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禾筆直地站在莫知韞面前，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莫知韞看了她一眼就別開了眼，語氣倒是沒有表情那麽輕快：“我們班大概會比你們晚些放學，你等著我，我跟你去你媽那兒吃飯。”

他這麽大張旗鼓地來找自己，方禾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學校裏，莫知韞在的地方，往往就是焦點，就站在門口一小會兒，方禾就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探究的視線。

這種感覺可不太好。

方禾心不在焉點點頭：“好。”

得到了回應，莫知韞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轉身就走。

他一走，纏繞在身上的視線就消失了，方禾送了一口氣，默默回到了教室，還沒坐下，就被周瓊一個勾手，扣住了脖子。

周瓊已經有點不高興了：“餵，你藏得挺深呀，之前你怎麽不說你跟莫知韞認識？”

本來方禾不想說破，她也不過才剛開始私下接觸莫知韞，況且莫知韞對她的態度很惡劣，也不方便說。可是，青春期的孩子總是特別敏感，誰跟誰關系更近，誰隱瞞了誰，誰又知道了誰秘密，大概都會讓原本脆弱的友誼崩潰。

或許，在方禾漫漫人生中，周瓊只是高中時期的過客，當然，實際上也是這樣，在高中畢業後，她跟周瓊就很少聯系，後來參加工作，周瓊這個名字，幾乎從她生命中消失了。可至少現在，周瓊還是方禾的同桌，好朋友。

朋友之間，不該有所隱瞞，再加上跟莫知韞有關。

方禾誠心誠意解釋說：“你不要誤會，我跟他也是剛認識。幾天前，我才知道我媽跟他媽媽是朋友，他媽媽有事出國了，不放心他一個人，讓我媽媽幫忙照看一下，每晚的晚飯，讓他去我媽媽店裏吃。”

周瓊將信將疑，又問：“我知道你媽媽是開拉面館的，你每晚都去你媽媽那兒吃晚飯，然後碰到了莫知韞，你們就這樣認識了？不對呀，莫知韞都沒來學校，我還跟你一起向隔壁班的男生打聽過，你又在你媽媽店裏遇見了他，到底……”

方禾打斷她的聯想：“他沒去我媽媽店裏，他跟他媽媽賭氣，不聽他媽媽的安排，不上學，也不來吃飯，後來我媽媽讓我去他家給他送飯，就這兩天的事，我差不多都是把飯給他就回去了，也沒說上幾句話。”

這幾乎是全部的事實了，再多的，也就沒什麽好說了。

周瓊靠在椅背上，抱著胸，仔細端詳了一陣方禾的表情，琢磨著這番話裏的真實性，最後放下手臂，聳聳肩，語氣終於恢覆尋常：“好吧，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不過，你應該早點告訴我，不然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你玩得團團轉。”

方禾傾身向前，摟住周瓊的脖子，小聲說：“對不起。”

周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推開她，嫌棄說：“太肉麻了，好惡心。”

方禾笑了笑，從包裏摸出飯卡：“好了，你肚子餓了沒，去食堂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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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隔壁班果然在拖堂，方禾一邊寫作業一邊等著。周瓊也沒走，她打算去湊湊熱鬧，跟著他們去拉面館吃飯。可是，今天隔壁班實在是太拖拉，等了半個小時了，他們還關著門在講課。周瓊等不下去了，收拾東西回家了，再晚一點，她得聽她媽媽念叨了。

值日生打掃完了衛生，方禾不好再呆在教室，想著出門去樓下等，走到廊道盡頭，隔壁班的門開了，學生們一湧而出，方禾不想引人註意，腳步一轉，躲到了樓上的樓道裏，從樓梯間隙中探出半個頭，望著過往的人群。

陸陸續續的學生走掉後，莫知韞才姍姍來遲，他跟朋友揮手告別，眼睛往上一擡，像是知道方禾的位置，向上走了幾步臺階。

學生們還沒全部離開，方禾並不想被他們班的人看到，沒有出聲，在莫知韞往她這邊走的時候，她甚至整顆心都提了起來，這讓她有種偷偷約會的錯覺。

好在莫知韞沒有繼續往上，停了下來。

等學生們走得差不多了，方禾才急步跳了下來，速度太快，到了莫知韞跟前，差點摔了下去。方禾急忙抓住扶手，穩住身體，正想跟莫知韞說走吧，他人已經先一步擡了腳下去了。

方禾望著他清瘦的背影，心想，他們兩人獨處時，他冷漠的態度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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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春娟的拉面館還是一如既往的忙，傍晚準備好開小竈需要的食材，她還不願意去休息，擦了廚房臺面，洗幹凈碗筷，又拿起了拖把拖地。

在拉面館裏幹活的朱阿姨一進廚房，差點被濕噠噠的地板滑到，扶著門框，苦口婆心勸道：“春娟，你該歇會兒了，中午飯你都忙得沒時間吃，還不趕緊吃點東西，一會兒又要開始忙了。”

楊春娟頭也不擡說：“我忙完了再說。”

朱阿姨站著沒動，等楊春娟拎著拖把去洗了，才小心翼翼走進廚房，一邊翻著碗，一邊說：“我來煮面吧，你手上忙完了，去外面坐坐。”

朱阿姨是楊春娟請的幫手，幹了十多年了，曾經因為工作太累，身體吃不消，離開了兩年，後來家裏急用錢，就又過來幹了。朱阿姨幹活挺勤快，就是記性不好，總是送錯客人點的餐，好在客人並不計較，楊春娟時不時也提點一下，沒造成大的問題。

下午她們自己吃的飯總是很簡單，大部分時間，隨便煮點面，要是不忙的時候，還會做點小菜。前段時間，因為要給方禾做飯，楊春娟買了一袋米放在店裏，她們會熬點粥喝。楊春娟做飯的時候，一般不會做太多，給幾個人做就做幾個人的，要是熬湯，就會稍微多煮一點，這個時候，她和朱阿姨也會喝一點。

今天沒時間熬湯，她們還是吃面。

煮兩碗面不費功夫，調料也是現成的，朱阿姨做好後，端上桌，楊春娟趴在桌子上，像是睡著了。但朱阿姨知道，她是睡不著的。楊春娟一只手捂住胃的位置，呼吸還偏重，她的胃又開始疼了。

朱阿姨推了推她：“吃面了，趁熱趕緊吃，這樣胃舒服一點。”

楊春娟坐起身，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她拿起筷子，看著冒著熱氣的湯面，雖然很餓，卻有點吃不下。

朱阿姨勸道：“還是吃點吧，一會兒你閨女過來，看見你臉色這麽差，那可不得了。我們做父母的，不就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體，讓他們少操點心。春娟，這話，可是你說的。”

楊春娟這才伸出筷子夾面，吸溜了一口，說道：“我緩緩應該就好了。”

朱阿姨搖頭嘆氣，念叨說：“春娟，我記性這麽差，都記得說過你很多遍，這錢是掙不完的，你要是那麽快把你身體累垮了，苦的可是你閨女。你看你，全身上下，哪出沒病？手指上菜刀切的，手臂上開水燙的，腿上板凳撞的，不少吧？這些還是小毛病，你什麽胃病什麽肺病，那些要是不註意，可是會整出大毛病。”

楊春娟忙說：“這話你可不能在我閨女面前說，我們兩個人聊聊就行了。”

朱阿姨喝了一口面湯，含糊說道：“我知道，你閨女馬上就高考了，聽了這些會分心。你每天都要跟我說一遍，我哪能不照做。不過，春娟，我可是真心為你好，才這麽跟你說的，你要想面館長久開下去，真的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也不要太累。上次，還有一個老顧客說起，總是聽你咳嗽。你要有時間，還是多去去醫院。”

話還沒說完，楊春娟就又咳嗽了幾聲，這下好了，氣提上來，臉色終於紅潤了些。她還有心思開玩笑：“不僅僅是我，老姐你也是。要不我們一周也休息兩天，放假去，休息夠了，說不定身體啥毛病都沒了。”

這下朱阿姨著急了：“別了，我還想多掙點錢，幫兒子還房貸，我還想存點養老的錢呢。”

楊春娟笑著說：“我看也是。”

等楊春娟兩人吃完面，收拾好，方禾和莫知韞就從正門推門進來了。方禾還看到楊春娟沾著油水的嘴——楊春娟吃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紅光滿面的，精神氣似乎也不錯。

楊春娟沒見過莫知韞，盯著他看了幾秒，反應過來：“你就是呂夢晴的兒子，小莫吧？”

莫知韞跟著方禾一路過來，沒說過幾句話，幾乎是面無表情，這會兒面對長輩，做出了乖孩子的模樣，畢恭畢敬說道：“阿姨，不好意思，我早就該直接過來了，還讓勞煩您給我帶飯，謝謝您。”

楊春娟樂呵呵道：“哪兒的話，你喜歡吃我做的菜就好。你們快別站著了，店裏位置多，隨便做，我去炒菜，你們等會兒，馬上就來。”

楊春娟進了廚房，朱阿姨過來打了聲招呼，也走了，前面店裏剩下方禾跟莫知韞兩個人時，莫知韞就又沈默了起來。

拉面館算是方禾的地盤，莫知韞第一次來，方禾竭力盡地主之誼，擅自倒了兩杯溫水，熱情道：“先喝點水吧，我媽媽做菜很快的。”

莫知韞看了看有點掉漆的杯子，手沒動，問道：“不是一過來就能吃嗎？”

方禾解釋道：“我來的時間不固定，我媽媽要是先全部做好，菜肯定涼了，要是重新回鍋熱一遍，味道就不太好了。”

方禾剛開始過來吃飯的時候，就只是熱菜吃，但兩次過後，楊春娟就改成這樣了。

莫知韞放下書包，由衷說：“你媽媽對你真好。”

方禾附和說：“你媽媽對你還是不錯，擔心你不好好吃飯，特意讓我媽媽給你做晚飯。”

也不知道這話哪裏惹他不高興了，莫知韞沈下臉，嗓音都放低了：“你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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