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身體像是綁了石頭一樣沈重,手擡不起來,脖子不能扭動,想要睜眼,眼皮也像被縫住了,睜不開。唯有聽覺,在恍若隔世的夢境中尤其敏銳。

那是周邊人竊竊私語。

“我來的時候就在這裏了,上次聽護士在說,身體各項機能正常,就是深度昏迷,應該是腦子的問題。”

“是撞到腦袋了?”

“不是,聽說是溺水,窒息時間過長,能活下來都算是撿回一條命。不過要是成了植物人,一輩子就這樣躺著,活著也等於死了。”

“你見過家屬沒,這麽久了也不見有人來看望?”

“來過一個,不過不是家屬,說是認識的人,那人每周都來,大概是覺得可憐……哎呀,說曹操曹操就到,就是穿藍衣服,頭發燙卷的那個。”

四周靜了幾秒,隨後是互相打招呼的聲音。

“來了呀,又來看病人啊。你也挺辛苦,從隔壁城市過來,這一趟也得一兩個小時吧。”

“我也就每周來一趟,家裏還有別的事,不能天天照顧。倒是麻煩你了,每天忙裏往外的。”

“你說的什麽話,我這不是拿錢辦事,收了你們的護工錢,當然得盡心盡力。不過這孩子還是老樣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醫生說可能隨時會醒,也可能永遠也醒不過來。反正盡人事聽天命,他們家就一個人了,要是都走了……唉,命苦啊……”

“你上次說你是她媽媽的朋友?”

“我以前在她媽媽的店裏做事,她媽媽過世之後,我就接管了店,這些年就一直做了下來。算是托他們家的福,生意還不錯,這些年也掙了一點小錢。她媽媽身體不好那陣子,我答應過,如果她們家有需要,一定盡力幫忙。”

“她媽媽什麽時候過世的?”

“很久了,快十年了吧。”

“……都不容易。”

**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渾身發麻,腰後還發癢,拼命忍耐,又實在忍不住時,方禾終於醒了。

睜開眼,首先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板,眼珠子轉了轉,旁邊是櫃子,醫療儀器,還有坐在病床邊上聊天的三個人。

方禾盯著她們看了很久,好像一個人都不認識,想要努力去想,發現腦子裏很空,沒有任何記憶,她甚至連自己是誰,好像都記不起來了。

“啊……”聊天的其中一人發現了病床上瞪大的眼珠子,驚訝叫了起來。另外兩個人隨後馬上察覺到了,幾乎撲到病床前。

方禾感覺到手指被握住,是溫暖又帶點粗糙的觸感。她眨了眨眼睛,在對方逐漸傷感流淚的臉上,找到了曾經熟悉的痕跡。

“朱……阿姨?”話說出口時,才發現嗓音有多麽沙啞,方禾嘴唇也是幹的,整個人像是脫水的植物,幹枯,沒有生氣。

朱阿姨擦著眼淚,帶著哭腔說道:“你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去叫醫生。”

“我去叫醫生吧。”年紀跟朱阿姨差不多大的護工阿姨體貼說道,“她剛醒,你陪陪她。”

方禾身上沒有力氣,張口說話也覺得累,可她太迷茫了,有很多話想問:“這是在醫院嗎?我到底怎麽了?”

“你不記得了?一個多月前你溺水,被好心的路人看見,跳水救了你,還叫了救護車。我聽護士說,到醫院的時候你呼吸都停了,兩個醫生三個護士一起才把你救回來。警察聯系到我,我才知道你出了事。你在醫院昏迷了一個月,我們都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我……”方禾想要掐自己一下,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可手擡不起來,她只能用嘴問,“朱阿姨,這是真的嗎,我不是在做夢吧?”

“做夢?”

“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方禾盯著虛白的墻壁,慢慢說著,“我像是溺水死了,回到了我高三的時候,遇到了一直喜歡的一個人,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我媽媽也還在,她還送我大學入學……我還想著,時間還長,我可以跟他們好好相處,過好以後的人生……”

“……”朱阿姨眼睛含淚,不知道該說什麽,握緊了方禾的手,慈母般撫摸著,感嘆道,“可憐的孩子……”

**

不得不承認的現實,楊春娟是在方禾高三畢業後去世的,她死在一場交通事故中,跟方禾的爸爸一樣。

過去了那麽多年,方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會想起楊春娟,她們的母子關系一向按部就班,說不上溫情愜意,她們各自忙著工作學業,留給對方的時間少之又少,唯一剩下的,只是血脈的羈絆。

這也是方禾在失去母親後,一直放不下的遺憾。

方禾在被匆匆趕來的醫生檢查了身體後,喝了水,吃了點水果,身體感覺好了一些,跟朱阿姨又聊了起來。

方禾想起楊春娟的病,事實上,直到她去世,方禾都不知道。方禾看著自己插著針孔,泛黃且病態的手背,問道:“我以前沒註意到,現在想想,高中那會兒我媽媽好像身體一直都不太好。我有幾次半夜醒來,總是聽見她咳嗽。她沒跟我提過,我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生病。朱阿姨,你跟我媽媽待的時間最多,你清楚嗎?”

雖然人已過世,但昏迷了一個月的方禾,總覺得夢境裏的事情,像是真實發生過。

要理清美好的夢境和殘酷的現實,方禾需要一點時間。可她不想朦朦朧朧,意識不清地躺在病床上。

她躺的時間太久了。

朱阿姨原本笑嘻嘻的臉一下嚴肅了起來:“你為什麽想問這個問題?”

方禾從她表情裏看出了端倪,提著心問道:“她真的生病了?什麽病?”

朱阿姨嘆氣說:“其實不是我不想說,你媽媽千叮嚀萬囑咐的,不讓我多嘴。不過你媽媽走了那麽久了,你也該知道她那個病……”

“肺癌?”方禾閉上眼睛,遲鈍地感覺到手腳冰涼。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朱阿姨這話一說出口,似乎萬事塵埃落定。方禾捂著眼睛,眼淚止不住從指縫間落下,枕頭很快就濕了一片。

“哎呀,你這剛清醒,情緒別激動。”朱阿姨手忙腳亂抽出幾張紙巾,給方禾擦眼淚。

方禾壓抑著哭聲,眼淚一直停不下來。朱阿姨索性不再說話,唉聲嘆氣著,默默地守在方禾病床邊。

應該是上天的憐憫,或者是人的執念,才會在瀕死之時,回到過去得知真相,再有意識地填補遺憾。

可惜南柯一夢,終是一場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