荒,功高宇內。

嚴刑峻法消除了一些盤旋在朝堂上的陰邪小人,使死去忠良的在天之靈得到慰藉,堵在所有人心口上那股惡氣終於吐了出來,所以朝野清明了,天下安定了,四海平穩了,民心回來了……

宮墻內,所有的一切陰謀都湮滅在這片瘋狂的歡呼中。

用杜皬做內閣首輔是對的,他失政誤國似乎也是對的,以恩旨冊封裴氏一族是對的,誅殺裴氏三族似乎也是對的,用崔碧城江南聚財是對的,把他下獄重刑也是對的,然後為他昭雪是對的,最後抄家似乎還是對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對的。

不會有人再在乎崔碧城的腿是不是瘸了,也不會有人再看到他用被重刑切傷的手指一遍一遍寫著“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窮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

因為這是勝利者所為,所以一切都是天命昭昭,不可違逆。

真是匪夷所思!

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經在微音殿聽政時候的感覺,那種運用權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感覺真是美妙,就像最怡烈的美酒,讓人興奮的全身戰栗。這是只有帝王才能擁有的極致享受,普通人會被它撕扯的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一將功成萬骨枯。

我站在這裏,全身發抖,不是高興的,而是嚇的。我覺得我就是那根枯骨,被太子拖了出來,為他的雄才大略添上一抹慈悲的緋色。

我用力向後蹉,文湛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向前拖。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野火一樣,“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邊。”

可我被嚇的徹底慫了。

他說什麽我都聽不清楚,也不想聽。

我只知道用力的掙紮,他只是扯住我,在我們推拉之間,我的腦門直直的撞到大殿的宮門上,眼冒金星,昏死過去。

我的夢就開始了。

這個夢像一個熱乎乎的大肉餡餅,把我悶在中間,放在炭火上烤,還滴著滋滋油脂的香氣。

“王爺……王爺?”

有人推我,我猛地從船上鯉魚打挺一般的坐起來,一直蓋在我腦門上的布巾掉了下來,被我接住。

我一擡眼,嘿,居然是黃瓜。

我這是在家嗎?

回過神,我看了看周圍,明顯是東宮。

我怎麽會在東宮呢?

“黃瓜,你怎麽來了?我怎麽在這裏?”我的腦子亂成一團麻,我抓住黃瓜的手,“誒,我剛才做噩夢來著。夢見特別多的事,最可怕的一件就是我爹說,我不是他親生的,所以要被廢黜為庶民,宗人府要把刻著我名字的玉碟都砸了,我的田產,還有王府都要被查抄了,崔碧城也這樣,他的留園買賣什麽的也都保不住了。還有,我記得好像我爹病了又好了,我娘死了又活了。還有……皇後好像沒了,裴家完了,杜家似乎也散了……太子,他……文湛我想不起來他怎麽樣了,好像夢裏沒他……”

黃瓜也不說話,他蹲在我腳邊,給我穿鞋子。

他聽著我嘰裏咕嚕的說了一大通,他也不答話,我自己說著說著,不知怎麽了,就說不下去了。

他還是不答話,就那麽蹲著,也不擡頭。

我試探著問他,“我說的,是不是都是真的?”

……

他點點頭。

半晌,我就輕輕‘哦’了一聲。

然後說,“黃瓜,他們把你也收回去嗎?”

很久,他輕輕點點頭。

我,“你是宮裏的人,現在李芳又當紅,他們不會為難你吧。”

黃瓜又點頭,“是回司禮監。”

他的手指攥住我的褲子腿,“其實,我還想跟著王爺,可又怕給您招禍。”

我說,“是呀,我現在連自己都養不活了,怎麽能再養你。再說,你一回司禮監就是四品的正印太監,以後說不定新主臨朝,還要重用你,那個時候說不定你還能接濟我一些,所以你現在可千萬不能糊塗,放著司禮監不呆著,跑到我家給我添亂。”

我說著說著,又說不下去了,就感覺眼睛潮乎乎的。

他忽然擡頭,“王爺,您以後不在宮裏嗎?”

我搖頭,“我在宮裏算什麽?對了,以後別叫我王爺了,我什麽都不是。皇上說,我爹給我留的名字是毓字,他說我叫趙毓,可我連我親爹是誰都不知道……”

他,“太子他……”

我只是搖頭,似乎有一根鋒利無比的刺卡在脖子裏,咽不下去,又咳不出來,堵的難受。

黃瓜扶著我起來,他說,“那奴婢就叫您最後一天的王爺吧。今日您得回王府,因為今天是宗人府奉旨抄家的日子,您得回去跪著接旨。”

午時,我跪在祈王府大門外,看著一群近衛軍把我王府的黑檀木金字的匾額給卸下來,扛走了。我連忙磕頭謝恩。因為我的腦門本來就是青腫的,所以顯得異常虔誠。

近衛軍的人倒是沒有難為我,就連在抄我家的那些古董字畫的時候,也是一板一眼,沒有發生哄搶和暗地私藏的醜惡事情。

那些東西被裝在十尺的大木箱裏面,一個一個的向外擡。王府外的一條街上堵滿了人,老百姓沒見過這個陣勢。

本朝很有名望的,雍京城裏都算的上的,皇長子親王被抄家,同時被罷黜為民,這可是大新鮮事,這個熱鬧不看白不看。這裏的人也不全是看熱鬧的,還有做小買賣的。什麽賣麥芽糖山楂的,賣酸梅湯的,還有賣折扇和雨傘的,把平日裏四平八闊的一條大路堵的水洩不通。

不光這裏,據說抄老崔留園的時候,外面堵的人更多。

大家都知道崔家大老板崔碧城富可敵國,所有人都想看看到底能從他家裏擡出什麽價值連城的寶貝來?是不是金銀珠寶都像堆山填海一般,連吃饅頭用的盤子,砍柴的斧子,還有出恭的馬桶都是黃金做的?

結果大夥兒看到的和我家裏搬出去的玩意都一樣。都是一口一口的大木箱子,都用大鐵鎖弄的牢靠,別說偷看了,就連靠近一些都會被近衛軍的棍棒掃到腿。

這些事情弄清爽了,我忽然發現,自己似乎無處可去。身邊除了黃瓜跟著出來之外,還有一隊東宮的近衛軍,所以,掌燈的時候,我只能還是回到東宮。

我現在沒有房子住,所以在東宮這裏呆著很舒適。

可這裏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雖然我不太相信文湛會平和放我離開東宮,可是我自己並不願意就這樣呆在這裏。

原來我是皇子,在這裏呆著怎麽也能有個光鮮亮麗的名分,可是現在呢?一想到我有可能作為文湛的男寵留在大正宮,我就不寒而栗。當即打了五個噴嚏,十個寒顫。

沒多久,我又接到一道聖旨,這讓我有些哭笑不得。

宣大總督尹名揚進京述職,官升一級,總督還是他做,同時兼領兵部尚書。他進京還有另外一個想法,就是把他閨女趕緊嫁了。於是我又不寒而栗的想起來,我還有一個需要趕緊退婚的叫做尹綺羅的未婚妻。

我現在已經一窮二白,同時又和太子糾纏不休,這樣的情形下,似乎不宜嫁娶,省的多出無窮的麻煩,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把這個親事默默的,體面的給推掉,不能讓尹姑娘壞了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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