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娟端來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菜，方禾盛了兩碗飯，一碗給自己，一碗放在了莫知韞的面前，筷子是楊春娟拿的，在方禾剛擺放碗之後。

這會兒陸陸續續來了幾位顧客，楊春娟又去忙了一會兒，閑下來後，一邊在圍裙上擦手，一邊問：“小莫，還合胃口吧？”

莫知韞點點頭：“阿姨，你炒的菜很好吃。”

楊春娟笑道：“既然合胃口，以後就都來阿姨這兒吃，你想吃什麽給阿姨說，阿姨給你做。”

莫知韞說：“謝謝阿姨。”

“不用客氣，我跟你媽媽也是多年的朋友了，總是聽你媽媽提起你，一直沒見著。今天這麽一看，你跟你媽媽還是長得像。”

莫知韞悶頭吃了一口飯，沒吭聲。

楊春娟頓了頓，轉了話題：“你跟方禾都要高考了，也沒幾天了，聽說你的成績不錯，方禾的成績也湊合，要是你們願意，晚上一起做功課，可以互相監督，互相學習。”

本來默默吃著飯的方禾突然被點名，差點噎住，她低聲喊道：“媽媽，你瞎出什麽主意，我們自己一個人看書更能學進去，而且一個人呆著，也更能靜下心。”

楊春娟樂呵呵一笑：“我就是考慮到你們都是一個人在家，萬一有個需要，還能互相照應。不過你們要是不習慣，也不勉強。好了，我忙去了，小莫，慢慢吃。”

楊春娟一走，耳邊說話的人少了，方禾反而不自在起來。莫知韞對她總是帶著明顯又強烈的疏離感，即使是心智成熟後的方禾，也不懂得該怎麽應對——她並不想他們之間的關系變得僵化。

兩個人各自吃著飯，直到吃完了，他們也沒有過一次對話。

方禾不等莫知韞動手，先一步把碗筷收拾好，端到了後廚，正打算洗碗，被朱阿姨推了個踉蹌。

朱阿姨熱心道：“你別忙活啦，這裏有我跟你媽，你吃完了就回家吧，多看看書，爭取高考考出個好成績。”

拉面館在忙的時候，臟碗都是堆在一起的，這會兒洗手池裏已經堆了半池碗了。楊春娟在忙著煮面，朱阿姨跟方禾說完話，就去前面招呼去了。方禾站了一小會兒，還是挽起袖子開始刷碗。

碗足夠多，清洗費了一點時間，方禾在楊春娟念叨下，還是固執地把碗洗幹凈了。她回到前面去拿書包，沒想到莫知韞竟然還在，他坐在剛才吃飯的位置上，低著頭看著手機，他的書包放在腳邊，有一本書被抽出了一半。

拉面館裏人來人往，嘈嘈雜雜，惟獨他四周，安靜得像是空氣都停止流動了。

方禾走過去，努力輕松說道：“你還沒走呀，我還以為你都回家了。”

莫知韞一開始就只是過來吃飯，跟著方禾一起，是他不認識路，不過回去的路他肯定認得，所以方禾真沒想莫知韞會等她。

莫知韞把手機裝進口袋，提起書包，只說了一句：“同路。”

兩個人同路回家，路上仍舊不說話。方禾倒是一直想找話題，可是莫知韞沒跟她並肩走，而是快了一兩步，走在了她前面。方禾想說的話爛在肚子裏，心想，這樣同路，還不如分開走自在些。

眼看走到了小區外面，在分岔道上，莫知韞停下來等紅綠燈，方禾終於追上了他的步伐，綠燈一亮，愉快地沖他揮手，說道：“我走這邊了，拜拜。”

莫知韞回頭，眉頭一皺，問道：“不是要一起寫作業？”

“啥？”方禾楞住，“我可沒這麽說。”

莫知韞點頭：“是你媽媽說的，我覺得無所謂。”

方禾勾了勾嘴角，狡黠說：“我感覺你並不待見我，我還是不湊到你眼前惹你不高興了吧。”

莫知韞看著她，眉頭舒展開，隱約帶著笑：“我沒有與你為敵的打算，你又不是我媽，我也不討厭你。你媽媽想讓我們一起學習，我成績比你好，可以幫到你。”

方禾偏了偏頭：“我媽媽好像不是這麽說的。”

“可她言外之意，就是這個意思。”

方禾其實也聽出來了，雖然楊春娟從來不要求她成績一定要多麽好，但是在高考前沖刺一把，取得更好的成績，總歸是不錯的。

路口的綠燈閃了閃，變成了紅燈。

莫知韞問她：“來不來，你也去過我家了。”

方禾笑了起來：“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走吧。”

**

這一次去莫知韞家裏，倒是有種不一樣的心境。

初夏的傍晚，黑夜來得比較晚，落地窗的窗簾拉到了兩邊，可以窺見半個城市在玫瑰色陽光中的姿態，稍顯淩亂的街角小巷，枝葉茂盛的植被，還有別具特色的磚瓦屋頂。這跟方禾在自己家看到的街景完全不一樣，方禾那裏除了破舊的墻面和樓層建築，什麽都沒有。

‘啪’一聲，莫知韞開了燈，頓時，房間裏的光將屋內反射到了玻璃上，掩蓋住了夕陽的餘暉。方禾轉過頭，莫知韞已經把茶幾空了出來，他說：“就在這裏寫吧，我這頭，你那頭。”

“好。”

方禾走過去，剛翻開書包，聽莫知韞又說道：“要喝水嗎？”

“哦，好。”

今天的莫知韞，似乎跟之前不一樣。

寫作業期間，兩個人都很認真，整個房間充斥著寫字的沙沙聲。莫知韞學習好，可惜方禾也沒啥需要問的，除了解題的速度慢了些，方禾全部都能做。

等寫完作業，已經快到晚上九點了。

莫知韞早已經寫好，在看課外資料，方禾瞄了一眼，是本看起來很高深的書。方禾把筆和書裝進書包，一站起來，莫知韞就放下手中的書，也跟著站起來。

方禾說：“我完事了，回家了。”

莫知韞沒回話，方禾在門口換好鞋子，看見莫知韞也蹲下身，換了鞋子，順手還拿了鑰匙。她才反應過來，莫知韞是打算送她。

方禾有些受寵若驚，忙說：“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你送。”

莫知韞奇怪看了她一眼：“我去超市買點東西。”

誤會一場，方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坐電梯下樓，莫知韞又說：“明天下午放學也一起吧，你不用在樓上等，就在教室裏就好。”

電梯裏狹窄的空間，就他們兩個人，離了不到五步，方禾歪著頭，透過電梯裏的鏡子，仔細打量了一下莫知韞。他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卻並不是冷漠，大概是因為俊朗的外表，讓人覺得親近。

方禾的上輩子，永遠都是遠遠看著他，前幾天接觸，又覺得這個人並非回憶中那麽溫和，而現在，莫知韞給他的感覺，像是回到了上輩子，已經成年後變得穩重的那個他。

人有兩面再正常不過，但莫知韞似乎更加變幻莫測。唯一的解釋，這些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方禾沒辦法去深究，她隱約有感覺到，莫知韞並沒有把真心攤開過，他心裏好像藏著一些東西，那可能顛覆方禾對他所有的認知。

不過，至少現在有一樣值得欣慰，歷經兩世，方禾終於能夠靠近他了。

鏡子裏，莫知韞微微低著頭，垂下來的劉海剛到眉毛，眼睛沒有焦距，他鼻子挺翹，嘴唇抿著，在走神。也是無意間，他察覺了方禾的目光，視線挪了過來，跟方禾四目相對。

莫知韞問她：“你有話要說？”

方禾不是心事放在臉上的人，她不知道莫知韞哪裏看出來她有話，最後還是順著他說道：“你怎麽想通了，就去上學了？”

電梯緩緩往下，到了一層，莫知韞先走了出去，這次他放慢了腳步，等方禾跟上後，才說道：“因為我覺得你說得對，要是我自暴自棄，以後可能會走投無路。只有我變得更好，才會有更好的籌碼，去得到我想要的東西。”

方禾沒太聽懂他的意思，這幾天接觸，只知道他跟他媽媽關系極差，這背後應該有不可言說的理由，以至於楊春娟也在可能知情的情況下，不願意說出來。方禾本身沒啥好奇心，可關乎莫知韞，她還是很想知道緣由。可眼下，她只能通過知情者的只言片語去猜測。

方禾說：“這不挺好的，你很聰明，也有能力，長得也好，要是再努力一點，就能達到別人達不到的高度。”

莫知韞勾了勾嘴角：“不是每個人都是你這麽想的。”

“呂阿……”方禾剛要提重點，註意到莫知韞擡了擡眼，在他皺眉之前，及時剎住了車，改口說，“你啊，太杞人憂天了。誰都可以說自己不優秀不討厭，惟獨你例外，學校那麽多女生暗戀你，那麽多男生把你當勁敵，你不會不知道吧？”

莫知韞在超市前停了下來，正好站在了路燈底下，昏黃的燈光照下來，留住了他的影子，卻把人烘托得朦朧不清。他似笑非笑，輕飄飄說道：“那天有個人塞給我一本書，書裏夾了一封信，上面寫了一首詩，我記得寫信的人有署名，叫什麽蜻蜓立於荷之上。這個名字倒是挺有意思。”

方禾心裏一跳，緊張道：“你經常收到這種東西？”

“偶爾。”莫知韞轉頭看向她，接著剛才的話說道，“昨天晚上，我突然想起來了，當時那個女生的背影，跟你很像。荷葉，方禾，那個人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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