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消息那會兒，方禾正在做晚飯。方禾媽媽開了一家拉面館，每天早出晚歸，在家裏的時間很少，方禾就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家裏的家務活也連著一起做了。

吃飯時拿起手機，楞了兩秒才開始打字——

“我是隔壁班的，不好意思擅自加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其實沒啥事，哈哈，就是經常聽大家說起你，我對你也很好奇，想著有機會的話，可以跟你做朋友。”

“我現在在吃飯，你吃了嗎？”

兀自說了一大堆話，方禾自己看著都挺尷尬，消息發出去過後，方禾心跳有些加速，沒敢去看手機，好在對方也一直沒有回覆。

方禾覺得莫知韞應該很苦惱，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不管青紅皂白，嚷嚷著要跟他做朋友，換做是方禾，不僅厭煩還會害怕，誰知道網絡對面的人到底是真心的還是心懷不軌。況且，莫知韞肯定遇到很多像她這樣的人，的確是心懷不軌，不止是想當朋友。

方禾媽媽在十點半才到家，大概是太累了，一臉疲態，先是在沙發上躺下，一動不動。方禾洗了澡在刷題，聽見動靜，直接走了出來，給她遞了杯牛奶，說：“媽媽，洗了澡換了衣服再睡吧。”

方禾前幾天感冒了，嗓子啞了幾天，怕楊春娟擔心，盡量不出現在她眼前。今天身體恢覆了，她才等著楊春娟回來，給她熱上一杯牛奶。

只是楊春娟沒受過這種待遇，還不習慣，楞楞看著手中的牛奶，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半晌，才吐出一個字：“你……”

客廳裏燈光昏黃，將楊春娟臉上的皺紋襯托得晦暗不清。方禾定定看著她厚重的眼袋，鼻子發酸。方禾別開眼，晃了晃頭，壓抑住了內心翻滾的情緒：“牛奶快冷了，你趕緊喝吧。”

楊春娟這才回神，一口喝完牛奶，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讓方禾坐下。她摸了摸方禾還沒幹的頭發，眼裏滿是慈愛：“一會兒把頭發吹幹再睡。你晚上吃的啥？”

“土豆絲炒肉。”

“下次還是去店裏吃飯吧，你不喜歡吃面食，我就單獨給你做一份，弄點湯，我們一起吃。”

“沒事，我自己可以做。”

“過來吧，你馬上就要高考了，自己做飯太浪費時間了，你到店裏來吃，我早點準備，不耽誤飯點，你回去還能多留一點時間學習。”

方禾最開始學做飯，就是因為吃膩了面食，想吃米飯和炒菜，楊春娟剛開始也想順著方禾，在店裏給她做，但飯點實在忙不過來，方禾就沒去了。

重生回來後，方禾去過一兩次，可看到楊春娟忙得根本顧不上她，方禾想搭把手幫幫忙，楊春娟還嫌她礙事，方禾只能吃了面就回家看書。

茶幾上的日歷翻到了五月份，過不了幾天就是六月了。

方禾拉過楊春娟的手，翻著手心手背來回看。這是一雙辛勤勞動的手，有刀切過的刀疤，掌心厚厚的繭子，手指關節比常人要粗。方禾十指交叉，握住了這雙手，觸感粗糙，不太像女人的手。

“你怎麽了？”楊春娟看到方禾掉下的眼淚，嚇了一跳，“是學習壓力太大了，還是三模成績沒考好？”

方禾輕輕抱了抱楊春娟，小聲說：“沒事，媽媽，你工作不要太辛苦，掙錢還是沒有身體重要。”

楊春娟搭在方禾肩膀上的手微微一頓，把人拉起來，說：“你別胡思亂想，專心學習，等高考後，我給你報個旅游團，你出去旅游散散心。”

方禾搖頭：“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我們一起吧。”

楊春娟詫異看著方禾，似乎不適應她黏黏糊糊的樣子，說：“我還要工作掙錢，走不開……”

方禾握住楊春娟的手：“錢哪能一下子掙完，媽媽，要旅游的話，除非我們一起去，不然我也不去了。”

楊春娟不知想到什麽，眼圈也紅了，反握住方禾的說，輕輕說了一聲：“嗯。”

方禾回了臥室，打開了窗簾，窗外是深夜的萬家燈火，或許每一盞明燈後，都有一段觸動人心的故事。重生回來後，方禾一直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在另外一個世界，在她的夢境中。

方禾幼年喪父，楊春娟一個人撫養她長大，開著面館，生意再忙再累，也舍不得請人來幫忙。方禾知道，她是想要節省一點，攢著錢留給自己，但以前還在讀高中時的自己，對此多多少少有一點埋怨。

楊春娟陪她的時間太少，方禾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檢查是自己去，有些時候嘴饞想要吃點好吃的，自己又不會做，想出去買來吃，楊春娟嫌浪費錢，方禾只能忍著不吃。

初中有一次開班會慶聖誕，有才藝的上去表演節目，方禾什麽都不會，看著同班同學熱鬧，羨慕不已。她跟楊春娟說想要學樂器，鋼琴古箏小提琴什麽的都可以，楊春娟想也沒就拒絕了，她讓方禾專心學習，別搞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一次，方禾不高興了整整一個月，故意不跟楊春娟說話，不搭理她，結果楊春娟根本沒發現。

現在的方禾已經能理解楊春娟了，單親媽媽一個人帶著孩子太不容易，要掙錢就顧不上孩子，她保證了孩子吃飽穿暖有書讀，就用盡了所有力氣。只是方禾沒想到，楊春娟省吃儉用，給她留了十幾萬的存款。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在楊春娟過世後，供她安穩地上完了大學。

楊春娟是在方禾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過世的，死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

重生回來的那天傍晚，方禾頂著雨去了記憶中的那個面館，躲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她忙前忙後的身影，方禾沒有過去，紅著眼睛，任由眼淚被雨水打散，滑進濕透的衣服裏。

高三這一年，對方禾來說太重要了。楊春娟還在世，方禾還等著認識莫知韞，高考成績還未知，一切還未塵埃落定，那些重要的人還來得及去珍惜，那些戀慕的人還來得及去把握，還有未來，可以去期待。

晚上睡覺時，方禾終於收到了莫知韞回覆的消息，只有一個字：哦。

方禾笑了笑，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踏實地睡著了。

**

烈日當頭，教室裏吊扇吱呀吱呀轉著，帶來的風都是熱的，絲毫感覺不到涼意。早上課間操回來，男生們熱得脫外套，女生們拿著練習本當扇子，教室裏吵吵嚷嚷的，聊天的人聚在一起，玩笑著打鬧，更多的人是坐在自己座位上，忙著寫作業。

周瓊把濕巾貼在額頭，仰著頭對著語文課本，背著文言文。餘光掃到方禾，她正在疊一只千紙鶴，周瓊捂住濕巾，轉頭問：“方禾，你幹嘛呢？”

方禾頭也不擡說：“學習累了，休息一下。”

方禾課桌上放了一個透明玻璃瓶，裏面裝了半瓶五顏六色的千紙鶴。周瓊拿在手裏晃了晃，又說：“以前沒見你有這種愛好，是疊好送給誰的嗎？”

“我……”

“啊，我想起來，上學期有女生給莫知韞課桌裏塞過千紙鶴，現在表白挺流行這一招的。方禾，你不會給打算給誰送這個表白吧？”

“……”

方禾從周瓊手裏拿回瓶子，把疊好的一只放進去，說：“你要是想要，我可以送給你。”

周瓊打趣說：“真給我，不後悔？”

上輩子方禾跟周瓊的關系還不錯，上了大學後，還聯系了一陣子。送不了那個誰，給周瓊也不錯，算作是畢業禮物。

當天下午，方禾就疊滿了整整一瓶，給到了周瓊。周瓊捧著瓶子，笑著說：“我還以為你疊來送給別人呢，真給我不虧嗎？”

方禾搖搖頭，解釋說：“馬上就高考了，送給你，希望你也能考個滿意的分數。”

“這麽好，那我就不客氣，收下啦。” 周瓊感嘆道，“高考過後大家就要分道揚鑣了，以後肯定不能像現在天天見面了。對了，我聽說隔壁班的，已經開始寫畢業留言了。我們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寫……”

方禾翻開課本，撐著下巴，右手拿起筆，轉了起來。

周瓊滔滔不絕說道：“要是莫知韞是我們班的就好了，這樣我也可以找他寫畢業留言了。不行，我去問問，能不能找人幫忙把我的留言冊帶到隔壁班，讓他給我寫幾句。”

方禾轉筆的手頓住，看周瓊翻著課桌抽屜，詫異道：“你真打算這麽做？”

周瓊問：“你呢，要不要一起？”

方禾想了想：“我想換種方式。”

周瓊失笑，撞了撞她：“你不是挺矜持的嘛，這次怎麽了？”

方禾搖搖頭，目光掃到了書堆裏的一本書，抽出來後，她問：“你覺得這本書怎麽樣？”

書名叫《畢業》，是方禾在寒假裏買的，周瓊借來看過，知道書的內容。她說：“不是吧，這本書書名雖然應景，但故事講的是殺人事件呢，如果送人的話，會不會讓人誤會呀？”

其實莫知韞不怎麽看小說，惟獨看過的幾本，都是推理小說，《畢業》這本書就剛好合適。

“不會。”方禾篤定說，“我打算明天送，周瓊，還要請你幫個忙。”

“啊？”

方禾心裏有了打算，向周瓊要了一張信箋紙，用了整整一個晚上，寫滿了一頁。翌日課間操結束，方禾把信箋紙疊成不規則方形，夾進書裏，抱著書，來到了教室後門——周瓊正躲在門邊上，朝著隔壁班張望。

“人不在教室，還沒回來。”周瓊看到方禾手裏的書，問道，“你信裏寫什麽了，肉麻的話嗎？”

“一篇小作文。”方禾想起晚上刪刪改改的草稿，有些懊惱自己都重活一世了，還說不來直白的話。

遠處，樓梯口走來一群男生，幾乎人手一個雪糕，莫知韞就在其中，高高瘦瘦的身影。

“人來了，快去吧。” 周瓊話音剛落，伸出的手還沒碰到方禾的衣服，方禾就已經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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