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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戲中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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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聲一響,大戲正式開場。輕薄的煙霧很快籠罩了整個戲臺,仿佛讓人置身於雲端。婉轉輕快的曲調中,“八仙”次第登場。

瑛娘扮演的何仙姑行在最後,腳踩荷葉,手執蓮花,聘聘裊裊,明艷動人。

秦小琮看了會兒,竟無法分辨這個“何仙姑”是瑛娘,還是秋梨園。

瑛娘心心念念要為郭仕清演繹一場,卻無法看到正吊在她頭頂的郭仕清的靈體。

秦小琮恨不得把腳下的鬼鏈踩成粉末,可再著急,他也只能在結界裏郁悶地轉來轉去。小秋啊,我都兩天沒去找你了,你就沒發現異常嗎,還來這登臺表演?

觀戲臺上,鬼差俞的目光在“八仙”身上逡巡,最終固定在了兩個人身上,一個是“呂洞賓”,另一個是“韓湘子”,他的臉色愈發陰沈。

秦小琮觀察鬼差俞的臉色,一個疑問浮現在心頭:這鬼差俞該不會跟他之前一樣,也沒能確定秋梨園是哪一個吧?他好像也鎖定了“呂洞賓”和“韓湘子”。

果然,鬼差俞接下來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這“二仙”身上,兩只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驀地握緊了。

好吧,會認錯也情有可原。秦小琮暗道,誰能想到秋梨園會將本體依附在女身上呢?

“八仙過海”這場戲已經逐漸進展到高の潮,“八仙”來到東海邊,準備各顯神通渡海。“鐵拐李”將拐杖在地上一杵,他腳下就出現了一朵浮雲,同時,一道極細的傀線破空而出,極深地紮進了鬼差俞右腳邊的地板裏。

鬼差俞面色一凜,震驚地看著臺上一瘸一拐的鐵拐李,似乎是不敢相信秋梨園竟然會扮醜。

這時,臺上的“漢鐘離”將手中的芭蕉扇向海面甩去,隨著他的動作,又一根傀線破空而出,牢牢釘在了鬼差俞左腳邊的地板裏。

鬼差俞雖依舊穩穩坐在扶手椅上,眼中卻滿是疑惑,他略低頭看了看腳下,再看向戲臺時,他已經不再只關註“呂洞賓”和“韓湘子”了。

其餘“六仙”每寄出一樣法寶,就有一根傀線從戲臺上急速飛出釘在鬼差俞身邊。最後的“何仙姑”那一根,更是直接穿透鬼差俞的心口紮進他身後的地板上。

看到這裏,秦小琮膽戰心驚,這,秋梨園想幹什麽?秋梨園放出的傀線沒有傷到郭慕竹的身體,對準的是借用他身體的鬼差俞,最後那根傀線直接連上了鬼差俞!

一個很不好的預感從秦小琮心頭升起……

被傀線穿心而過,鬼差俞竟然毫不驚慌,甚至是帶著一絲玩味的笑低頭去看那根傀線,還曲起右手食指輕彈了下。那傀線輕輕顫動著,將震顫傳遞到戲臺上,戲臺上的“八仙”均面色如常,繼續表演。

這時,“八仙”已渡海,身形逐漸隱去。戲臺上的雲霧陡然擴散,變得愈發濃厚。等到雲霧散去,戲臺還是那個戲臺,觀戲的人卻只剩了鬼差俞和秦小琮賀瑯,郭府其他人都不見了。

一束光打在鬼差俞頭頂,鬼差俞擡頭,瞇了瞇眼,嗤笑道:“這是何意?”

秋梨園的聲音從四處響起,“此番前來,特意為大人奉上一場好戲。”

“哦?”鬼差俞懶洋洋地拍了兩下手掌,“那可真是太榮幸了,開始吧!”

秋梨園道:“第一場戲—梨園魯班承繼女媧之手。”

戲臺上早已不見了當初的布景,場地中央出現了一座簡陋的小院,院子裏堆放著很多戲曲道具。

“砰—”一聲,小院正房的房門被人不客氣地從裏面踹開了,走出一個體態風流的男子,男子肩上扛著包袱,昂著頭道:“驪唐,你休要再糾纏我了,否則我讓陳少爺告知官府一聲,你吃不了兜著走!”

門裏又走出一個年輕男子,這男子身量修長,卻有些畏畏縮縮的,微躬著背,低聲下氣道:“桃生,你說走就走,我之前應承下的戲誰來演?你有了好的出路,我不攔你,求你演完接下來的幾場,不然我賠不起的……”

這叫驪唐的年輕男子一開口,秦小琮的耳朵就支棱起來了,這聲音,太酥了太好聽了,而且,這聲音和秋梨園的幾乎一模一樣!還有,驪唐雖垂著頭,只能看清小半張臉,但看起來和秋梨園也很像!

戲臺上,叫桃生的伶人完全不理睬驪唐的哀求,扛著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驪唐跌坐在門口,過了許久,捂住臉哭了起來。

這時,門裏又出來一對中年夫婦,看模樣是驪唐的父母。

驪母看兒子難過,也跟著哭起來,“桃生實在太忘恩負義了,當初是你把他撿來的,教他唱曲,教他功法,他才剛有出息就拋棄我們,老天爺啊,你就這麽不給我們家活路嗎?”

驪父氣得直跺腳,手指著驪唐罵道:“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生出你這麽個賠錢貨!明明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好嗓子好身段,偏長成你這副樣子!你要是……不說傾國傾城,哪怕有個一般模樣,咱們也不至於受制於人,養成一個跑一個,全是狼心狗肺的東西!桃生走了,上哪找能頂上他的人,等幾位官老爺要看戲的時候,我直接碰死得了!”

驪唐頭垂得更低了,過了會兒,他“謔”地站起來,把驪氏夫婦嚇了一跳。

驪唐道:“我會解決這件事的,我要找一個永遠不會背叛我的人。”說完,他擡腳就走了。

驪唐站起來後,秦小琮看清了他的模樣,忍不住後退半步。這……太可怕了,驪唐的左半張臉有大片的青紫焦黑,左邊眼睛也有些畸形,使得他看起來面目猙獰,十分駭人。

這是胎記嗎?秦小琮心中一緊,作為靠臉吃飯的伶人,驪唐這臉完全不能見人,好容易培養出來的伶人又走了,他接下來如何生活?

突然,一直淡定觀戲的鬼差俞猛地起身,直喘粗氣,與其說他被驪唐的相貌嚇到了,更像是被氣得。

秦小琮不由側目,鬼差俞站了好久,才重重坐回去。

下一場,驪唐再出現時,戴上了一頂帷帽,遮住了他可怖的面容。他走進了一家熱鬧的木材市場,正在仔細挑選木材。

這時,市場中心響起了“咚咚咚咚”的敲鼓聲,響亮的吆喝聲傳遍市場,“來看一看啊,紫金軟楠,世間罕有,價高者得!”

頓時,所有人都蜂擁而去,驪唐也不例外,跑得比誰都快,竟然讓他擠到了圍觀人群的最前頭。

眼前的空地上放著一張碩大的香案,香案上鋪著紅色絨布,絨布上躺著一塊一人多高的紫金楠木。這楠木外皮金黃,木質紋理極細,遍布紫金色的楠絲,果真是世間極品。

“這楠木木質細膩油潤,且是可遇不可求的軟楠,最易塑形!”驪唐忍不住道。

楠木旁邊站著的正是店鋪老板,聞言沖驪唐豎起大拇指,“這小哥識貨!”

驪唐有些羞澀地點點頭,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這等好料不知會落入何人手中?”

老板得意道,“自然是價高者得,一萬金起!”

此言一出,周圍人聲鼎沸。

“一萬金?除了王公貴族誰能買得起?”

“王公貴族買得起的也沒幾個!”

……

周圍人正議論紛紛,忽然來了兩列官兵,將驪唐他們盡數驅趕到一旁。

“讓一讓,俞王殿下來了!”

“隨王殿下到,哪個不長眼的敢擋路?”

兩列官兵竟然當街爭吵起來。

接著,兩個風流倜儻的貴公子騎著高頭大馬,一前一後疾馳而來。這兩個貴公子一個是俞王,著紫色錦袍,另一個是隨王,著白色錦袍。兩人不過十五六歲,都神情倨傲,幾乎是一同下馬。

看到他們,周圍百姓又“嗡嗡嗡”議論起來了。

“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這兩個紈絝又要一擲千金了。”

……

隨王看到那塊楠木,眼睛一亮,“我出兩萬金,給我包起來!”

老板面色一喜,還未開口,俞王道,“等等,我出三萬金。”

隨王毫不退讓,惡狠狠盯著俞王,“六萬!”

好家夥,圍觀百姓集體倒抽一口涼氣,一下就翻了六倍了。

俞王道,“十萬。”

隨王面露難色。

俞王得意地笑了,“擡我府裏去。”

俞王的隨從得意地擡著紫金楠木從隨王身邊走過,隨王氣得臉色煞白,當即抽出腰間的鞭子一陣亂抽,“滾開,別在本王面前礙眼!”

幾個隨從被抽得慘叫連連,有兩個人洩了勁,一行人便失去了平衡,那塊紫金楠木就滾落到了地上,“咕嚕嚕”地撞向了人群。

這一下可如同捅了馬蜂窩,一群人被撞得東倒西歪,跑得跑,踩得踩,等到把人都控制起來,俞王一看,他剛花十萬金買的紫金楠木被踩成了碎片,完全不能看了!

俞王氣得臉色煞白,抽出劍要和隨王拼命。

店鋪老板一看如此,忙卷了銀票跑路。周圍的百姓怕被殃及,瞅準了空一哄而散。已經沒人去管那根紫金楠木了,誰都知道,紫金楠木極具觀賞性,越大越完整越值錢,碎掉的紫金楠木一文不值。

可有個人還沒放棄,秦小琮眼看著驪唐在一片混亂中,東撿西撿,將那根楠木撿了個七七八八後,這才寶貝地捂著包袱逃走了。

驪唐帶著他撿來的紫金楠木回到了家,將自己關在臥房裏。數日後,房門終於打開了,驪唐走了出來。

一直擔心兒子的驪氏夫婦圍上來,看到驪唐,兩個人都驚呆了。

眼前的驪唐,宛若新生。他左臉上可怕的胎記完全沒有了,整張臉膚如凝脂,清俊秀美,正是一張伶人夢寐以求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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