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時間，方禾去莫知韞家，已經熟門熟路了。

按響門鈴，一般要等十幾秒鐘，莫知韞才會應門。站在門外，能聽見莫知韞踢踏著拖鞋，腳步聲不緊不慢。

哢擦一聲，門開了。

莫知韞穿著寬大的家居服，遮住了少年纖細的身材，但臉還是稚嫩的，眉目清澈，臉頰有點肉，微微鼓著。即使沒什麽表情，仍然討喜。

方禾無聲遞給他飯盒，等著拿空飯盒，卻發現他另一只手是空的。

莫知韞往屋內偏偏頭：“進來，我有話問你。”

方禾看著他轉身進了房間，留下個幹脆又灑脫的背影，不禁笑了笑。方禾身體裏裝了年長的靈魂，卻還是沒辦法通過成年人的思維，去看透莫知韞。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記憶中的那個人了。

“我媽現在人在國外，跟我有八個小時的時差。”莫知韞停在茶幾面前，轉過身說道，“我早上六點半起床，第一時間就是跟她視頻。那個時候，她會躺在床上問我學習情況，然後再睡覺。”

這話說的沒頭沒腦，方禾不明白他想做什麽，瞇著眼看他一張一合的嘴，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媽有個習慣，不管是視頻還是電話，她從來不會主動掛斷，要是對方不掛，通話會一直持續下去。這幾天我跟我媽的視頻通話，我就沒掛，直到我媽手機沒電關機。”

難怪方禾聽老師說，跟呂夢晴一直聯系不上，原來是莫知韞做了手腳。也就是說，莫知韞這幾天沒來學校，呂夢晴果然不知情。

“我媽說你跟我一個學校，我這幾天沒去學校，你肯定知道吧？”

方禾點頭。

莫知韞朝方禾走近了一步，說：“我跟老師請了假，我媽在國外呆多久，我就請多久的假。不過我媽並不知道我請假的事，我也不想她知道，所以才故意把我媽的手機耗沒電，讓學校的老師找不到她。你是我媽派來的人，但我希望你站在我這邊，不要把我不去學校的事告訴她。”

他的神情肅穆，又加上個子比方禾高了小半個頭，靠近了盯著方禾，給了她一種無形的壓迫力。

“已經遲了。”方禾閉上眼，心虛說，“我媽媽已經發了短信，對不起。”

“……”莫知韞眼神黯淡了下去，雙頰泛了紅，那是方禾沒有見過的他生氣的樣子，周遭的氣氛也降至零點，莫知韞冷聲說，“你真愛多管閑事。”

方禾趕緊解釋說：“馬上要高考了，你又不去學校，大家都很擔心你……”

“你是誰呀，我用得著你來關心。”莫知韞忽然暴躁起來，叉著腰在方禾面前走來走去，拿起茶幾上的飯盒，又去了一趟廚房，把空飯盒拿了過來，“東西你拿走，以後不要給我送飯了。”

如果說莫知韞之前對方禾的態度是冷漠的話，現在應該算是厭惡了。方禾一下有些不知所措，語無倫次說：“我自作主張，讓我媽媽給你媽媽發消息，是我的不對，但是，你不該欺騙你媽媽，你不去上學，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為了我好……開什麽玩笑！”莫知韞提高音量，大聲說，“我媽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你呢，我認識你嗎，才見了幾次面，你有什麽資格說這種話！”

今晚的夕陽比往日的更紅，透過玻璃窗，將整個客廳染成了血紅色。莫知韞背對著光，身影被拉長，在方禾腳踩著的地方，起伏不定。

方禾低著頭，沒敢去看莫知韞，從他暴怒的口氣中，猜測到他滿腹的不滿。其實在第一次約好吃飯，莫知韞人沒來時，她就隱隱有想到，莫知韞和呂夢晴的母子關系不太好，莫知韞的話，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如果深究，還有楊春娟每次說起呂夢晴時，模棱兩可的態度，以及呂夢晴從來沒帶莫知韞出現在她們面前，就好像帶回來丟臉一樣。

可莫知韞已經足夠優秀了。

莫知韞說得對，方禾沒有資格去詢問他們母子的關系，更不應該插手。方禾又說了聲對不起，接過飯盒正要走，她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手機就在衣兜裏，方禾一只手抱著兩個飯盒，一只手去掏手機，走到門邊了，看到來電顯示，她停了下來。

方禾轉過頭，莫知韞已經坐在了沙發上，並沒有看向這邊。方禾小聲說道：“那個……你媽媽給我打電話了。”

手機鈴聲繼續響著，莫知韞並沒有擡頭，他甚至脫掉了拖鞋，光著腳踩在了地上。

方禾心想，她已經被徹底討厭了，還是不要在他面前晃悠了。

可剛打開房門，正要出去，莫知韞吼道：“就在這裏接。”

方禾的手抖了抖，謹慎地按下通話鍵。

也許是跨國通信的原因，呂夢晴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了：“方禾是吧，我是呂阿姨，你現在在哪兒？”

方禾側過身，看了看莫知韞，對方仍舊低著頭，少年的坐姿透露出一股落寞感。方禾無奈嘆了口氣，慢慢說道：“我在路上，快要到家了。”

呂夢晴語速很快：“我剛起床，手機剛充了一會兒電，現在電量也不多。我問你，莫知韞逃學了，這是真的嗎？”

方禾能猜到，呂夢晴看到信息，馬上就找了楊春娟，楊春娟不了解具體情況，就把方禾的聯系方式給了呂夢晴。莫知韞確實沒去學校，就算方禾找個理由搪塞過去，等到學校老師跟呂夢晴聯系上了，她還是會知道，畢竟，莫知韞把呂夢晴的手機耗沒電的小動作，不可能一直奏效，呂夢晴遲早會發現其中蹊蹺。

方禾咽了咽口水，還是找了個理由：“呂阿姨，不好意思，我也是剛才去送飯的時候才知道，莫知韞發燒了，渾身乏力，走路都費勁，他這幾天在家裏休息，也吃了藥，而且沒有落下學習，你放心吧。”

沙發那邊的莫知韞動了動，終於擡起頭，往門邊看了過來。方禾撒著謊，移開了目光，不敢跟他對視。

“發燒了就不用去學校了嗎？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嬌氣了？”呂夢晴語氣仍舊很急，“那可不行，現在都什麽時候，別因為這一點小毛病耽誤了學習。本來三模就沒考好，最後的時間不再抓緊，還上不上A市的重點大學了！”

一直聽說呂夢晴家教很嚴，這回算是見識了。呂夢晴聽見莫知韞生病了，不關心他的身體情況，只擔心學習有沒有落下，要是換做方禾自己，估計也會心生埋怨。

方禾說：“呂阿姨，他明天應該會去學校。”

“明天他必須去學校。”呂夢晴終於緩和了語氣，“方禾，你們一個學校，阿姨請你幫個忙，幫我看著他，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吊兒郎當的，真不像話。”

“好的，呂阿姨。”

掛了電話，方禾支吾著對站起來的莫知韞說：“那個……”

莫知韞不耐煩說：“我聽見了。”

“那你會去學校嗎？”

莫知韞走近了，站在方禾面前，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彎腰，從方禾手裏拿過裝了食物的飯盒，然後在方禾發楞的時候，又回到了沙發那邊。

“我吃飯了，你走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讓方禾哭笑不得，她還從來不知道，莫知韞這麽會變臉。方禾膽大起來，往莫知韞走過去，隔了個茶幾，站在了他對面，居高臨下說：“你媽媽讓你明天去學校，你會去嗎？”

莫知韞打開飯盒，米飯和炒飯還冒著熱氣，聞著很香，他一樣一樣擺開，頭也不擡說：“我媽應該說了讓你監視我，讓我必須去學校，對吧？”

這對母子，矛盾重重，卻還是非常了解對方。方禾沒吱聲，默認了。

莫知韞從抽屜裏拿了一雙衛生筷，掰開後，一邊吃飯一邊說：“你一開始，是我媽介紹過來的人，簡而言之，就是我媽那一方的人。可是剛才的電話裏，你沒跟我媽說實話，說明你想要左右逢源，做兩邊的好人。可是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不愧是傳說中的優等生，不管什麽時候，腦子都轉得快。

“你想說什麽？”方禾捏著手裏的空飯盒，要不是使勁壓抑著，她估計會惱羞成怒。

“我和我媽，兩個選擇，你要站哪邊？”莫知韞咬著筷子，擡眼看著她。

夕陽落下了地平面，黑夜逐漸降臨。落地窗外，只餘下稀稀拉拉的燈光，散在了夜色中。房間裏沒開燈，方禾快要看不清莫知韞的輪廓，惟獨能感受到，從他那邊傳遞過來的淩厲氣勢——

莫知韞把她當成了可勸降的敵人。

這都什麽跟什麽呀……

方禾忽然很想笑，十八歲的莫知韞，為了上不上學的問題，對他媽媽，學校老師，還有她，自以為是耍著他的小聰明。

而且就在這之前，她還對這個人唯唯諾諾，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他不高興。

方禾挑了挑眉，一字一句說：“可能你有什麽誤會，這是你跟你媽媽之間的問題，選擇權更是不在我這個外人身上，而在於你。你要麽聽你媽媽的話，乖乖去上學，要麽就負氣一直賴在家裏。這都跟我沒關系。”

莫知韞放下筷子，仰著頭看她：“那你最好置身事外，什麽都不要說。”

方禾笑了笑：“我不會說，不代表別人不會說。不過，撇開你媽媽的原因，不知道你想過沒有，我們就快要高考了，就算你之前的成績再優異，在這關鍵時刻，你意氣用事，最後要是考砸了怎麽辦？到時候你的前途又會怎麽樣？”

“我的前途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不相幹的人來操心。”

“你根本沒想過後果！”明明要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方禾卻說著說著，氣血上湧，激動地臉都紅了，“要是高考失敗了，要麽只能選擇三流大學，要麽就重來考一次。這對別人來說，對我來說，只是一道選擇題而已，因為我本來就不夠優秀，失敗也在意料之中。但是你不行，你從小到大就沒有落後過，你的自尊心不允許你有這樣的失利……”

“誰告訴你，我高考就一定會考砸？”

莫知韞摔了筷子，起身打開了燈。屋內一下子明亮起來，方禾閉了閉眼睛，才適應光線。

等再次看清楚莫知韞的臉，莫知韞已經走回了沙發邊，大概是情緒上有波動，他的臉色紅潤了些，目光仍舊犀利，帶著明顯的敵意。方禾卻是截然相反的心態，她頭一回跟莫知韞發生爭執，竟然感覺不錯。

“你要是不考砸，不就順了你媽媽的意了嗎？”

“……”

莫知韞一時沈默了起來，他不說話，方禾就靜靜地等。片刻後，莫知韞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看來，他真的只是在鬧脾氣，沒考慮過後果。

方禾微笑起來：“其實換個方向想想，高考要是能考好，對你來說，是達到目的最好的方式。你可以任意選擇學校，選擇專業，選你媽媽不喜歡而你喜歡的，遙遠的城市或者是別的什麽。”

莫知韞冷哼了一聲：“別說的你好像很了解一樣。”

方禾聳聳肩，無辜道：“當然，選擇權在你的手裏，不管是誰，都沒辦法替你做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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