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禾留意到醫院裏的心理咨詢室時，就冒出了這個念頭。她並不是想要自己去做精神健康評估，而是想讓莫知韞去。

但如果說得太直白，莫知韞大概不會願意，甚至會增加他的抵觸情緒。於是，方禾便提出讓莫知韞陪她去。

莫知韞從同意到去心理醫生那裏，都很配合。評估報告出來後，心理醫生在兩人面前說了結果，一切正常。

年輕的醫生說，這個判定並不能代表什麽，也有人會為了得到想要的結果，在回答問題時，給出看似正常的答案。所以，我一直強調要真誠，要想得到合理的幫助，就應該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否則，等到不能挽回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醫生說話的時候，方禾就一直在註意著莫知韞，他垂著頭，眼神不知道飄在哪裏，好像聽進去了，又好像沒有。

楊春娟出院那天，高考成績正好出來。莫知韞自己先查了成績，表情很淡定，而方禾緊張地手都在抖，最後還是莫知韞幫忙查到的成績。

兩個人考得都不錯，莫知韞發揮穩定，分數一如既往，挺高的。方禾勉強上了重本線，算是超常發揮。幸運的是，莫知韞一直想上的那所學校，以方禾的分數，也能報考了。

為了慶祝，楊春娟強行要下廚，被方禾從廚房拉了出來，按在沙發上坐著休息。這一頓飯，不在外面吃，就只能方禾來做了。

莫知韞倒是自告奮勇，跟方禾一起去了超市買菜，回來幫著洗菜切菜，忙得不亦樂乎。兩個人的廚藝都不怎麽樣，菜上桌的賣相不好看，聞起來的味道也一言難盡。

不過楊春娟卻吃得很開心，因為這是方禾第一次做飯給她吃。

方禾問她之後的打算，楊春娟不想休息，想要盡快工作，她的拉面店沒有關門，朱阿姨一個人忙前忙後，還叫了一個親戚來幫忙。楊春娟實在過意不去。

方禾不想勉強，倒是讓楊春娟不用太著急，楊春娟現在出院了，可以在家裏休息一陣子，拉面店的事情，她可以去做。

楊春娟一言不發看著方禾，眼裏滿是疼惜，她說，難為你了。

單親家庭，孩子總是比同齡人成熟，過得也比同齡人辛苦。方禾是這樣，莫知韞也差不多。這些天莫知韞幫了方禾家很多，楊春娟想要感謝，也拿不出能送出手的東西，只能口頭上一遍又一遍說著謝謝。

莫知韞卻說，要不是有事情可以做，他一個人呆著挺難受的。

呂夢晴還沒有回來，莫知韞家裏仍舊亂糟糟的，方禾想著找個時間去他家裏給收拾一下，可後來去拉面店忙活，把這事給忘了。

大概等到楊春娟身體好了一些，去了拉面店後，方禾才得了空。本來想著請莫知韞喝點東西，約了時間，但莫知韞一直沒來。

莫知韞的手機一直沒修，方禾要找人，只能上門去他家。

剛出電梯，方禾就發現了異樣，莫知韞家的門虛掩著，沒有關上，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方禾以為進了小偷，提著心透過門縫往裏看，捕捉到了一個女性的身影。

那是呂夢晴，她居然回來了。

方禾猶豫著，要不要敲門，身體貼在墻邊，站了將近十分鐘。直到房門從裏面推開，呂夢晴提了一大袋垃圾出來時，看到她。

大概受了莫知韞的影響，方禾看到呂夢晴還有些心慌，怯生生叫了一聲呂阿姨，想問的話含在嘴邊，怎麽也問不出口。

倒是呂夢晴招呼方禾進門，很不見外地開始吩咐，讓方禾給她收拾屋子。他們家將近一個月沒打掃了，地面上都鋪了一層灰。呂夢晴叫方禾去洗手間拿抹布，從廚房開始擦。

方禾沒見到莫知韞，以為他不在家，忙活的間隙看見呂夢晴把衣服鞋子往臥室裏塞，而另一間臥室門緊閉，呂夢晴對著那邊時不時牢騷幾句，念叨著家裏亂得不成樣子，莫知韞在也不知道收拾。

房間內似乎傳來了東西砸地的聲音。

方禾這才小心問呂夢晴，莫知韞是不是在裏面？

呂夢晴叉著腰，罵罵咧咧說道：“人在家，卻跟死了一樣，看見我回來，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我讓他幫忙收拾屋子，他說是我走的時候弄亂的，要我一個人收拾，你說像話嗎？這房子是我一個人住的嗎？我呆的時間長嗎？什麽都讓我做了，那留著他有什麽用？添亂我還嫌煩。”

方禾趕緊解釋：“這不怪他，高考結束後，我媽媽去做手術，他一直在般我家忙，也沒閑著，而且挺累挺辛苦的。”

沒想呂夢晴又生了氣：“幫別人家的忙就積極，輪到自己家的活了，就死活不願意幹，真把自己當少爺了。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不會淪落到在家還要自己動手打掃衛生，真是氣死我了。”

方禾知道不管說什麽，呂夢晴也不會聽進去，索性閉了嘴。

收拾完了房間，方禾累得肩膀都酸了。天色也不早了，夕陽逐漸消失在地平線，夜幕降臨了。

呂夢晴使喚完了方禾，客套了幾句：“我聽說你媽媽做了手術，早該這樣了。改天我去看望你媽媽，今天就不送你了。”

方禾揉著肩膀，看了一眼莫知韞的房間，不想空手而去，問道：“呂阿姨，你回家了要慶祝一下嗎？”

呂夢晴翻了個白眼：“慶祝啥啊，我現在沒錢了，幹什麽都得省著，不去外面吃了，自己隨便煮點面，晚上就湊合吃了。”

方禾提議：“要不呂阿姨去我媽媽店裏吃吧。”

呂夢晴沒有拒絕：“好啊，正好我也想吃你媽媽做的面。我在國外那些天，就沒吃過一頓好的，心裏難受死了。”

方禾叫了莫知韞，莫知韞瞥了呂夢晴一眼，拿了鑰匙還是跟著一起去了。路上兩人默契地遠遠走在呂夢晴後面，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

莫知韞說：“那個老頭子死了，那家人都不是好惹的，她沒撈到一點好處，空著手回來了。”

“……”方禾偷偷看著他，抿著嘴說道，“你好像還挺高興的。”

莫知韞挑了挑眉：“以後大概不會再跟那家人有聯系，我覺得輕松。等我上了大學，我媽媽一個人在家，隨便她怎麽作。放寒暑假，我會找份短工，大概也不怎麽回家了。”

方禾嘆了一口氣，感到有些可惜。明明身體健康的一家人，卻因為各種矛盾，水火不相容。可以見面，卻不想見面。

或許，等到呂夢晴年老那一天，性格不再鋒利，人變得柔和易相處了，他們的矛盾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這將會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可能是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只要活著，那一天終究會到來。

**

方禾在拉面店裏陪著楊春娟，過了一整個暑假。

大學開學，楊春娟和呂夢晴送他們去學校。四個人頭一回一起出門，有楊春娟中間調劑，氣氛維持得不錯。莫知韞跟呂夢晴偶爾說上一兩句話，像是正常的一對母子。

上午到學校，收拾床鋪，再去買生活用品，一直到下午四點，呂夢晴跟楊春娟要走了。她們來之前就買好車票，為了不耽誤事，還提前把票取了。

方禾跟莫知韞打算送她們去車站，但楊春娟不肯，呂夢晴還去叫了一輛出租車。

沒辦法，在學校門口，方禾拉著楊春娟的手，囑咐她註意身體，不要太勞累了，按時吃飯按時吃藥，過馬路當心車輛，註意安全……

叨叨絮絮說了一大堆，呂夢晴等不及了，站在出租車旁邊一直催促，方禾還跟著楊春娟，把她送到了出租車上。

呂夢晴最後才上的車，她看了一眼站在校門口沒動的莫知韞，拍了拍方禾的肩膀，說道：“方禾啊，你幫我看著一點知韞，既然上了大學，就好好上。現在我是管不了他了，他愛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呂夢晴難得示弱，流露出一絲溫情，偏偏莫知韞沒看見。

車開走後，方禾往莫知韞那邊走。

學校的開學日人來人往，無數人擦肩而過，腳步不曾停留。惟獨那位意氣風發的少年迎著風站立，低著頭在看手機，等方禾走到身邊，他自然而然收起了手機，看向方禾，一張臉在陽光下仿佛也在發亮。

“走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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