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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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鋒望著臉色百變的江雙雙,摸了摸臉,恍若臉上還殘存著那時的火辣痛感。

……

那場掌摑持續了很久,打到太後要用午膳,他才得回去。

沈玉建議太後派人用輿輦接沈鋒回去,正好給傷口透透風,實際上出出醜。

沈鋒倒無所謂,他說是皇子,小時候其實和宮裏一條狗差不多,早就練就了一副刀槍不入的臉皮,他叉著腿攤在輿輦上,想著中午吃什麽,數著他那大哥什麽時候回來砍他的頭。

很多人都說他精於算計,騙得了先帝的繼位詔書,實際上他知道,他只是先帝架在火爐上的炮灰,那時大皇子,二皇子的奪位之戰愈演愈烈,邊疆不穩,縱然大皇子乃帶兵打仗的帥才,但誰都不願意在這個節骨眼離開京城,於是他被拱上皇位,唯一的作用就是成為大皇子或者二皇子‘剿除賊子’的靶子。

沈鋒忽然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前面就是鳳棲宮,往常那個皇後總會挑著時間出來,他捂住臉,拍拍扶手,吼道:“跑!跑起來!跑快點!”

這樣的日子並沒有結束,他還得每日去給太後請安,日日忤逆,日日被沈玉攛掇著掌摑。

那婆娘一身白,整個人又細又長,笑得像個鳥,沈鋒心裏罵她大鵝。

後來沈鋒找了個機會,挑了個蟲子多的露天亭子,裝著乖覺,認真認錯,手上偷偷往沈玉發髻裏塞臭蟲。

他那是年方十七,卻也懂得什麽叫先禮後兵,表面功夫,不管沈玉說什麽,他都點頭稱是,一邊再塞個蟲子。

後來,沈玉就不怎麽來宮裏了。

那老太後沒人給她壯膽,也不敢鬧沈鋒了。

……

沈鋒回想了一下往事,實在找不出一件足以讓人誤會他喜歡沈玉的事情。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沈鋒頭一次如此誠懇地問,若放在以往,沈鋒通常會罵腦子不用可以倒掉。

可是這次的誤會實在太魔幻了,以至於他氣到沒脾氣。

“難道陛下……不喜歡沈玉?”江雙雙猶疑地問,過去她的無數個噩夢裏,都是沈鋒和沈玉相擁的場景,她幻想過沈鋒的回答,但唯獨沒有想到沈鋒從沒有喜歡沈玉。

“我為什麽會喜歡她?”沈鋒嘆了口氣,“太晚了,睡吧。”

江雙雙望著沈鋒的背影,內心竟然生起一絲竊喜。

他沒有喜歡別人。

可轉眼江雙雙就清醒地意識到這只不過是失憶後的她殘留的情緒。

喜歡與否,如今又和她有什麽關系?

她只想被休棄,然後早早回家。

江雙雙站在原地,再一次堅定了信念。

“你不睡?”沈鋒質問道。

江雙雙慌忙應聲,走到榻前,突然滯住。

沈鋒的眼眸瞬間冷下來,“朕上月已經忍你一次,今日不許故技重施,你真以為朕不敢逼你了!”

沈鋒在江雙雙面前很少自稱朕,但一旦如此,便代表著他認真了。

江雙雙倒覺得沈鋒稱朕一般是在他們有爭執時,他自己沒理,罵也罵不過江雙雙,只好拿權威壓她。

江雙雙嘆了口氣,找尋借口:“陛下,你我相處五年,即便是尋常人家的夫妻,如膠似漆五年,也會心生倦怠……”

沈鋒嗤笑“誰和你如膠似漆,我哪裏喜歡你了,既然沒有如膠似漆,又何來的心生倦怠。”

江雙雙梗住,後退一步,慢慢道:“古書有雲……”

沈鋒又一嗤笑:“莫扯這些沒有的,你看過的書我都看過,哪個老學究這麽不要臉,還指點別人床第之事,我怎麽沒看過。”

江雙雙幽幽道:“存天理滅人欲。”

沈鋒磨著牙:“不如先從你那滿屜的糕點滅起,如何?”

江雙雙無奈“陛下,既然您不喜歡我,又為何非得執著此事,與不喜歡的人做,便是無趣。”

“無趣不無趣,也是我說了算。”沈鋒輕笑,眉間紅痣艷麗奪人,他抱起江雙雙,低頭親吻,動作比上回多了幾分刻意地耐心,他像一個經驗十足的獵手,一點點攻城掠地,請問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地方。

江雙雙終於忍不住呼吸開始變重,沈鋒滿意地嘆氣,眉間戾氣緩緩收斂,他發冠卸下後,僅憑眉眼仍然青澀得像個弱冠少年。

江雙雙迷蒙間看到那張臉,看到臉上三枚痣,忽然清醒,她緊緊握住手腕的核桃串。

這串核桃串是張小斐親手做好送給她的。

也不知道五年過後,他還會不會認得她,應該早就成家立業,兒女成雙了吧。

但是……哪怕見一見,就看一眼,心裏也是快活的,像在滿山爛漫野花中自由奔跑般快活。

江雙雙想著,渾身上下的熱意全都消退了。

無趣嗎?不無趣。

沈鋒心裏想,那些秀女嬪妃,長得和小時候欺負他和他娘的女人簡直一模一樣,他稍稍靠近都覺得煩悶,只有江雙雙是不一樣的,她身上簡直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能撫平他的焦躁。

她軟得就像塊糖糕,毫無危險的糖糕,會全心全意地看著他,粘著他。

其實除了沈玉,他給江雙雙也起過外號。

甜甜,他的甜甜。

但他絕對不會告訴江雙雙,因為他又不愛她,才不想讓她有所誤會。

沈鋒緊緊抱住江雙雙,粗粗地喘氣,擡頭,看到的不是同樣迷蒙的眼睛,而是一雙冷靜且無奈的眼睛。

沈鋒的動作全然僵住。

這五年,甚至說這二十一年裏,他第一次感覺到如冰水澆頭的惶恐。

江雙雙覺得無趣了。

這代表著什麽呢?

“即使是尋常人家的夫妻,如膠似漆相處五年,也會心生倦怠……”

沈鋒想到江雙雙的話。

那聲音化身為尖利的魘回蕩在他的腦海裏。

她不喜歡你了。

她感覺倦怠了。

畢竟五年了……

他撐著身子,沈沈吐出一口氣,隱忍住了質問,低聲沖江雙雙道:“睡吧。”

江雙雙閉上眼,莫名想起了沈鋒和她第一次圓房的時候。

那是沈鋒登基第一年末,快過年了。

有風聲傳,大皇子明面上駐守邊疆,實則帶兵趕回京城。

這個風聲秋天傳了一次,那時江雙雙的日子便更不好過,她的殿中的擺設物件常常遭竊,宮女也急著買通太監,想調到幾個太妃那裏。

有次,她好不容易逮住了經過的沈鋒,讓他來宮裏坐坐,結果沈鋒一摸茶壺,竟是冰涼的白水,氣得臉色發黑,就要摔壺。

她好不容易才勸住,讓茶壺死裏逃生。

沈鋒冷笑著走了,嘴裏說著無厘頭的話“他要殺便來殺,還需耍這些軟刀子的伎倆,真當我的任他揉捏的了。”

江雙雙只知道,第二天醒來時,她原先那些宮女都回來了。

這個風聲冬至時又傳了一次,江雙雙那時軟磨硬泡地拉著沈鋒吃餃子,沈鋒問她:“若是皇兄真的進京,你怎麽辦?”

“自然是死了,那什麽巢掉了,蔫有全卵?”江雙雙吃著餃子,又給沈鋒夾了個餃子,沈鋒瞪著餃子,但聽語氣應該是更想瞪著她“我看你的腦袋才是個卵,你要跑,懂不懂?你父親是江丞相,何況你還是清白之身,他會保你的。”

江雙雙就當沒聽見,把沈鋒不吃的那個餃子又夾回來,咬開,眼睛一亮,笑著對沈鋒說:“是銅錢,你會走大運的。”

沈鋒把銅錢默默收好,又面無表情地說:“臟死了。”

這個風聲一直傳,傳了十幾遍,太後那院放了幾回炮仗,都放膩味了,但直到臘八,沈鋒的臉突然凝重起來,他問江雙雙:“岳丈近日有無來信?”

江雙雙搖頭。

沈鋒:“一封都沒有?口信呢?找人帶話呢?”

江雙雙搖頭。

自此之後,沈鋒瘋魔了。

他深夜帶著刀,沖到太後的榮禧宮,把裏面年輕力壯的太監全殺了。出宮時他已經看不出人樣,衣服被血浸透,如同一個血人一般,左手緊緊捏著從太後宮裏翻出來的虎符。

他沒有乘坐輿輦,也沒有更衣,拿著刀,避開所有人,從墻頭,從狗洞,從他所熟知的所有小道跑到了江雙雙的宮中,像個野狗,或者,更像一匹孤狼。

那時江雙雙頭一次見那樣瘋狂的沈鋒,她嚇得忘了尊稱,連聲詢問“沈鋒你怎麽了!你哪受傷了?”

沈鋒雙眼通紅,緊緊扼住江雙雙的脖子,把她扔到床上,拿鐵鏈銬住她的手,將她牢牢鎖在床上,他冰冷地說“閉嘴,不然殺了你。”

“娘娘,娘娘,您睡了嗎?太後娘娘有要事請您過去。”門外忽然有宮女輕輕說道,不等江雙雙回答,便急切地打開門。

沈鋒叼著刀走過去,面部表情地捂住宮女的嘴,一刀斃命。

門外還有兩個宮女,見突然沒聲,湊近卻看到了血,嚇得尖叫,可只一瞬,尖叫聲就沒了。

江雙雙嚇得捂住嘴。

宮女死了。

是沈鋒殺了她們。

為什麽?為什麽?

江雙雙掙紮著,妄圖去問門外的沈鋒,可是鐵鏈死死銬住了她。

她慢慢冷靜下來,望向把屍體堆在門後,又轉頭走向她的沈鋒,她突然明白了。

大皇子回來了。

“陛下,殺了我吧。”

“臣妾不願意被叛軍活擄,受盡羞辱。”江雙雙望著沈鋒,她眼裏全是忠毅與勇敢“哪怕黃泉路上,臣妾一直在陛下身邊。”

沈鋒走到床沿邊。

江雙雙可以聞到那股濃重的血腥氣,她顫抖著閉住眼。

可沈鋒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他端端持刀坐在床邊,背對著江雙雙,滿目殺意全望向殿門外。

這夜,煞氣沖天。

先是有幾個太監用木樁頂開宮門,一擁而入,叫喊著捉拿逆賊,沈鋒拿著刀嘶吼著撲過去,他沒有招式,宛若一個野獸,用頭頂,用牙咬,刀就是他的利爪,把每一個攻擊他的人都撕碎,他踢斷桌腿,當作門閂,重新鎖好宮門,然後捂著胸口,緩緩挪動。

他的一條腿被砸斷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面無表情地重新端坐在床沿上。

江雙雙掙紮著想要去摸沈鋒,哭著喊“你怎麽了?你傷到哪裏了?”

她望著沈鋒周身的血液浸透棉被,她跪坐在床上,搖頭“沈鋒,你不能再打了,你會死的。”

沈鋒木著臉扭頭,突然問“餓不餓。”

他掏啊掏,從夾帶裏掏出一小包點心,扔給江雙雙,嘟噥道:“我看太後那老太婆桌上常擺著這個,估計是好貨,索性今天搶了來給你嘗嘗。”

“沈鋒!沈鋒!”

沈鋒依然像是沒聽見一般,他雙眼癲狂至渙散,兀自說下去“你爹真沒想救你出去嗎?他要是救了你該多好。他不要你,我爹也不要我,你說這世上的爹都是如此麽?”他睜大著雙眼,忽然鼻血噴湧,眼眶慢慢流出兩行血淚。

“沈鋒!沈鋒!還有辦法,你看著我啊,你聽我說啊!你逃出去,或者我假扮你……”江雙雙慌亂到口不擇言。

外面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兵戈輕碰的聲音,隱隱有個人靠近,恭敬道:“陛下。”

沈鋒出去,過了一會,江雙雙只聽到沈鋒的怒吼,那怒吼如同真龍,帶著不可置疑的無上威嚴,“朕是大烏國皇帝,是真武帝親封的皇帝!虎符既在,爾等聽令,斬殺反賊,不死不休!”

那一夜,沈鋒始終沒回來,宮內遠遠傳來喧嘩,戰馬的嘶鳴,侍衛的怒吼,江雙雙在這兵戈交接聲在一直用簪子抵著喉嚨,直到天蒙蒙亮,沈鋒回來了。

他的手和砍到卷刃的刀被凝固的血笳黏在一起,他用刀撐著身子,重新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直到正午時刻。

正午,一個太監慌亂地沖了進來,顧不得對滿地的屍體驚駭,便沖著沈鋒說:“陛下,大皇子歿了。”

沈鋒終於弓下腰,他聽著那象征著皇子去世的喪鐘,慢慢閉住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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