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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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幾天做事的時候,偶爾想起劉穆的話,會覺得牙齒發酸,他給我扣上“膽小鬼”,“貪心”,“懦夫”的三座大山,壓得我骨頭疼。

心裏有一個人,卻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算不算欺騙?明明知道前路已絕,卻遲遲下不了決心另尋生路,是不是優柔寡斷?

動心很簡單,可是要傾心,要鐘情,要交心,難上加難。

君美看了上次野營時我和劉穆他們的合影過後,嘆道:真是前有狼後有虎,娃娃你咋這麽苦。當初覺得離婚還拖油瓶的不靠譜,現在這個更不靠譜,太年輕了,長得太好了,太招小姑娘喜歡了,你守不住呀,再過幾年你中年大媽,人家還新鮮得冒熱氣呢。我還是再幫你劃拉幾個靠譜的吧。

我基本讚同她的觀點,但再也不願去相親了,企望再靠相親這種方式碰上終身伴侶,概率堪比行星撞地球。

君美問:你是不是還想著江非均?

我說都快十年了你還忘不了周躍呢,何況我和江非均分開還不到一年。

周躍向來是君美的死穴,一提周躍她就顧不上數落我。

真是人人有本難念的經,君美家最近風平浪靜,可天知道她午夜夢回時心裏想的誰,夢的誰?誰會看出來一對夫妻到底是真心相許還是同床異夢?

君美約我國慶去稻城亞丁,劉穆讓我陪他去采風,我決定不下到底去哪裏,到最後哪裏都沒去成,回了老家。

國慶前幾天我眼皮一直跳,搞不清到底是“左跳福右跳災”,還是該反過來,那雙眼都跳又算什麽呢?

直到接到哥哥電話我才肯定,不管左眼跳還是右眼跳,都是出了麻煩。

哥哥電話裏只說最好回去一趟,媽最近身體不大好,我媽血壓一直偏高,常年吃著藥,她自己一直很註意,每天都量血壓按時吃降壓片,我覺得應該沒什麽大問題,回家了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熙望差點丟了,我媽急火攻心,小中風了。

熙望和哥嫂到朋友家玩,一屋子大人做飯的做飯,打麻將的打麻將,熙望本來在看電視,看著看著開了門坐電梯溜出去玩,等大人們想起來小家夥缺席時,離熙望出門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監控錄像中只能看到熙望進出電梯的時間,小區外就是大馬路,這麽小一個孩子,出門就淹進人海,到哪裏去撈?

一家子瘋了一樣四處找,物管那裏,鄰居家,小區門口,附近交警處,一直到那天晚上,熙望才被找到。原來他跟著幾個小學生去了附近的游樂場,看人家打游戲,看得忘了時間,後來又找不到回家的路,幸好又累又餓又怕的時候,想起來老師說過,有事找警察叔叔,於是央求游樂場的保安(他分不清保安和警察)給哥哥打了個電話。

為了杜絕以後這種情況的發生,熙望被我哥暴揍了一頓,哥覺得這孩子膽太大,太皮,不吃點教訓指不定今後還會捅什麽簍子。

熙望這頓排頭吃得有點厲害,第二天就發燒了,我媽擔驚受怕,又心疼孫子,在把我哥大罵了一頓之後,突然小中風了。

熙望是我媽一手帶大的,簡直可以說是她的小兒子,那種疼憐恐怕比對哥哥還深切,這一天之中水深火熱的折騰老太太怎麽禁得住。

小中風看起來不算嚴重,可嚴重的是一般小中風以後很容易伴隨大面積腦梗,住院觀察了幾天,醫生讓家屬悉心照顧患者飲食起居,不能再受刺激。

我埋怨哥哥,出這麽大的事情都是過了幾天才通知我,如果熙望和媽媽真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

——媽不準告訴你,說現在找個好工作不容易,不能因為一點小事情影響妹妹的前途。

——拜托你老哥,這是小事嗎?!

我大罵哥哥,罵完眼睛卻開始發酸,世上工作千千萬萬,而至愛親人卻是唯一,一個媽媽,一個侄子,一個哥哥,這唯一的哪一個出了事,都是我承載不起的痛。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我做出了決定:離開上海,回家去。離家接近十載,高堂垂垂老矣,我從沒為家裏做過任何貢獻,是該我負起責任的時候了。

節後回上海,我很快辦了辭職,按公司規定應該提前一個月提出申請,可是我急,我害怕媽媽的病近期會有反覆,所以賠了一通好話,讓領導體諒我的苦衷。

房子沒想好怎麽辦,我交給君美打理,讓她幫我挑個幹凈點的房客先租出去。

君美問:你還會回來吧,你一走我就一個人了,呆在上海有什麽意思。

我笑:你明明一大家子人,怎麽就一個人呢?

君美搖頭,不一樣,你知道的,不一樣,這麽多年都是我們倆在一起。

我當然知道,我和她在一起十六年了,從十五歲到三十出頭,我們分享青春,要不是她現在發胖了,我們連文胸都可以分享。在最灰暗最艱難的日子裏,我們被生活刺穿心肺,可還能依偎著對方覆活能量,我們是相扶相持的姐妹,是彼此青春年華的見證者。

走之前任熙請我吃了一頓飯,難得的沒有和我鬥嘴,還幫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聯系他在老家的同學朋友,這些人都是各個行業的精英,興許能給我好的機會。

我說:“任熙,今天才發現你是個好人,要是我不走我們倆就湊合湊合吧。”

“你太老了,咬不動。”

“去!我是盤菜嗎?老不老要看和誰比,別拿我和你的音樂家比。”

任熙一臉怪相,說:“和她比呀,那就不光是年紀的問題了……我聽過她唱歌,在賀綠汀音樂廳,她唱歌劇,雖然聽不懂,但很好聽,很漂亮,你想象不出來平時那麽清爽的一個小丫頭站在舞臺上面,居然會是那種模樣……”任熙舉酒杯的手頓了頓,然後一仰而盡。

“還喜歡人家吧,那就再去追回來嘛。”

“不是喜歡就可以的,我們沒緣分。”

愛,但是沒緣分,有生之年越離越遠……我心裏哽了哽,有情緒翻湧上來,壓也壓不住。

那個遠在北京的人,分開近一年,從來沒有聯系過,我要花好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去打擾他的生活,我常常夢見他,但詭異的是總也看不清他的臉,只有聲音是那麽的熟悉,忻馨,忻馨……那聲音纏綿在夢境裏,濕漉憂傷。

另一個人,最近也開始造訪我的夢,帶著明亮的光華,像陽光投進霧霭,有春天的明朗氣息。我欠他一個告別,給不了純粹的感情,與其受到誘惑,回報感動,不如揮手讓彼此解脫。

但直到最後我也沒有說出口,劉穆和一個著名雜志合作出專集,需要外出采風,忙得不見頭尾,去青海前和我吃了一頓飯,讓我等他回來,說會給我帶禮物。

他想吻我,我一躲,那個吻落在了臉頰,算是我們的告別吻吧,這個溫暖的、有春天氣息的懷抱,讓我好一陣迷恍。也許,今後再也碰不上這樣的人了,但我做出了選擇,不能再回頭。

媽媽非常不讚同我自作主張辭了工作回來照顧她,總是催促我盡快回上海,不管她怎麽嘮叨,我該幹嘛幹嘛,漸漸地她就不再管我了。

長期的獨立生活讓我習慣有自我空間,晚睡早起,不午休,三餐簡便,但是回家後,一切就得改過來。

家裏三房兩廳如今住了五口三代,和春節一樣,我住熙望的房間,熙望和父母同屋。熙望如今上小學了,應該有個相對安靜的學習環境,我打算等媽媽身體好轉了以後就租房搬出去。

上海的房子君美做主借給了一對在漕河涇上班的小夫妻,租金三千多,比之前預計的高了幾百,君美說人家對我裝修的那種調調喜歡得要命,根本都沒怎麽還價,那都是劉穆前段時間幫我折騰出來的調調,沒想到提升了房子的賣相。

我算了算手裏的資金,準備等明年春天媽媽身體穩定後再開始找工作。內地二線城市的消費比不上京城魔都,省一省還能支撐下去。

每天上午大人小孩出門後,我去菜場買蔬菜,回家後花一個小時做打掃,做午飯。中午小睡一覺,起來後上網逛逛,然後準備全家的晚飯,晚飯後陪媽媽去旁邊公園散散步,回來照顧她吃藥休息,忙完所有事情躺床上看看書,十一點準時睡覺。

離家不遠就有個健身中心,每周我堅持去游兩次泳,偶爾會和同學聚聚,除此以外,我清心寡欲,以家為據點,媽媽為圓心,活動半徑基本不超過一公裏。

其實我幹的都是以前媽媽幹的活,哥哥說請個鐘點工就全做了,根本不需要我從上海跑回來做,這是浪費。

他說得沒錯,工作沒有了,MBA不考了,八年的資源也不要了,看上去損失不小,可我挺安心的,要不是這次的事情,還不知道要在外面飄多少年都下不了決心回家。

而且這種健康規律的生活也帶來了回報,兩個月我長了5斤肉,五年來首次突破百斤大關,媽媽的各項指標也漸趨正常,算是安全渡過了小中風後腦卒中高發的“黑色九十天”。

我盡職盡責做著全家人的保姆,除了陪媽媽,還經常陪熙望玩。有個周末,哥嫂都上班,我帶熙望去動物園,巧不巧就碰上了大學時隔壁數理學院追過我的鵬哥,也帶著兒子在看長頸鹿。

鵬哥以為熙望是我兒子,聽說只是侄子,而我還是一個人時,鵬哥不勝感慨:忻馨啊忻馨,你當年要是答應我,我們兒子都生幾個了吧。

世上哪有這麽多“要是”,“假如”,要是我早知道中國房價會在十年內翻幾番,就算賣血也要多買幾套房捂在那裏。

“忻馨,你心態好,一點沒變。”鵬哥呵呵直樂。

怎麽會沒變呢,你去嘗嘗打了保鮮劑的反季節水果,無滋無味,只剩一張皮蒙蒙人賣個好價錢。

鵬哥當年苦追我的時候,我暗戀上本系學長,眼睛看不到他,我和君美到上海去的時候,他讓我等他到研究生畢業,等他研究生畢業了,我又和朗冬熱戀,等我和郎冬分手,偶爾懷念那段好時光和那個人時,人家已經徹底死心,火速結婚生子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人人都有了歸宿,只有我每次戀愛都有始無終,可能確實缺點眼神和運氣。

最近聽江蕙的“晚婚”,頗有感觸,“我從來不想獨身,卻有預感晚婚”。好吧,到了現在,其實我也想通了,有些人可能就是晚婚或者獨身的命,命裏無時莫強求,既然註定情路坎坷,不如努力去做一個有錢有顏有自由還有親人愛的老姑娘吧。

十一月底,有一天我在水產市場買大閘蟹,三兩重的一對雄蟹開價一百八,我說這是搶錢呢,老板就大吹陽澄湖大閘蟹的金貴,我說你別吹了,我年年吃這玩意,還去過陽澄湖裏邊吃,我們一來一去正扯得熱鬧,就接到君美的電話。

君美問我在幹啥,我說想買大閘蟹,結果這邊的大閘蟹太金貴了,君美就說,別管這個,想吃我托人給你帶回來。

接著君美問我是不是欠人錢了。

這話從何說起,我家的家教是不能貪小、不準欠債,這麽多年除了君美,我沒找其他人借過錢。

“嘿嘿,有人說你欠他債了。”君美明顯在賣關子。

那個小老板蒙人買蟹,我正看得津津有味,有點心不在焉,讓君美有話快說。

君美語氣帶著促狹,“你欠情債了吧,人家追得可緊,電話打了我好幾個呢,情真意切哦,我現在懷疑你是惹了桃花債才躲回去的,老實交代吧,是誰?有什麽貓膩?到哪一步了?是那個帥哥攝影師吧?”

我說:“陳大姐,你可以去編十萬個為什麽了。”

話雖這麽講,心裏卻有點不踏實,蟹也沒心思看了,飛速在腦袋裏過了幾遍,如果君美所說屬實,除了陰魂不散的某人我想不出還有別人。

“嘿嘿,”君美一點兒也不惱,笑呵呵地催,“快坦白吧,如果不是你給別人吃了甜頭,人家會天天去你家蹲守嗎?都到上門的地步了,還敢說沒問題?”

甜頭?就親了一下不算什麽甜頭吧。

“他說姓劉,打不通你電話,去你家找你,你的房客讓他找我,這個人很執著,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要不是他說話聲音好聽,又有禮貌,我都要告他騷擾了。”

沾上這塊牛皮糖才知道厲害,想象著劉穆賴在我家門口找房客麻煩的情形,又好笑又心虛。

“他怎麽說?”

“說你玩失蹤,不地道,不負責任,說作為你的好朋友不能毀了你的好姻緣。你把人家怎麽了,被你玩弄了似的。”

我差點笑了出來,什麽不負責任,什麽好姻緣,一點小事從他嘴裏倒出來,我頓時成了吃完抹嘴就逃的渣女。

“我可沒出賣你啊,只說你有急事回老家了,暫時不會回上海,我現在也沒你的新號碼。”

“說得好,就這麽說。”

“那號碼給他麽?”

“……算了,下次他找你,你就說我可能不會再回上海了。”

“真的不考慮呀?我改變看法了,給別人一個機會,也是給你自己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哦。”

怎麽考慮呢?一份需要瞻前顧後才能下決心接受的感情,只能說明,尚未到火候。

不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我會想起上海,想起這些年遇到的人,愛過的人,也常常會惆悵,空間距離和生活方式帶來的改變太大,大到偶爾會有前生今世的感覺。

對劉穆,我很歉疚,自己的確做得不地道,欠他一個解釋和一句對不起。

走之前是沒勇氣說,回家後終於鼓起勇氣打他電話,是他一個女同事代接的,我請對方轉告劉穆給我回電,但是直到上海的號碼欠費時都沒有等到這個回電,我用最後一毛錢給劉穆發了個短信,把電話卡拆下來丟進抽屜,換上了本地的號碼。

劉穆沒有聯系我的理由已經不重要了,有放棄就會有遺憾,遺憾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只能留在記憶的灰塵裏,偶爾撮出來打掃打掃,譬如劉穆對於我,也譬如我對於江非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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