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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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禾始終記得那天晚上發生的事,甚至很久很久之後,仍然像是做夢般,歷歷在目。

剛到家的呂夢晴大概沒想到房間裏有兩個人,另一個還是女生,她當然也沒認出方禾,畢竟就見過幾面,青春期的孩子還長得快,或多或少有變化。呂夢晴先是楞了兩秒,隨即把箱子一扔,指著方禾,大聲問道:“你是誰?這麽晚了在我家裏幹什麽?”

在方禾印象中,呂夢晴一直就是優雅的阿姨,長得漂亮,衣著有品位,說話也細聲細語的,跟眼前的這個怒氣沖沖的女人搭不上邊。

方禾被嚇得不知道該怎麽反應,莫知韞上前了一步,擋在了方禾的前面,問她:“你為什麽回來也不說一聲?”

“這是我家,我想回來就回來,想走就走。”呂夢晴指著露出半個腦袋的方禾,質問道,“這人是誰,為什麽這麽晚在我家裏?”

明明可以好好說明一下情況,但莫知韞卻不想多說,撇開眼,吐出一句:“跟你沒關系,你管不著。”

呂夢晴氣紅了眼,瞪著人,一字一句說道:“莫知韞,你才多大,就長出息了!要你好好讀書,以後給我在莫家爭口氣,你倒好,這個時候給我搞幺蛾子!我一離開,你就不去上學,現在還帶女同學回家,你是要存心氣死我對不對?!”

“我氣你?我能氣到?”莫知韞聲音壓低了,語氣也壓抑著,“你不覺得很好笑嗎?”

“莫知韞!”呂夢晴揚起手掌,正要揮下去時,停住了,隨後,她憤憤放下手,放緩了語氣說,“你讓你同學先走,我有話跟你說。”

莫知韞非要跟她擡杠一樣,往方禾那邊靠了靠,說:“有事就說,反正沒什麽好事。”

後面那句話說得小聲,但房間裏太過安靜,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呂夢晴臉色變了變,到底還是忍住了脾氣,扭頭走到沙發邊坐下,看著莫知韞轉個方向,始終護著女生的模樣,她心口又湧上一口氣,冷聲問道:“你們什麽關系?”

方禾知道她是誤會了,解釋道:“我們……”

剛出了聲,就被莫知韞碰了碰肩膀,莫知韞接下她的話:“我們什麽關系跟你沒關系。”

呂夢晴臉都氣紅了。

莫知韞又說:“要說什麽話你趕緊說,一會兒我沒空聽你廢話。”

呂夢晴冷笑一聲:“你要是不介意被你同學知道,我也無所謂。那老頭子估計活不久了,你跟我去見他一面,明天就走。”

作為局外人的方禾,從零星的幾句話中,已經明白了他們即將說的,不該她聽見。可她太過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腳上也想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從呂夢晴一進房門開始,方禾就感覺到母子之間的那種劍拔弩張,呂夢晴已經不是她認知中的呂阿姨,而莫知韞也像是變了個人,像是回到了她剛認識莫知韞那會兒。

莫知韞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情緒說:“你知不知道,我過幾天就要高考了?”

呂夢晴不屑說道:“高考又怎麽樣,你要是能拿到那老頭子的家產,就算是小學畢業,一輩子不工作,也一樣能不愁吃穿。我這次專程回來,就是帶你走的。那老頭子一大家子都在,我一個人連話都說不上,你去了就不一樣了,你可是他兒子,是他的種。對了,那份親子鑒定,得多覆印幾張,他們要是不認,我就一張張甩在他們臉上。”

“要是他們還是不認呢?”

“那我就鬧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已經聯系了做媒體的朋友,莫家那檔子事,他們也很感興趣。”呂夢晴抱著胸,翹起了二郎腿,一臉高傲又自信。

“鬧大了,你不覺得很丟臉嗎?”莫知韞沈著臉說。

“我丟臉,我丟什麽臉了?”呂夢晴一拔高語氣,聲音就尖利刺耳,“我雖然不是莫家明媒正娶的老婆,但給他們生了個兒子。要不是被那臭婆娘攔著,我早帶你認祖歸宗,去莫家拿到屬於你的一切了。莫知韞,我可是為了你,你也是我的兒子。”

“那只是你自私的借口。”莫知韞垂下來的雙手緊握成拳,他幾乎是嘶吼而出,“你的心思根本不在我身上,我想什麽要什麽,你從來都是不屑一顧。從小到大,我哪件事不是聽你的,只要一沒做到,你除了打就是罵。你沒把我當你兒子,我只是你用來對付那個家的工具。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混賬。”呂夢晴怒火攻心,抓過茶幾上的書,就朝莫知韞扔了過去。

厚重的課本直接砸到莫知韞的頭上,他哼也沒哼一聲,轉身拉住方禾的手,對她說道:“我們走。”

開門,關門,動作幹凈利落,一氣呵成。

莫知韞帶著方禾,沒等電梯,直接走消防通道。下了一層樓,還聽見呂夢晴在樓道上喊:“莫知韞,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別以為生活那麽簡單,你走了有本事就別回來。”

**

空蕩蕩的樓道裏,回蕩著不急不慢的腳步聲和略發沈重的呼吸聲。方禾跟莫知韞離得近,手無意識牽著。少年的掌心很熱,通過皮膚傳遞過來,把方禾的臉都燙紅了。直到下了樓,莫知韞才松開手。

莫知韞沈默著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出了小區,再到馬路,他沒看紅綠燈,悶頭就直接走人行道,差點被呼嘯而過的車迎面撞上。

方禾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跑過去把人拽回來。借著夜晚昏暗的光,看到莫知韞毫無血色的臉,方禾小心翼翼問道:“接下來你怎麽辦?”

莫知韞說話有氣無力的樣子:“我不想回家……”

不回家能去哪兒?

可回去了,他估計還會跟呂夢晴吵起來。

方禾想了很久,問道:“要不你去我家吧,我們家雖然小,但也有兩個臥室,我把我房間讓給你。”

莫知韞搖搖頭,只說道:“沒事,你不用管我,我先送你回去吧。”

方禾點了點頭,然而莫知韞並沒有看她,這個時候綠燈亮了,他先過了馬路,隨後轉了個彎,又快速走了起來。

“等一下。”方禾叫住他,指了指另一頭,“我家在這個方向。”

莫知韞恍惚了一下,走了回來,扯了一個勉強的笑:“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兒,你帶路吧。”

方禾的家不遠,不到十分鐘,就到了。方禾問他:“你不回家的話,要去哪兒?”

莫知韞歪著頭,認真想了想:“我有個同學家在附近,我去他那兒。”

方禾心裏仍然很不安,追問道:“那他睡下了嗎?你沒提前跟他說,他家裏人會不會介意呀?”

興許問題太多,莫知韞終於看了方禾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出真切實意的關心,安慰道:“我見過他爸媽,他家裏人很好,不會介意的。”

“那就好。”方禾松了口氣,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你什麽都沒帶,先把手機拿著吧,要是有事,可以先給我媽打電話,我用我媽的手機接。”

莫知韞頓了頓,遲疑之下,沒有拒絕,接過手機,拿在手中晃了晃:“那我借用一下,改天還你。”

在方禾的註視之下,莫知韞還是離開了。他穿著單薄的T恤,兩只手塞進運動褲的口袋,走的步子變得有些慢。方禾住的小區路燈壞了,夜裏漆黑一片,莫知韞模糊的背影很快就淹沒在黑暗中,再也看不見了。

方禾回了家,放下書包後就趴在窗戶邊上,可惜位置不夠高,什麽也看不到。不知道為什麽,方禾心裏很慌亂,她實在坐不住,給楊春娟留了一張紙條,就出了門。

等她跑出小區,到了馬路邊上,已經找不到人了。她叉著腰喘著氣,不甘心又往前跑了一段距離,終於,在一條小道上看到了人。

莫知韞站在一個假石邊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他面前是一棵不知名的樹,樹葉在夜風吹拂下沙沙響著。假石上面刻了兩個字,潦草的字體,要仔細辨認才認得出。莫知韞用腳去碰了碰假石,最後用力踩了一腳。

方禾不知道他想幹什麽,直覺告訴她,不能打擾,要留給他空間,於是她沒有靠近,遠遠站著。

即使立夏了,夜晚還是偏涼,站了快二十分鐘,方禾鼻子發癢,忍住了一個噴嚏,遠處的莫知韞忽然蹲了下來。

方禾以為他身體不舒服,剛想跑過去,卻發現莫知韞肩膀一聳一聳,隱隱約約有壓抑著的哭聲,在安靜的夜晚中傳了過來。

莫知韞哭了。

意識到這一點時,方禾有種在做夢的不真實感。方禾從來沒看到莫知韞哭過,甚至流露出一絲傷感的情緒。不管是從來還是現在,方禾見到的莫知韞,始終帶著淺淺的笑,待人處事彬彬有禮。有他存在的世界,就像是泡在溫暖的陽光中,連發絲都帶著光。

可這樣的莫知韞,竟然哭了。

其實在方禾親耳聽見莫知韞和呂夢晴的爭吵,方禾就明白了莫知韞一開始對她冷漠的原因。呂夢晴自私自利,不考慮別人的感受,只會強迫別人接受她的安排,難怪脾氣好的莫知韞也受不了,要反抗。

毫無疑問,他們之間僵硬的母子關系,不是一朝一夕促成的,莫知韞從小到大,一定經受過許多次類似今天的事。

不知道以前莫知韞覺得委屈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沒人的角落,一個人默默流著眼淚?

方禾抹了抹發紅的眼睛,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他們兩個人正好在一盞路燈最遠的兩頭,腳下的影子淡得幾乎融入夜色。他們頭頂上,圓月懸空,星光點點,耳邊有夜風和夏蟲鳴叫的聲音,還有惟獨自己能聽見的呼吸聲。

他們處在同一個世界,卻沈浸在兩個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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