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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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空洞縹緲,田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是在做夢。

然然?

程蘇然?

這個名字也存在於記憶深處很遙遠的地方。

田琳沈默片刻,看著失神的江虞嘆氣:“已經五年了,虞姐,你還是沒有忘記她。”

“是啊,五年了……”江虞喃喃道。

原以為只要時間過得足夠久就能帶走一切,但那個女孩烙在她心底的印記卻越來越清晰,不刻意去想的時候,好像真的忘記了,可當對方重新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明白自己從未忘記。

江虞最後一次見到程蘇然是在婚禮酒店門口。

回去後,她將所有關於程蘇然的東西全部封存起來,藏在小倉庫的角落,包括後來生日那天收到的禮物,都沒舍得丟,然後她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

她的模特生涯結束了,但作為經紀人和設計師的生涯才剛開始。

這五年裏,SIENA MODEL逐漸發展壯大,一躍成為行業內翹楚,以江城總公司為中心,分設華南、華北、華中、港澳臺及海外數十個分支機構,旗下來自全球各地的簽約模特近千人,客戶與合作夥伴分布在幾個主要的時尚中心城市。

而早幾年她與設計師朋友創立的品牌ETERNO勢頭也正猛,各國分區總公司陸陸續續成立,她作為股東與設計師之一,主理中國區,但大多數時候並不直接參與運營。

每年四大時裝周上,江虞看著模特穿自己設計的衣服走過T臺,內心自豪又滿足。

事業上的成就感填滿了她,不至於空虛寂寞,可每當夜深人靜時,依然會想起遠在記憶深處的女孩,有時候會夢見,醒來分不清現實。

越是如此,越令她惱火。

她不相信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寵物。

也許是逆反心理作怪,江虞一度陷入瘋魔,開始不斷尋找新的情人。

在小朋友離開後的三年裏,她養了八只金絲雀,時間最長一個月,最短一個星期,無一例外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

她們長相清純,眼眸澄澈,有甜甜的小酒窩,個頭不超過一米六五,乖巧文靜,唱歌好聽,至少會一門外語。

每個人總有某處與程蘇然相似。

江虞讓她們抹牛奶味身體乳,穿粉色絲質睡袍,學唱《冬日花園》,一切都很享受,可只要動了更親密的念頭就無法再進行下去。

唯獨有一次,是那個女孩太像程蘇然了,夜裏她們坐在窗邊喝酒,她聽著女孩軟軟的嗓音喊姐姐,眼前幻化出那張臉,情難自禁。

第二天女孩問:然然是誰?

她就把她踹了。

再後來,江虞累了,膩了,提不起興趣再找寵物,於是又安靜下來。她開始後悔當初的果決,後悔那時候沒有縱容小朋友的表白,後悔沖動分開……

她終於明白,原來,真正離不開的人是自己。

不遠處江面上傳來悠揚的船笛聲。

“我也沒想過能再見到她,你說,這究竟是機緣巧合,還是命中註定啊……”江虞凝視著遠方燈火,大片光芒染亮了她眼眸。

十八歲一次,三十二歲一次,三十八歲一次。

怎麽能都是巧合呢?

田琳輕聲說:“其實你心裏有答案。”

"……"

“你在哪裏看見了程小姐?”

“會議室。”

江虞緩緩講出下午發生的全部事情。

“然然長大了……你不知道,她坐在那裏有多美,我從她身上找不到一丁點以前的樣子,我覺得她很陌生,但她又還是她,什麽都變了,什麽都沒變……”

像是自言自語,她眼中閃動著微光,湧起欣慰。

田琳又問:“那她對你的態度呢?”

江虞唇邊的笑容凍住了,眼睛裏光芒黯淡,臉色漸漸變得晦暗。

半晌,她低下頭說:“挺冷淡的。不過,畢竟是談公事,這麽多年沒見了,當然不可能還像從前一樣。”

不知道這是解釋還是自我安慰。

“倒也是,這麽久了,程小姐事業有成,身邊肯定大把追求者,說不定已經有對象了,忘掉從前是應該的,未來人生還長。”田琳一本正經地分析,她想勸江虞不要再沈湎過去,卻沒想到這話如刀子般捅進了江虞心裏。

江虞眉頭緊蹙,深邃的眸子沈下去,“是啊,她有對象了……”

“只是可能,可能而已。”田琳見她臉色不好,趕緊打補丁,心裏既好笑又無可奈何。

江虞沒說話。

“你很在意她有沒有對象?如果是,虞姐,你沒有立場在意,如果不是,你就更沒必要糾結。”

田琳做好了挨白眼的準備,

但江虞依舊沒反應,像尊雕塑靜立在那。

田琳繼續說:“她喜歡你,你喜歡她,明明是兩情相悅,為什麽要互相折磨?以前礙於身份關系也就罷了,現在還是這樣,虞姐,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困在那些陰影裏不出來嗎?”

不吐不快,她等著江虞惱羞成怒。

江虞卻只是垂下了頭,長發耷拉下來擋住側臉,呼吸漸深,一句反駁也沒有。

這算是默認嗎?

田琳臉上露出驚悚的表情。

一陣陣熱風吹過來,帶著幾分燥意,悶熱灼人。

許久,江虞擡起頭,沈聲道:“我不是喜歡她,在那種關系下沒有純粹的喜歡,你明白嗎?現在我和她同坐一張會議桌,我們不是從前的我們了,從現在開始的以後才是真正的我們。”

說完她楞了楞。

“也可能沒有以後……”

田琳撇開臉,懶得再跟她爭辯。

時隔五年,繞了一大圈,最終又回到了原點。

那是個無解的結。

這一晚,江虞失眠了。

夜裏斷斷續續醒來,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無數次睜眼看見的都是黑暗,好像永無盡頭。直至天蒙蒙亮,她醒來就再也沒睡著。

十點鐘簽合同,江虞七點不到就起了床,像進行神聖儀式般洗漱一番,站在了衣帽間裏。

面對滿屋子衣服,她竟束手無策。

穿什麽?

打開“可可的膠囊衣櫥”,裏面都是經典不過時的單品,清一色黑白灰米駝,隨便搭一套就是舒適簡單的高級感,平常是她的最愛,但今天卻怎麽看都不順眼。

她在衣帽間裏糾結了半小時,去客房把剛睡醒的田琳拉了過來。

“虞姐,怎麽了?”田琳睡眼惺忪地問。

江虞指了指衣櫃,“我不知道今天穿什麽,你幫我看看,搭一套。”

"……?"

田琳揉了下眼睛,疑惑地看著她,“你讓我幫你搭衣服?”

“嗯。”

兩人對視片刻,江虞催促道:“快點。”

“你沒搞錯吧?你是超模,我怎麽幫你搭?萬一把你穿成非主流殺馬特,你不會打我麽?”田琳腦子還有點迷糊,直接開她玩笑,說歸說,卻還是挨個衣櫃看了一遍,認真思索起來。

江虞淡淡道:“那就幫我參考。”

“也行。”田琳點頭,一邊看衣服一邊假裝很懂地說:“你今天是去簽合同,嚴肅場合不能穿太花哨,但是夏天嘛,也不能太暗沈,就……”

“算了,你出去吧。”江虞打斷她的話。

田琳:“……”

人走後許久,江虞站在穿衣鏡前看著自己,想象著,小朋友見到她的樣子。

她怎麽會不知道穿什麽?

她的自信呢?

從七點到八點,再到八點半……

江虞最終選了條淺灰色襯衫裙,搭配一根細腰帶,解開最上面兩顆扣子,讓鎖骨若隱若現,簡單的銀墜子項鏈增色幾分。

吃完早餐,她精心化了個淡妝,又在鏡子前照了一會兒,直到九點二十才出門。

今天她自己開車。

路上車流量大,有點堵。九點四十分左右,江虞來到大廈樓下,遠遠就望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拐角處,副駕駛門正好打開。

一個長發女人下了車。

然然?

江虞瞳孔微縮,緩緩往前開了一段距離,停下,註視著前方。

奧迪A6L。

嘖。

程蘇然關上車門,踩著六七公分的高跟鞋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轉身,這時駕駛位的門開了,另一個女人下了車。

那人身材高挑,長發及肩,穿了件杏色半袖衫,素凈淡雅,她手中拎著個文件袋,繞過車頭遞給程蘇然,又說了句什麽。

這個角度看不見臉。

程蘇然笑了,兩只小梨渦淺淺的陷下去,甜膩中帶著溫和。

只見女人擡起手,細致地替她理了理頭發。

江虞捏緊了方向盤。

隨後兩人分別,程蘇然拎著文件袋往一樓大廳走,那個女人轉過身來,江虞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深邃的眉眼,鼻子很高,像輕微混血,但並不是濃顏系的長相。

她上了車,再無動靜。

[程小姐事業有成,身邊肯定大把追求者,說不定已經有對象了,忘掉從前是應該的……]

耳邊回蕩著田琳的話。

會是然然的對象嗎?

然然看那個人的眼神那麽溫柔,對那個人綻開的笑容那麽甜,而這些,曾經都是屬於她的。原來然然不是變得冷淡疏離了,而是把溫柔美好都留給了別人。

江虞皺起眉,臉色沈了下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靜坐片刻,她把車開到前面調了頭,重新拐進地庫,找了個位置停好,乘電梯上樓。

“江總,程總已經到了,這是合同。”昨天的西裝男是商務部經理,把擬好的合同送了過來,之後不參與合同簽訂,這是江虞的意思。

江虞接過合同翻了翻,淡淡嗯聲,看著離十點還有五分鐘,轉身離開辦公室。

會議室在樓下,最外面是空曠明亮的會客區,江虞剛從電梯裏出來,就看見程蘇然坐在沙發椅上,低著頭,正翻看一份文件。

聚精會神,十分專註。

她腰背挺得筆直,坐姿優雅,雪白的襯衣前襟打了個長領結,裸粉色裙子帶點薄紗,溫和又幹練,只靜靜坐著也是一幅風景畫。

清傲迷人。

江虞不舍打擾,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一縷栗色長卷發從肩膀滑落到紙上,程蘇然仰了仰脖子,擡手勾起,餘光瞥見兩道人影朝這邊來,一擡眸,正撞上江虞灼熱的目光。

心剎那間停跳了一下。

然後越來越快……

她掐緊掌心,暗暗告訴自己冷靜,然後從容地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嘴角揚掛著大方得體的微笑:“江總。”

“程總來這麽早。”江虞直勾勾盯著她的臉。

“嗯,習慣早到。”

她臉上沒有絲毫破綻,像是戴著最完美的面具。

那笑容並未入眼底,只是客套,只是禮貌,笑意之下是獨獨給她的冷漠,像無聲的報覆。

江虞想起方才樓下看見的一幕,頓時沒有了裝客套維持禮貌的心情,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會議室,“進來吧。”

在她背身過去那瞬間,程蘇然平靜的面容有一絲崩裂,但很快又恢覆了。

兩人先後進入會議室,各自就坐,江虞瞥了眼程蘇然手中的文件袋,漫不經心地問:“剛才在看什麽?”

“下午會議的資料。”程蘇然說完一怔,忽然反應過來,有些懊惱,垂下眼。

江虞卻渾然未覺,“下午還有會?行程這麽趕嗎?”

程蘇然暗暗深呼吸,想說這是自己的私事與你無關,可轉念一想,太刻意了,就像昨天冷靜下來後告訴自己的那樣,不該躲,不能逃。

只是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罷了。

是恩人啊。

想著,她心緒平靜許多,擡眸嗯了聲,說:“是挺忙的,明天還要出差,所以希望能盡快簽完合同。”

這麽說更順理成章了。

像這樣的小合同,不需要多麽正式嚴肅的場合,也不需要多麽神聖隆重的排場,雙方看完沒問題簽字便是,幾分鐘的功夫,很快。

程蘇然覺得自己能撐住。

果然——

江虞皺了下眉,不再說什麽,把準備好的合同推過去,“沒什麽問題就簽字吧。”又遞過去一支筆。

這場景似曾相識。

程蘇然翻開合同那瞬間,腦海中閃過清晰的畫面……

女孩坐在沙發上,乖巧又拘謹,兩腿擺放得端端正正,規規矩矩的,對面坐著如蛇一樣森冷的女人,狩獵般的目光打量她。

[姐姐,這個有法律效力嗎?]

[沒有。給小朋友一個儀式感,只要你乖,姐姐說話算數。]

紅色加粗字體:禁止動心。

像血。

那是2019年8月28日,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把自己像菜市場的豬肉一樣賣了。

然後她在那段不對等的關系中動了真心。

六年了,她還是無法忘記,那個卑微又弱小的自己,醜陋又狼狽的自己,明知得不到依然深陷其中的自己……

程蘇然捏緊了筆桿,指關節微微泛白。

一頁合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虞察覺出她的不對勁,嘴唇動了動,下意識便脫口而出:“然然,怎麽了?”

程蘇然霎時回過神,眸底慌亂一閃而逝,幸而低著頭,在看合同,不至於暴露情緒。

“沒事。”她翻過一頁,感受到江虞正看著自己,心裏愈發緊張。

江虞把玩著手中的筆,目光意味深長。

小朋友啊……

演技越來越好了。

是在跟她賭氣?還是報覆她?果然是長大了,都學會給她發冷刀子。

室內彌漫著詭異的沈默。

片刻,合同看完了,程蘇然調整好表情,擡起頭,眸色平靜如水,“沒有問題。”說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江虞也簽了名字,蓋上公司章。

“合作愉快。”

她伸出手。

程蘇然遲疑片刻,伸手與她相握。

掌心碰到溫熱的皮膚,綿軟的觸感,她心口一悸,沈靜的眼眸幾欲崩裂,不到兩秒便收了回來,若無其事地笑:“合作愉快。”

終於結束了。

程蘇然把合同收進文件袋,不可避免地加快了動作,站起來。

“既然合作愉快,那就一起吃飯吧,我請。”江虞坐在椅子上不動,目光深深地望著她。

程蘇然一怔,淡笑著搖頭:“謝謝江總的好意,吃飯就算了,我下午還有工作。”

說完轉身就要走。

忽然,手腕上一緊,她整個人猝不及防被往後拉,失去了重心,跌進了盈滿鳶尾香的柔軟懷抱。

然而下一秒,她又被抵在了墻上,兩只素白的手撐在她身側,頭頂壓下溫熱的呼吸和大片陰影,她被禁錮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裏,無法動彈。

“江總,你這是幹什麽……”程蘇然慌亂地掙紮,惱怒瞪她,卻也沒忘記自己的偽裝。

江虞微微低頭,鼻尖碰到了她的臉,“在跟姐姐賭氣嗎?”

“沒有。”

“那為什麽急著走?”

“下午有工作。”

“剛才叫你然然,怎麽不強調自己姓程了?”

“看合同沒註意。”程蘇然面無表情,垂在身側的手卻掐痛了掌心。

“是嗎?”江虞輕笑一聲,“不是因為想起了什麽?”

程蘇然渾身僵硬。

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經年累月築起的固防輕易就崩塌了,碎得只剩渣滓。

一直以來,她都對曾經那段包養關系耿耿於懷,像橫在心口的刺,深深長進血肉裏拔不出來。多少個夜晚,她哭著從夢裏醒來,被洶湧的自我厭惡感淹沒,她一時是江虞的金絲雀,一世都是江虞的金絲雀,再也洗不脫那層烙印了。

在江虞面前永遠擡不起頭來。

她恨自己。

為什麽要去夜店唱歌,為什麽要答應被包養,為什麽要對江虞動心……

“怎麽不說話?”看著她的面具一點點裂開,江虞心裏頓時生出報覆的快感,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把那些原本只屬於她的溫柔美好都還給她。

而不是給另一個女人。

熱血湧上頭頂,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這種感覺就像喝醉酒,而當勁頭過去,情緒也慢慢消散了。

江虞又冷靜下來。

她在幹什麽?在說什麽?

她和然然已經不是包養關系了,她們現在坐在會議桌上平等合作,她們……

一切記憶都停留在五年前。

她還是金主思維。

“然然……”江虞垂下手,抱住了懷裏人。

程蘇然睫毛顫動著,依舊面無表情,慢慢收起了思緒,推開她,“江總,告辭了。”

那完美面具又變得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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