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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掌握的了。

沒了趙吏,冥王能夠直接插手人間的事便突然變得寥寥無幾,在冥府中,辦事能力高,威望高的擺渡人除了一個趙吏再沒有其他人。

而失去了趙吏的冥王阿茶,就算再不肯承認,也不得不面對現實,沒了趙吏,她就等於失去了最重要的左膀右臂,無論做任何事,都得瞻前顧後,再沒了從前的隨心所欲。

趙吏是一個讓她很滿意的下屬,他聽話,卻絕不死板,他雖然並不完全忠誠於她,卻在大是大非上絕不會脫離她的控制。

這也是阿茶對他一直格外寬宏的原因,因為她知道,趙吏這個人,無論背著她做了什麽事,也絕不會在大是大非上出錯。

而現在,當冥府徹底失去趙吏之後,冥王的心中究竟有無後悔,這便只有冥王自己才能夠明白了。

“我主阿茶,這是最新的資料。”

結果自己的貼身下屬遞過來的資料放在一旁,冥王大人低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美麗的眼瞳輕輕掃過下屬越發恭敬的面容,半晌後,懶懶地挑了挑眉梢。

“夏冬青現在如何?”

“回冥王的話,仍是老樣子,他的眼睛,似乎徹底廢了。”

微微勾了嘴角,阿茶的神色依舊慵懶,目光卻有些說不出的厲色。

“廢了?哈,他的眼睛可廢不了,雖然不知道趙吏怎麽辦到的,但是夏冬青的力量,絕不可能那麽輕易就消失不見的……至於趙吏……有趙吏的消息了麽?”

低垂著自己的頭顱,面對著這樣的主人,心中除了恐懼,什麽都沒有剩下。

“沒有……我們已經派人在虛空入口輪流看守,到現在為止,仍然沒有趙吏的下落。”

聽著這每日都幾乎沒有變化的回覆,阿茶的耐心也丟了個幹凈,淡淡點點頭示意她退下後,才將身旁的資料拿起一頁頁翻看了起來。

資料很厚,講述的事情卻讓冥王的神色變得意味深長起來,秀麗的面容夾雜的些許怒意和興味盎然,半晌,才忽然冷冷一笑,將手裏的那疊紙重新丟到了桌子上。

“傳話給九天玄女……這段時間要格外小心夏冬青的安全,人間,似乎快要亂起來了。”

******************** ************************

王小亞是同時接到來自昆侖好冥府的消息的。

昆侖和冥府素來勢不兩立,天人和冥鬼各自占領了最能左右世間的兩個空間,左右著凡人的生老病死。

然而千萬年過去,當人類對於神的敬畏之心越發的消融後,對於鬼魂的恐懼卻越來越深入魂靈。

不得不說,有的時候,黑暗比光明更能夠侵入人的心海,而這樣的現象,無論是對於神還是對於鬼來說,都是無解。

坐在沙發上盯著自己面前的兩份資料,王小亞一改曾經的咋咋呼呼,整個人都好像沈浸在一種幾乎實質化的陰暗裏,看得旁邊的夏冬青忍不住顫了顫,默默伸手要去抽其中的一份。

“別動!”

一把拍開青年偷偷伸出的手,王小亞抓狂的臉色看上去格外的銷魂。

“這都什麽事啊!為什麽什麽都交給我!我就是只鳥!能來什麽勁兒啊!這種事難道不該各方大佬來解決嘛!!為什麽又交給我!”

話罷一轉頭,又盯上了正在偷偷往旁邊挪的夏冬青,那一幅幾乎要吃人的表情讓夏冬青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慢吞吞的再度伸出手來。

“到底……什麽事啊……”

見他這副樣子,玄女有些無奈,眼前這人自從知道了趙吏的事情之後,不管出了什麽事,都要看看是不是與趙吏有關,明明是個戰五渣,卻總以為自己能夠幫的上忙。

可看到他這副樣子,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的生氣。

“昆侖和冥府都發來了消息,最近濱海城不太平,似乎有人在獵鬼……不對……不只是獵鬼,還有好幾個擺渡人受到了襲擊,總之……有些奇怪。”

沒錯,有些奇怪。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濱海城好幾個冥界的管轄區都遭到了攻擊,厲鬼並不常見,而抓捕厲鬼也是擺渡人的職責所在。

而獵鬼的人,不僅僅獵取厲鬼的靈氣,竟然連擺渡人的靈氣也同樣不放過,若是在平常,也無非就是個稍微棘手的角色而已,不足為奇。

而奇就奇在,這人雖然獵取厲鬼之靈,卻不傷其根本,只收集厲鬼身上最具有靈氣的怨煞之氣,卻並沒有真正的殺死任何一個鬼魂。

而擺渡人,也是同樣。

發生的好幾起事件中,擺渡人面臨的,無非是靈氣被抽幹的窘境,卻並未危及元神和生命。

這本是好事,可是偏偏,卻又不能不管這件事。

只因為,這人的目標,現在竟然從厲鬼和擺渡人身上,漸漸又了擴大到人類身上的趨勢,這便讓人防不勝防。

世間不缺少靈力強大的人類,當這個人的目標從鬼魂擴大到擺渡人,又從擺渡人擴大到人類,很難肯定,他的目標,不會漸漸的放到神靈的身上去。

厲鬼失去靈力,只會化為普的鬼魂重新前往地府,或者繼續停留在人間,用自己的執念重新獲得新的力量。

擺渡人失去靈力,只要元神還在,總會有重新恢覆的一天。

人類失去靈力,也許會就此改變生命的軌跡,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神靈……

神靈失去靈力……卻將化為凡人,從此由天至地,滄海桑田。

這是神絕不能允許發生的事情。

“這樣啊……”

聽了王小亞的簡述,夏冬青的目光看向桌子上的兩份資料,恍然大悟,還沒來得及感慨一下,卻猛然感到脊背上的印記一陣火燒火燎的痛楚,直痛的他哀叫一聲,伸手就要觸碰上去。

“怎麽了?契約有反應了?”

見青年疼的一臉抽搐,玄女上前卷起他的衣服照舊查看他背上的印記,卻在看到的一瞬間,猛然怔住,半晌都沒有回過神。

見玄女僵住,夏冬青也有些奇怪,忍著背上的疼痛朝著眼前的女孩揮了揮手,就看玄女突然伸手拿出了手機,對著他背上的印記拍了一張,隨後就把手機遞到了夏冬青眼前。

“你看!冬青!印記……印記變完整了!”

夏冬青整個人都楞住了,手機畫面裏,那個漆黑的完完整整的吏字看上去是那麽的不真實,卻又是明明白白顯現在那裏的。

“這……怎麽回事?小亞!這是怎麽回事?”

玄女狠狠的搖搖頭,也不明白為何冬青身上的印記會突然完整起來。

誰都沒有註意到,別墅外的大樹上,黑色的身影靜立在最粗的枝椏上,一雙眼睛冷冷的看著前方的別墅,左手撫在右臂之上,那裏的印記此刻同樣疼的鉆心刺骨。

“天人和……人類……嗎。”

垂在身側無力的右手摸了摸側腿上的槍套,黑衣男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有些邪肆的笑容,半晌才哈哈一笑,聲音裏滿是張狂的嘲意。

“嘖,今天這個狀態,還是到此為止吧。”

緩緩轉過身,黑衣人拉了拉自己身後的兜帽,將自己的臉整個掩藏在了暗色之中,趁著夜色,他回頭再度看向那個散發著暖黃光亮的海景別墅,不知為何,攥緊了自己右臂的衣裳。

這一次,就放你們一馬……

那麽強大的靈力,果然還是收入囊中的好。

邪肆的笑容再度揚起,男子攥著右臂印記處的衣裳,慢慢消失在了夜色裏。

“咦?這印記……又變回去了。”

眼看著冬青脊背上的吏字的下半邊化為淡淡的黑色煙霧消失一空,王小亞愕然,而夏冬青卻忽然好想明白了什麽似的,猛然拉下衣服沖到門邊一把拉開的房門。

房門外,漆黑的一片,路燈的光暈看上去有些朦朧,除了呼嘯的風,什麽都沒有。

可是夏冬青卻不甘心,他看著眼前的那片黑暗的夜景,忽然聲嘶力竭的大喊出聲。

“趙吏!趙吏!!趙吏我知道是你!你出來!你在這裏對不對!你出來!!求你了!趙吏!”

沒有人回應,只有呼嘯的夜風,伴隨著他的聲音,吹向遠方。

已經走了很遠的黑衣人猛然停下了腳步,回轉頭看向來時的路,那裏漆黑一片,同樣什麽都看不清楚。

太陽穴就這樣沒來由的疼了起來,黑衣男子的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腦海裏,那間閃爍著暖黃色的溫暖光芒的屋子再度印進腦海,就那樣紮了根一樣,再也無法忘記。

慢慢拉起了自己的兜帽,黑衣男子穩了穩自己的腳步,緩緩擡起了頭。

頭頂上,是一望無際的穹頂,不遠處的海岸連接著天際,仿佛永遠看不到盡頭。

腦子裏的鈍痛一點點沈寂下去,黑衣男子仰望著那一片夜幕星河,將自己的雙手緩緩放下。

沒關系……

再痛一點也沒關系,會痛……說明他還存在著……至少——他還存在著。

☆、第 7 章

那天之後,玄女就突然忙碌了起來,雖然每天都會叮囑冬青讓他註意安全,可是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有過多的時間陪伴在他身邊了。

濱海市裏,遭到攻擊的靈能力者越來越多,就算是玄女和木蘭翡翠等人徹夜不休的尋找抓捕攻擊者,卻依舊無法奏效。

而夏冬青,也因此辭去了晚上的工作,不得已只能在白天出行。

“冥府已經派遣了冥警來維持各個區域的秩序,擺渡人接連二三的出事,人間鬼魂滯留,我們又不能經常在你身邊保護你,所以你一定要小心!屋子周圍我已經施了法術,一般的鬼魂是進不來的!你乖乖呆在家裏不許亂走,知道不知道。”

眼瞅著王小亞急匆匆的從外面進屋,抱走了一大堆的零食,急匆匆的喝了口水,絮絮叨叨的說了一大串話又轉身急匆匆要走,夏冬青有些無奈,卻也無可奈何。

他已經看不見鬼魂了,就算跟過去,也幫不上什麽忙,還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別去給他們添亂呢。

“知道了……放心吧,我不會出去的。”

見他這幾天特別的有自知之明,玄女也有幾分欣慰,眼看著翡翠還在屋外等著,也不再多少,轉身就再度離開了。

眼看著房門開了又關上,夏冬青默默嘆了口氣,轉身去了廚房泡了一盒泡面,心不在焉的開吃。

吃完一碗泡面的時間並不長,眼瞅著碗裏的面還剩一兩筷,夏冬青抱著紙碗才喝了一口湯,就聽到了篤篤篤的敲門聲。

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這個時間,按理說不會有人找上門來,加上玄女也說,別墅周圍下了法術,不會有鬼魂進來,夏冬青也就沒在意,起身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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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怎麽樣了?那人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

和翡翠一起找到了木蘭後,玄女的表情變得正經了些,眼看著木蘭手裏的iPhone10s上閃耀的藍色光暈,心情莫名的有些暴躁。

好幾天了,昆侖和冥界的壓力越發的大了,卻不知道那人究竟是怎麽辦到的,不僅僅躲開了他們的追繳,還絲毫不在意被發現似的,再度攻擊了不少人。

聽玄女問了,木蘭擡頭看了她一眼,許久之後搖搖頭,眼睛看向暗暗的巷道。

巷道裏很暗,昏黃的路燈幾乎隔了幾十米才出現一個,將那整個小巷襯的越發幽暗。

“之前在這裏有些反應,我追到這裏的時候,他們已經被攻擊了。”

巷道裏,幾個一身漆黑的人倒在那裏,幾人走近,試探了一下幾個人的情況,都是靈力被抽空,卻都沒有危及生命。

“他們……好像是冥界派上來維持秩序的冥警?”

再次看到這種情況,玄女從最初的驚訝已然變得見怪不怪,見一旁的木蘭神色嚴肅,也沒說什麽,擡眼正要看看有沒有其他的線索,卻猛然在凝住了目光。

巷道最內部插滿了玻璃碎墻頭上,一個人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裏,黯淡的路燈微弱的光芒無法滲透在他身上,他就那樣居高臨下的站在那裏,雖然看不到他的臉,可玄女三人卻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他,正在看著她們。

那目光,並不如何冰冷,也沒有半點殺氣,卻不知道為什麽更加讓人心中發緊。

“什麽人!”

看這個情況,這人已經不知道在這個墻頭站了多久,而他們三人居然一無所覺,足見這人的本事該有多麽強大。

擡手間,木蘭手裏的□□就已經射了出去,幽暗的藍色魂光倏忽間照亮了黑暗的小巷,而面對迎面而來的攻擊,墻頭上的人微微偏了偏頭,就躲過了這道淩厲的攻擊,同樣也在那個瞬間,那藍色的魂光,也稍微照出了那人的模樣。

而僅僅只是那一個瞬間,卻讓在場三人瞳孔微縮,滿臉的不可置信。

藍光閃過的瞬間,墻頭上的人身上獵獵而動的黑色衣衫隨風而舞,那身形,分明和他們熟知的一個人極其相似。

然而他的面容,同樣被掩蓋在黑色的兜帽之下,魂光雖然明亮,可到底沒有能夠明亮到足以看到他的臉。

見下方的三個女子似乎不知為何怔住,那人冷冷輕哼了一下,身影倏忽間躍起,跳下墻頭的另一面,消失不見。

見人跑了,三人才猛然反應過來,相顧對望一番後,毅然決然的做了決定。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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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打開,門口卻是一個人都沒有,夏冬青伸頭朝外面望了望,仍然什麽都沒看到。

“奇怪。”

默默推開了門,夏冬青轉過頭,看向外面漆黑的院子,不自在的皺了皺眉。

冬天的夜風吹的人臉都有些發僵,夏冬青伸著脖子四下裏望了一圈,什麽都沒有瞧見,剛要回身進屋,卻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熟稔的響起來。

“冬青小兄弟!你可出來了。”

擡起頭來,卻見對面天天見面的王先生正站在他家院子外沖他招手,心中頓時一松,急忙打開別墅前的鐵柵欄,走了過去。

“王哥?什麽事?”

王小春沖他笑了笑,笑容裏有些微微的歉意,倒是讓冬青也連帶著一起不好意思起來。

“啊,冬青小兄弟,是這樣,我剛才在路口看到有個人躺在那裏,本來是想著趕緊先送醫院的,可是手機沒有在身上打不了120,加上老婆還在家裏,就想著先找你出來幫我守著一下,我進屋跟大嫂和妻子打個招呼就開車過來,咱們一起把人送醫院去得了。”

聽到是這麽回事,向來把做善事當家常便飯的夏冬青同學立刻答應了下來,問清楚了位置後,就關上家門向著路口走去,不多時就看到了倒在路口的人。

那人看起來是個女人,大冬天的,卻穿著一身看上去冷的不得了的白色袍子,整個人倒在那裏人事不知,也不知是死是活。

難怪王哥不敢一個人獨攬這事,喊個幫手,也算是有個證人吧。

心裏默默嘆了口氣,夏冬青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要將那女子扶起來讓她躺正,才剛剛觸碰到那女人的胳膊,手腕便猛然被一只蒼白到極點的手一把抓住。

糟了!

心裏猛然道了聲不好,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心中卻仿佛習以為常的有了些許預感,還來不及掙脫抓住他的那只手,那女人就已經發著怪異的尖叫轉過臉朝著他狠狠撲過來。

那是一張沒有面孔的面容,卻從五官的位置流出暗黑色的濃臭黑血,看上去惡心到了極點,夏冬青也不知為什麽,心裏雖然懼怕,卻也沒含糊,眼看著那女鬼似的人撲上前,反射性的上前就是一腳狠狠踹過來,掙脫了那女子抓住他的手,轉身就要逃跑。

然而還沒能等他邁步,四周驟然陰冷下來的氛圍讓他只覺得全身都在發寒,四周除了身後重新爬起來的女鬼外什麽都沒有,他卻分明能夠感到周圍一定有別的東西。

刺骨的猶如寒冰般的感覺滲進了他的身軀,讓他的身體僵冷下來,再也無法走動一步,身後的女鬼帶著尖厲的嘶吼再度撲了上來,一聲聲的厲嘯聲中,仿佛還有話語在這陰冷中肆虐。

“我的!是我的!那雙眼睛!是我的!!!!!!你們誰都別想搶,誰都別想搶!!”

下一瞬,夏冬青的意識,便只剩下的一片黑暗。

殷紅的魔氣慢慢在身周肆虐,他睜開了雙眼,原本已經變為茶色的瞳孔,此時再度染上了一片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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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那人影遁走的方向一路追去,為了這次的抓捕,木蘭特意從冥界借來的尋靈符,好容易有了這次事件的線索,更何況,竟然還和那人有關,便由不得她不盡心。

“靈符感知到了那人的氣息,只要他沒有離開我們太遠,5公裏以內,一定能夠跟蹤到!”

一路跟著靈符遁著那殘留的氣息一路向著北邊追蹤,卻忽然感到那氣息似乎猛然有所停滯,下一秒,忽然變換了方向,向著另一邊飛速遁走。

三人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有多想,也急忙變換了位置,繼續追著那氣息而去。

而最先看出端倪的人,卻是翡翠。

看著來路越來越熟悉的景致,從這條路經過了好幾次的翡翠終於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等等……方這個方向,這個方向……婭……這不是你們家住的那個方向嗎?”

聽聞這話,木蘭才猛然一僵,看向眼前玄女的表情,也從驚訝瞬間化為驚恐。

“糟了!冬青!”

☆、第 8 章

夏冬青的腦子裏此刻除了一片混亂之外什麽都沒剩下。

雖然沒有記憶,可是他偏偏就是知道,他——又被上了。

雖然沒有被上身的記憶,可是被鬼上身的感覺卻是深深刻在靈魂裏了。

默默的嘆了一口氣,他緩緩睜開雙眼,看到的,卻是與剛才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漆黑的夜幕已經不再,周圍泛起的是無數次出現在他夢境裏的霧氣,卻不似夢境中那樣冰冷。

在那霧氣中走了幾步,周圍的景致忽然就清晰了起來。

霧氣散去,夏冬青發現自己身處的地方似乎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林間一間小屋靜靜的佇立在那裏,周圍青竹翠綠,門前松柏參天,看上去格外的靜謐安寧。

他走上前去,伸手想要敲門,卻見自己的手猛然穿過了門扇,根本無法觸碰。

“吱呀”一聲,隨著他的抓空,門忽然開了,門內,一個一身黑袍的男子整了整衣衫跨出門來,隨後笑著向門內伸出了手。

男子的身形看上去格外的熟稔,面容卻依舊模糊一片,而不多時,屋子裏便出現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看上去很小,似乎是個年紀不大的孩子,動作異常的遲緩,卻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感覺,慢慢的將手放到的那個男子的掌心裏。

男子似乎被這小心翼翼的動作逗笑了,低沈的聲音裏滿滿的都是愉悅,隨後抓緊那只小手,將那孩子從門裏強行拖了出來。

看到這一幕,冬青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人動作看上去那麽粗魯,力道卻極其溫柔,絲毫沒有看上去的那麽簡單粗暴。

小孩子就這樣被拖出了門,明明看上去有些畏懼,卻強忍著咬著嘴唇,緊緊的抓著身邊人的手不放,奈何小孩子的步履到底及不上成年人,還沒走幾步就開始踉踉蹌蹌起來。

一旁的黑衣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煩,輕輕嘖了嘖嘴,轉身提著小孩的後領把人直接拎了起來,讓小孩對著自己的臉盯了好一陣後,慢吞吞的將他抱進懷裏,讓他坐在自己的手臂間,順著山路一路往山裏去了。

夏冬青看得忍不住笑,卻不知為何打從心底裏彌漫出了一股濃烈到極點的哀傷,卻見那小孩趴在那男子的肩膀上,一雙眼睛靜靜的看著他的方向,臉上沒有感情,也沒有表情,仿佛什麽都沒有,只有那一雙眸子,深深的看在了夏冬青的心底。

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眼睛,那麽艷麗的顏色,那麽濃重的血痕,熟悉至極。

而那孩子……竟然能夠看到他。

慢慢的,畫面漸漸消失,又再次出現,依舊是那間小小的屋子,也依舊是那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他今日沒有穿黑色的衣衫,只是隨身搭了一件洗的有些發白的藍色直綴,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院中輕輕彈著古琴,琴音悠揚,攝人心魄。

而小屋的門前,已經長大成少年的孩子端著板凳坐在門檻旁,一雙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院中彈琴的男子,專註而認真。

此時此刻,夏冬青發現,孩子的臉上,已經沒了幼年時的僵冷和漠然,他似乎依舊是冷心冷情的,可看向屋外男子的目光裏,卻分明帶著一些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執念。

待那男子的琴音消散,小孩轉過頭看向了夏冬青……神色間也終於帶著夏冬青沒有見過的疑惑。

畫面就這樣再度消失了,霧氣繚繞了又消散,而這一次,夏冬青終於再沒了之前的悠閑。

比畫面更先出現的,是縈繞在鼻尖的血腥味,林間的小屋已然消失不見,空曠的荒野之上,屍體橫呈,鮮血遍地,滿身是血的黑衣男子身上插滿了箭羽,整個人卻以一種守護的姿態緊緊懷抱著懷中的青年,鮮紅的血順著他□□的下巴一滴滴的落在懷中青年的面頰上,生死不知。

而他懷中的青年整個人似乎已經呆住,只能怔怔的看著臉頰上方的男子的面容,殷紅色的血瞳裏,有鮮紅色的淚水滾滾落下。

隨後,他轉過臉,看向夏冬青,慢慢向他伸出了手。

而那雙手的掌心裏,是一雙殷紅色的眼瞳。

那張臉……那張臉……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臉!!

青年仰起臉來,那雙眼睛所在的地方此刻已經只剩下兩個血洞,而那種溢滿了整個靈魂的絕望感,夏冬青莫名的與之感同身受。

那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當的癡狂,失去世間唯一的溫暖的感覺,失去世間唯一希望的感覺,失去世間唯一的光明的感覺——太痛苦了。

那青年瞪著一雙成為血洞的眼睛朝他看過來,伸出的手上滿是鮮血,而掌心上的那雙眼睛就那樣猛然飛出,狠狠朝著夏冬青的雙眼撞了過來。

霎時間,劇烈的痛楚充斥了雙眼,夏冬青猛然捂住自己的眼睛淒慘的痛呼起來,仿佛有著什麽東西從雙眼裏解開了束縛,瘋狂的湧動了起來。

而與之呼應的,是脊背上的印記。

在他的雙眼劇痛之時,他背後的印記也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一般,再度如火如荼的灼燒起來,還沒等他從這種痛苦中回過神來,就聽到一聲尖厲的慘叫聲從他的身軀中呼嘯而過,待他睜開雙眼時,看到的,正是那已經附到他身上的女鬼被一股力量猛然排斥出來,尖聲慘叫的情景。

慢慢回轉了視線,此時此刻,他的神智終於回歸了清醒,而眼前的光景,卻已然和之前被附身前看到的大不相同。

無數的冤魂厲魄將他緊緊包圍在中心,雖然被他身上某種奇特的力量所震懾,卻依舊用貪婪至極的目光打量著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吞噬殆盡。

“是我的……那雙眼睛是我的!是我的!!!!”

被排斥出身體的女鬼依舊在尖叫,夏冬青整個人打了個寒顫,知道今天絕無幸免之後,除了苦笑,還是苦笑。

早知道……就乖乖聽小亞的話,不出來亂跑了……現在可好,命都要交代在這了。

眼看著那女鬼再度嘶吼著撲上前來,夏冬青幹脆眼不見心不煩,直接閉上了眼睛。

“呯!”

疼痛襲身之前,一聲熟悉的槍響驟然響起,女鬼痛苦的哭號聲讓他猛然睜開眼,就再度聽到一聲清脆的槍響,漆黑的子彈帶著暗色的流光再度打上女鬼的要害,下一秒,灰飛煙滅。

猛然順著那子彈飛來的方向扭過頭去,卻看到岔路口的那棵大樹上,一個人靜靜站在那裏,兜帽遮住了面容,看不清臉龐,手上造型拉風的槍靈活地在指尖上輕輕一轉,輕輕抵在了肩膀上。

似乎被這一手鎮住,聚在這裏打著夏冬青主意的厲魄們紛紛膽寒,想要就此遁走,卻發現自己已經被一股奇異的黑暗力量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夏冬青怔怔的看著樹枝上的人發出一聲低沈的冷笑,聲音熟悉至極。

隨後,他將那槍插回腿側的槍囊,修長的雙臂張開,霎時間,神鬼嚎哭,陰風肆虐,讓人恐懼的尖嘯聲在整個空間回蕩,黑衣舞動間,卻見所有厲魄都發出了驚恐至極的嘶叫,倏忽間,戾氣,怨氣,靈氣,盡皆被收了一空。

所有的氣在那人頭頂旋轉,最後慢慢生成了一顆漆黑至極的小小圓珠,被他握在掌中,疏忽間沒了蹤影。

不知為何,面對著那麽恐怖的一幕,夏冬青卻生不出一點害怕的感覺,然而還沒來得及等他松口氣,樹枝上的人再度開始動作,雙臂揮灑之間,仿佛打出了幾個奇怪的手印,夏冬青遍聽到一陣痛苦的嘶吼聲,幾道黑影從各個陰影中飛出,仿佛是被什麽東西拽出來一般,半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似的,直直的被甩到了地面。

定睛一看,夏冬青頓時嚇了一跳,相較於之前的冤魂厲魄,眼前這幾個東西更加能夠詮釋醜的最高境界,一個個奇形怪狀,似牛似虎,全身有黑霧繚繞,戾氣叢生,可怕至極。

而那樹上的人終於輕輕一躍,輕巧至極的落地,緩緩的向著那幾個奇形怪狀的物體走去,待走到它們身邊,便直接踩住其中一個類似頭顱的地方,慢慢舉起了槍。

夏冬青站在他的背面,只能看到他頎長的身影,只能聽到那低沈的嗓音裏帶著興味盎然的笑,張狂而又肆意。

“我去,尼瑪竟然是魔族,今天收獲大了去了,這一票幹了,能休息好幾天了吧。”

話罷,收槍回鞘,手掌伸出,黑色的力量再度湧現,倏忽間將幾個魔族吸了個幹凈,隨即才慢慢轉過身來,看向了眼前的夏冬青。

“至於你……我倒是有些興趣……”

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右臂,他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容晦暗不明,語氣卻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你,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還沒來得及回答什麽,夏冬青便聽到身後,一個熟悉到極點的女聲猛然傳出。

“冬青!蹲下!!!!”

☆、第 9 章

磅礴的力量在夏冬青聞言而蹲的瞬間呼嘯而至,直接砸向面對著夏冬青的男子的門面,激起一片煙塵。

煙塵過後,夏冬青擡起頭,卻見眼前的黑衣男子那原本遮住了面容的兜帽被那力量的勁風撕扯開來,露出了那張他熟悉至極的,同時也讓他連呼吸都快為之停止的俊美面龐。

身後,王小亞的身影慢慢走近,一雙眼睛覆雜的看著站在她們對面的黑衣青年,咬著嘴唇,顫抖至極的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趙吏……”

而她的身後,翡翠一臉的不可置信,而木蘭,整個人更是已經呆滯,盯著那張熟悉的面容很久很久之後,才如夢初醒。

“吏哥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夏冬青看著眼前這個男子,聽著耳邊從別的人口中喚出了名字,只覺得一顆心顫抖的厲害。

趙吏……

趙吏他回來了……

然而,對面的青年卻沒有像他們這樣激動,他只是微微蹙著眉,看向眼前這一群人,像是把他們全都看到了眼裏,卻又好像誰都沒放在眼中。

半晌,他挑了挑眉,看著眼前的一群人,忽然揚起唇笑了起來,那笑容異常張揚,熟悉至極,卻莫名的讓在場所有人心中生寒。

“嘖,來的可真夠慢的。這狀況……看來有點棘手,一個藥師,一個天女,一個擺渡人……還有——你。”

他嘖了嘖嘴,最後將目光定在夏冬青臉上,微微頓了頓,似乎是找不到對夏冬青的定義,糾結了半天才用你字代替。

而你字剛剛落下,趙吏的身影便已然化作殘影,下一秒整個人就出現在了翡翠身後,掌心伸出猛然間落在了翡翠的後背上。

黑暗的力量從他指尖湧出,翡翠只覺得渾身一麻,全身的力量就好像被什麽東西抽走了一般,飛速流逝,神智和意志,都在這一瞬間消失一空。

“趙吏!你幹什麽!”

看翡翠忽然就這樣倒下去,剩下的三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夏冬青更是不敢置信的喊出聲來。

“別喊了!”

狠狠瞪了冬青一眼,玄女似乎明白了什麽,力量運於掌心,擺出了防禦的姿勢,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趙吏,眼中漸漸又悲傷劃過。

“在濱海市獵鬼,襲擊擺渡人的人……是你對吧。趙吏。”

難以置信的看向玄女,夏冬青微微張了張口,似乎想要向木蘭求證,卻見木蘭微微一顫,眼中已經落下淚來。

“是啊,是我幹的。”

毫不在意的聳聳肩膀,黑衣青年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帶笑的,上挑的眉眼滿滿的都是戲謔,又是張狂,又是雲淡風輕。

“天人很難對付,我的目標原本可沒有放在天人身上……”

輕輕舔了舔嘴唇,黑衣青年的笑容越發擴大了些,盯著玄女身上的靈光,眼神肆意而又暧昧。

“不過今天見到了這小子,倒是讓我想要試試天人的本事。——唔……”

話音未落,他卻忽然頓住,伸手慢慢按住了自己的額頭,原本有些張狂的面容上,驟然出現了些許痛苦的神色,氣息似乎也越來越急促,整個人看上去都有些踉蹌了起來。

“他怎麽了?”

看著眼前人突然痛苦莫名,夏冬青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一般,狠狠抽疼了起來。

“他的樣子不太對勁。”

見此狀況,玄女越發警惕,心中原本的淒涼頓時化為明悟,一時間,警惕也化為了憂心。

此時此刻,黑衣青年的身體周圍,漸漸被一股純黑色的力量包裹,那力量看上去詭異莫名,黑暗至極,壓抑至極,讓人只感到難以言說的不安恐懼感,連神也不例外。

“這麽多年來,沒有人進入了虛空入口還能完好無損的回來的,現在的趙吏,他明顯不記得我們了!”

話罷,玄女也不多言,看著眼前的黑衣青年上身越發濃重的暗黑力量,心上一橫,轉頭對著木蘭輕喝。

“木蘭姐!帶著翡翠和冬青先走,我來拖住他。”

木蘭頓時猶豫了一下,然而沒等她做出決定,趙吏那邊的力量,已然爆發。

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肆虐了整個被封閉的空間,連空間的壁壘都震動著險些破開,黑衣青年站在那黑色的氣旋中央,眼中一片漆黑,無心無情,無愛無恨,手掌輕輕揮動間,玄女便感受到一股她從未感受過的恐怖力量呼嘯而來,鮮血從口中噴出,防禦壁碎裂時,玄女和木蘭都已經倒地不起,幾乎是瞬間便被擊潰。

此時此刻,能夠站在場中的人,只剩下一個夏冬青。

緩緩的睜開眼,血紅色的眼睛默默的看著眼前熟悉的黑衣青年,過往的記憶隨著眼睛的封印再度被破除後,接踵而至。

夏冬青看著眼前的趙吏,慢慢一步步走上前去,看著那人面無表情的臉,緩緩伸手想要觸碰,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而趙吏的另一只手,在下一秒已經閃電般掐住了夏冬青的脖子,手上的力度,幾乎是要將他的脖頸捏碎一般。

窒息的感覺漸漸的湧上腦海,耳膜鼓動的是自己心臟跳動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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