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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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蘇然離開了。

偌大的會議室只剩江虞一人,她垂手立在原地,出著神,發熱的腦袋慢慢冷卻下來。

剛才簽合同時,她想起了六年前那個早晨,女孩乖巧坐在沙發上,端端正正,規規矩矩,緊張不安地看著她的樣子。她確信然然也想起來了——無論偽裝得多麽好,還是會被小動作出賣。

她盯著她握筆的手,心裏掀起驚濤駭浪,驚喜,惱怒,不甘……統統湧了上來。

驚喜的是她還記得,惱怒的是她演技純熟,不甘的是她已有對象。

江虞短暫地失去了理智。

而當理智找回來,她才明白,對然然來說,那段時光是痛苦的,不堪回憶的,自己卻親手捅了對方一刀。

她是怎麽了?

江虞閉了閉眼,深呼吸,頹敗地坐了下來。

短短兩天,沖擊太大了,她還沒有完全適應,沒能調整過來身份,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對然然究竟是什麽樣的感情。

這麽多年以來,她不曾全心全意投入過一段感情,始終是“金主”,今天養這只鳥,明天養那只鳥,金錢關系帶來的痛快與安全讓她上癮,卻也讓她疲憊。

她除了金主還能是什麽?這輩子只能困死在金主身份下嗎?

走出大廈之前,程蘇然調節好了情緒。

車子等在拐角處,她遠遠看著,混亂的心稍稍安定,走過去,若無其事地上了車。

音箱裏正播放她喜歡的《冬日花園》。

“然然——”聞若弦靠著窗,聞聲轉頭,把手機遞給她看,“給你買了個行李箱,已經到了,明天出差就能用。”

屏幕上是RIMOWA官網訂單的物流圖。

程蘇然楞了兩秒,“可是我有行李箱啊。”

“已經用了好幾年,也該換新的了,上次你還說在機場被刮花到不能看,幹脆換一個。”聞若弦語調溫和。

程蘇然堅持道:“沒事,還能再用一段時間,不過既然買了,就放在家裏當備用吧。”她彎了彎嘴角,笑容有點無力,“謝謝若弦。”

她向來節儉慣了,不愛亂花錢,有一點點錢都想存起來,並且保證自己的收入源源不斷,這樣才有安全感。

聞若弦目光落在她揉搓著的手指上,神色微凝,覺出不對勁,沈默看了她片刻問:“簽合同不順利嗎?”

“?”程蘇然滿臉疑惑。

“你心情不好。”

"……"

聞若弦伸出食指,輕輕戳了下她腦門,嗔笑:“什麽情緒都瞞不過我的。”

“為什麽?”程蘇然因被拆穿而發窘,也很好奇她是怎麽看出來的,自己明明跟平常沒有兩樣。

聞若弦低眸道:“每次心情不好就搓手指,都紅了。”她抓過程蘇然的手,捂住那片被搓紅的皮膚,像捧著珍寶。

指間傳來溫熱的觸感,程蘇然下意識縮了縮,有些不自在,她望著女人深邃柔和的眉眼,徹底平靜下來。若弦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能輕易撫平她心口波瀾。

“沒有,很順利,已經簽了,下周三要住進那個酒店,三天兩夜。”她笑了笑,避談原因。

聞若弦盯了她一會兒,目光掃過文件袋,輕輕點頭,松開那只手放回去,“走吧,下午你好好睡一覺,我送你。”

“嗯。”

程蘇然雙手蜷縮起來。

車子緩緩駛上大路,聞若弦盯著後視鏡中大廈的影子,若有所思……

自從與江虞重逢,程蘇然整個人像是打開了某種機關,時不時想起一點往事,起初驚悸難耐,後來適應了,就像當初兩個人分開後,從痛苦走向平和。

工作忙碌,她投入進去後,無暇顧及其他,時間過得特別快。

眨眼到了周三。

一周時間,程蘇然把會議資料看得差不多了,客戶要求下午兩點鐘到達酒店準備,她早早收拾好行李,自己做了頓簡單的午餐。

若弦昨天去外地開會了,家裏只有她一個人。

做這行就是跟隨會議地點的變動天南海北到處飛。

吃完飯,程蘇然小睡了一會兒,穿上了較為正式的黑色半袖絲質襯衫,寬松的闊腿西褲,為不顯得單調暗沈,特意佩戴了一對珍珠耳環。

她的穿衣風格受了一點江虞的影響,以簡單舒適為主,日常不離黑白灰米駝等,只有出去玩或者心情特別好時,才會穿得鮮艷新潮。

離兩點還有十分鐘,程蘇然到了雲錦麗華門口。

時隔多年,酒店大門沒什麽變化,噴泉廣場依然開闊壯麗,兩排林蔭道郁郁蔥蔥,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樣。起初每次經過附近,她都刻意不去看,她以為再來到這個地方對自己而言是個艱巨的挑戰。

當她踏進酒店大堂,內心卻平靜無波。

她看著電梯,想起當年自己就是從這裏跑出來,跌跌撞撞,追尋江虞的身影,然後眼睜睜看著那個人離去,她追著車,跑啊跑,直到跑不動了……

真傻啊。

程蘇然嘴角勾起冷笑,轉身朝前臺走去。

會議為期三天,主辦方安排與會人員住在酒店客房,一人一間。程蘇然不是來得最早的,外賓們昨天就到了,與她搭檔的另一位男譯員也比她早。

“程蘇然女士是嗎?您的房卡請拿好,二十樓中間套房。”前臺微笑著說。

套房?

一個人,住套房?

程蘇然帶著疑惑乘電梯上樓,刷開房門進去,轉了一圈,是個兩開間套房,一客廳一臥室一廁所。

做奢侈品的果然財大氣粗。

她把行李箱推進臥室,整理了東西,回到客廳,忽然一陣敲門聲響。她打開門,看見站在外面的人,楞了一下。

心底蕩漾開淺淺的波紋,很快又恢覆平靜。

“江總,有事嗎?”

女人靜靜站著,單手插在褲口袋裏,挺拔高挑的身材給人冷冽威壓,見著她,唇角揚起淡淡的笑。

“方便進去說話嗎?”

程蘇然側身讓路,“可以。”

江虞邁進了房間,目光掃視一圈,轉過來,“房間還滿意嗎?”

“嗯。”

“高強度腦力活動,保證身體舒適最重要,所以給你安排了套間,希望你住得舒服。”

“江總費心了,”程蘇然客氣點頭,但直覺又讓她多問了一句,“其他人也一樣嗎?”

江虞搖頭道:“他們都在十八樓。”

"……"

就知道。

“我在你隔壁。”她又補了一句。

有那麽一瞬間,程蘇然以為江虞是故意的,希望自己想起點什麽,然後好用金主做派——居高臨下的眼神和口吻,看著她、對她說話。

心頭浮起淡淡的諷刺,或許是已被刺激過的緣故,脫敏了,她沒什麽表情,只點了下頭,“好的。”

房間裏出現詭異的沈默。

江虞目光灼灼地望著程蘇然,她今天穿了全身黑,沈靜中透著肅穆,但並不沈悶,耳際瑩白圓潤的珍珠為暗色添了一抹光澤,愈發韻味動人。

然然不是她的金絲雀了。

她也不想再做誰的金主了。

“上次的事,對不起。”

“什麽?”

“簽合同那天。”

程蘇然抿了抿唇,淡聲道:“接受道歉。”

江虞微楞,沒想到她會這麽回答,眼前是陌生的程蘇然,記憶裏才是熟悉的程蘇然,可她們是同一個人。

“會恨我嗎?”

“不會。”

程蘇然看了眼手表,“江總,兩點了,不需要提前準備嗎?”

江虞點頭,沒再說什麽。

會議三點鐘開始,外賓們陸陸續續提前入場,整個大會議廳有兩三百人,座無虛席。

在大廳東南角有三個灰色同傳箱,遠遠望去像三間小房子,每個同傳箱內坐著對應語種的同傳譯員,兩人一組,中間隔開,桌上除了設備之外,還有譯員自帶的電腦和紙質資料。

英語組和意語組都是翼聲的人,見到程蘇然差點驚掉下巴,而法語組與程蘇然搭檔的另一位男譯員,是主辦方從其他公司聘請的,實力也不賴。

三個語種的翻譯同時進行,每組兩人交替著來,一人十五分鐘,另一人休息。

做同傳需要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搭檔在翻譯時,程蘇然也不閑著,一邊反覆熟悉關鍵詞一邊思索多種轉換語序,輪到她自己,沒有絲毫壓力。

小小的同傳箱就是一個世界。

會議進行到半小時左右,江虞上臺發言了,這會兒正好輪到程蘇然休息,她喝了點水,從同傳箱內出來透透氣。

她站的角度能清晰覽盡臺上全貌。

江虞身姿挺拔,雙腿修長,側臉線條如一尊完美的雕塑,眼角眉梢淡淡的,濃艷的紅唇熱烈似火,從頭到腳無不給人一股魅惑的冷傲感。

她只站在那裏,氣勢睥睨天下。

這麽多年,她好像變了,卻也好像沒變。

比從前更風情萬種,氣質上更添了些成熟韻味,像一顆灩灩飽滿的紅果實,待人采擷。而那張臉,記得近距離看的時候,皮膚依然如從前那般細膩柔潤,眼尾一絲皺紋也沒有。

程蘇然凝神望著她,不得不承認,即使是現在的自己,也依然為這樣的美人心動。

年少時遇見了太驚艷的人,這輩子都忘不掉,心裏也裝不下其他人了。

只是,她可能永遠也擺脫不了那段關系帶來的陰影,也可能永遠都無法與這個人走到一起……

會議持續了兩個半小時,第一天部分工作也告一段落,但對譯員們來說,任務還沒有結束,隨之而來的晚餐環節,他們被分配到幾個行業大佬身邊做陪同翻譯。

程蘇然有幸再次陪在那位“時尚界怪胎”ane阿姨身邊。

但是阿姨已經不記得她了。

做飯局陪同比做同傳、交傳更辛苦,桌上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所有人都能愉快享受晚餐,唯獨譯員不行。

只要大佬開口說話,不管譯員是否在吃飯,都要立刻放下筷子,隨時待命,一頓晚餐下來吃不上幾口,甚至幹脆只喝酒水不吃東西。

程蘇然只吃了一點扇貝和魚子醬,肚子餓得直抗議,也不能徹底放松下來吃東西。

晚餐過後又是宴會。

外賓們紛紛換上了禮服,程蘇然始終跟在“怪胎”阿姨身邊,這般場合是她第一次經歷,新鮮感漸漸大於饑餓,餓著餓著胃便沒有了知覺……

夜裏九點,晚宴結束了。

程蘇然已經感覺不到餓了,回房間後迫不及待先洗了個澡,吹幹頭發,坐下來翻看明天會議部分的資料。

——篤篤篤

一陣敲門響。

“誰?”程蘇然拔高音量問。

外面傳來江虞悶悶的聲音:“是我。”

程蘇然心頭微動,猶豫了片刻,起身過去打開門。

一絲暖黃的光線漏出去,與走廊燈光相融,江虞站在門外,手裏拎著兩個袋子,冷傲的面容露出幾分柔和。

她身上還穿著晚禮服,深V的香檳色長裙尾拖曳地,側邊高高開叉到大腿,優雅又性感。

程蘇然心跳莫名亂了一陣,臉色卻十分平靜,“又有事嗎?”

“我看你晚餐都沒吃什麽,帶了些點心過來,當宵夜吧。”江虞擡起手上的紙袋,側了側身,從她身旁縫隙裏越過去,進了屋。

程蘇然:“……”

裙擺掃過她的腳,冰冰涼,絲絲滑滑的,很舒服。

江虞走到桌邊,放下紙袋,把裏面餐盒拿出來,一個正方形,一個圓形,是陶瓷加木的材質,上面印著酒店的logo。

她挨個打開餐盒,正方形是華夫餅,圓形是水果酸奶撈,小小的,賣相精致,看著就讓人有食欲。

程蘇然看著那華夫餅,平靜的心湖泛起細微漣漪。

“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吃的。”江虞笑著說,取出餐具遞過去。

那年她們出游,去泡溫泉,在池子邊運動了一番,累了餓了,便拿了些點心邊休息邊吃,她永遠記得然然像小倉鼠一樣吃東西的樣子。

[原來你喜歡吃這個。]

[謝謝姐姐。]

耳邊回蕩著兩人的對話,程蘇然心尖微顫,只覺得諷刺和好笑,剛洗完吹幹的頭發蓬松淩亂,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亦遮住表情。

“然然?”江虞輕輕晃動餐具。

程蘇然回過神,搖了搖頭,說:“現在不喜歡吃了。”

江虞怔楞,“為什麽?”

“人的喜好和口味是會變的。”

“……”

空氣陡然陷入沈寂。

兩人凝目對視。

江虞垂下眼,睫毛顫了顫,沈默了會兒又擡眸,輕聲說:“那你喜歡吃什麽?我再去餐廳看看。”

程蘇然正要說話,擱在旁邊的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她低聲道,拿起手機看了看,是聞若弦,飛快跑進了臥室接電話。

在臥室門關上之前,江虞隱約聽見她喊了個昵稱:

“若弦……”

嗓音清潤柔婉。

江虞心一沈。

ruo xian?

是誰?

會是對象嗎?

酒店房間隔音效果很好,人在臥室說話,客廳裏的人什麽也聽不見,耳邊只有沈寂的空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江虞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扇門,捏著餐具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直到那扇門打開了。

程蘇然握著手機從裏面出來,眼睛裏笑意未盡,臉頰上兩只小酒窩凹起甜柔的弧度,一擡頭,看見江虞,微翹的嘴角漸漸展平。

她楞了下,似乎才想起屋子裏還有個人,目光掃過桌上的甜點。

“江總,謝謝你的好意,我晚上不吃宵夜的,還是拿回去吧。”她客氣地笑了笑。

“好……”

江虞不動聲色地點頭,把餐盒重新蓋好收起來,拎著紙袋轉身,走到門邊,伸出去的手在快要碰到門那一瞬停住。

靜默許久,她又轉了回來。

“是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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