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一個男人親密地走了過去，直到消失在出口。

“阿姨……”一旁的陳露忐忑地開口，手指悄悄地移到了車門安全鎖上。

林母張開嘴，又閉上，如此反覆好多次，像是要說什麽，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半晌，才瘋了似的扯著安全帶，怒道：“林文雨他！這個畜生！——怎麽會是變態！我生出來的怎麽會這麽惡心！竟然和男人——！”

陳露趕緊鎖住車門，試圖拉住林母，著急道：“阿姨您冷靜！冷靜一下——嘶——”

原來是林母掙紮得太過厲害，指甲把陳露的手背上抓出兩道血痕來。

林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看著陳露白皙的手上刺眼的艷紅，慢慢道：“小陳你……你早就知道的吧？文雨他……上次你們醫院裏說的是……真的吧……”

陳露有些猶豫，事情發展太超出預料，她一邊腦海裏想著對策，一邊說：“阿姨，抱歉……但是請您先不要這麽激動，我……我們也不是故意隱瞞，只是他怕您二老太過激動，對身體不好，就一直沒說……”

“哼！他倒真是孝順啊！孝順的給我找個男人回來！”林母冷笑：“既然知道我們會受不了，為什麽還去做個什麽惡心的同性戀！不行，我要帶他去看醫生……”

陳露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道：“阿姨，現在同性戀已經不是什麽疾病了，他們也和正常人一樣，有著對愛情的需要，而許多西方國家已經實現了同性婚姻的合法化——”

“外國人？老外都有病！哪家的正常人找個同性？啊？同性可以生小孩過日子嗎？要是被街坊鄰居知道了，那我們家以後還怎麽在那裏住下去！小陳，你不用幫他說話，林文雨這事，我一定要給他扳過來！”林母又開始激動地拉著車門。

“抱歉，阿姨……”陳露笑得有些苦澀：“因為……我也是同性戀。”

最後，陳露載著林母回公寓。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陳露幫著她把菜提了出來，她才開口，道：“小陳啊……阿姨看你也是個好孩子，怎麽也會……唉……”

陳露有些勉強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進了門，陳露先把客房收拾出來，然後趕緊給林文雨發了短信：

“你媽媽知道了，今天先別回來，老人家情緒有些激動。”

然後出來，為林母泡了杯茶，說道：“阿姨，我跟文雨說了，讓他今天先不要回來。請您今天晚上先冷靜一下吧。”

另一頭。

尚流風正在開車把林文雨送回公寓的途中。側眼看到，收到一條短信後，林文雨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怎麽了？”

林文雨怔怔地盯著前面，片刻才顫抖著開口：“先……先停車……”

雖然十分奇怪，尚流風還是找了個地方停了車。

“我……我媽媽她過來了……”

林文雨猶豫著開口。

尚流風心裏沈了一下，接下來的話十有八.九就是——

“她知道了。露露讓我先不要回去。”

兩人都陷入沈默。

黑暗中，尚流風無聲地勾起唇角，眼中卻沒有笑意，只餘了幾分苦澀。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伯母知道了，那文雨，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呢……”

尾音輕輕消散在狹小的空間，林文雨卻絲毫沒有註意到戀人反常的表情。

“我……”林文雨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讓我……想一想吧。”

公寓。

陳露和林母兩人就這麽沈默地對坐著。林母捧著茶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小聲地啜泣。

陳露猛地擡頭，見林母哭得更加大聲了。

“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啊！我們老兩口一輩子都老老實實地，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連小便宜都沒有沾過啊！我家文雨，從小就很聽話，現在怎麽會變成這樣啊……”

她嚎啕大哭，盡管陳露有些不舒服她的言語，但是還是覺得這個一輩子都平平淡淡的中年女人十分可憐。

——似乎有點明白了，自己父母那時的心情。

陳露猶豫著，想要安慰一下林母，卻又怕她覺得自己和她的兒子一樣，都是惡心的同性戀者，甚至以為自己就是帶壞她兒子的那一個人。

她怕那個這些年來唯一一位讓她感覺到平淡的家的溫暖的長輩，就此討厭她。——甚至在幾個小時以前，她們還在像一家人那樣談笑，她還在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位長輩的關心！

“阿姨……阿姨……對不起……”陳露手伸了半天，最終還是收了回去，眼圈泛紅，一遍一遍地道歉，最後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

“阿姨……您不要這樣子啊……”她拼命抿住嘴唇，忍著哭：“阿姨……”

最後，兩個女人哭在了一起。

——瘋瘋癲癲，就如同喝得酩酊大醉。

翌日。

陳露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了一條被子。廚房傳來響動，一陣飯香縈繞在鼻尖。

“……文雨？”

迷迷糊糊地，陳露說。再一想，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努力向廚房的地方看去，卻覺得眼睛酸痛的厲害。

突然就想起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猛地坐起來，沖到廚房：林母圍著圍裙，正在炒飯。看到她楞在門口，林母有些疲憊地笑笑：“小陳你醒來了啊……”

“阿姨……？”陳露有些不知所措地呆在那裏，直到林母把飯盛了起來，才手忙腳亂地幫忙端出去，然後老老實實坐在林母對面，小心翼翼地悄悄看著她。

一陣令人難過的沈默後，林母說道：“小陳啊，我不怪你。你是個好孩子，幫了我們家文雨這麽多……只是，這種事情我怎麽想都不能接受。昨天晚上我又想了好久……實在不可以接受這種事情……你昨天是在和男人相親吧？你已經改過來了，我應該為你高興的呀。林文雨……我還不會告訴你叔叔，但是告訴他，不和那個男人分手，就不要再進我們家的門！”

陳露突然覺得有點悲涼。正要開口，林母笑道：“小陳啊，我們家文雨這麽不長進，但是你不能再學他那樣了。你已經開始想要過正常的生活，那和你父母的矛盾，也該化解啦。我當初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現在，我也是同命人啊。他們的心情，同樣作為父母的我，感同身受。誰都不願意接受自己的兒女是一個同性戀，不是嗎？”

陳露想要說其實同性戀並不如你們想的那樣骯臟，同性戀也可以單純地喜歡一個人，可是，她沒有說。在這個長輩面前，一向強勢的陳露收起了她所有的尖刺。最後，陳露緩緩道：“我找不找人結婚是一回事，可是，他們接不接受我以前的性向是另一回事。——阿姨，您不要說了……我……”

林母嘆了一口氣，隨後道：“看得出來，你的母親真的很想你回家。跟你相處了這麽多天，看來你們家的家教很嚴吧？但是小陳，你要知道，每位家長對子女的愛都是不同的。我們對文雨是一種愛，你的父母對你又是另一種愛。我們兩家生活的環境相差很大，也許他們對你的教育方式，才是最適合你們所處的那個圈子的。阿姨也不會說話，但是理到底就是放在那裏的。”然後又猶豫了一下，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小陳，願不願意叫我一聲‘媽媽’？”

陳露以為，自己一輩子的眼淚都在昨天晚上流掉了，可是為什麽，現在眼中又湧出了淚水？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她顫抖著道：“媽……”

尚流風端著面包牛奶走進房間，林文雨還在睡覺，秀氣的眉微微皺著，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昨晚一直發呆到大半夜，然後什麽都不說就是哭，不管怎麽安慰都勸說不住，看著他脆弱的樣子，尚流風一陣心疼。

輕輕地把早飯放在床頭上，他就站在一邊，看著與自己交往了好幾年的戀人。

當初，是自己先傾心於他的單純、天真，他的體貼、善良。然後就不自覺地對他好，不自覺地寵著他。然後，他答應了自己的追求，兩個人就這麽平平淡淡地一直過到了現在。他知道林文雨害怕生出什麽事端，知道他寧願就這麽和自己一直平平淡淡地過完一輩子。

——他也知道，林文雨從來沒有考慮過，如果自己的父母發現了這件事，他們該怎麽辦。或者說，他壓根就不敢去想這件事。

尚流風當然可以陪著他一直隱瞞下去，可是，他更希望他們可以正大光明地攜手一起走進林文雨的家裏，讓林文雨向他的家人介紹——“這是我的愛人”。

他苦笑了一下，輕輕撫著林文雨的臉。

“文雨……你當初答應和我在一起，究竟是為了什麽呢……這麽多年，你對我，總該……”

尾音輕的消散在空氣裏。尚流風起身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林文雨睜開眼，怔怔地望著門口。

——是啊，自己當初答應了他，究竟是為了什麽呢？和他在一起這麽多年，自己對他，究竟是……

他一點都不想想這些，可是他知道，現在的他，就像是掉下懸崖的人，除了攀上滿是尖刺的荊棘，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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