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難同衾

關燈
君美還有個好消息,她升職了,當了多年的財務主管,明年一月起升任財務經理,年薪也相應上漲百分之二十,年底參加完總公司的培訓考核就正式走馬上任。

君美封閉培訓的時候,我很意外的接到了高中同學老楊的電話,十幾年前的小楊,是個有點邋遢的小胖子,和我們是鐵桿。他現在在下面縣城掛職當副縣長,我叫他縣太爺。

我說縣太爺您老今天怎麽有空打我電話呀,有何吩咐小的洗耳恭聽。

老楊沒接我的茬,簡單直接地告訴我,周躍病了。

“三十歲的大老爺們會生什麽病?楊縣長想搞同學會,拜托別編這種損人不利己的爛借口呀。”

“沒和你開玩笑,周躍真病了,不是小病……”

“什麽病?”

“……癌癥。”

我聽見了自己倒抽冷氣的聲音。

我說楊浩全你豬啊,早幹嘛了,瞞到現在。

“是周躍不讓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個性,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他不想你們擔心,不想你們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那他現在怎麽樣,還好麽?”

“忻馨,瞞你沒意思,他沒多久了……”老楊在電話裏很大聲地吸鼻子,“你們不知道周躍這些年過的什麽日子,他的病都是累出來的!他才三十一歲……”楊皓抽抽鼻子,說不下去了。

周躍去年由於胃疼反酸就醫,結果確診罹患二期胃癌,切除了原發病竈後,預後較好,但今年初覆查時發現淋巴轉移了,在一系列的檢查和診斷後,醫生推測即使采用化療和靶向治療覆合療法四五個月,樂觀估計也只能延長一到兩個月生命,周躍最終決定放棄治療,辦了出院手續回到C市家裏休養。

怪不得周躍會在分手八年後聯系君美,怪不得周躍去年會那麽憔悴……

那個其實只比我們大半歲,卻總是容忍我們,照顧我們,好脾氣的大哥哥;那個家境貧寒,卻從不怨天尤人,曾夢想著做一流通訊工程師的好男人;那個曾經愛過陳君美,也許到現在還愛著陳君美的周躍,真的要走了嗎?

去看周躍的那天,是暖洋洋的太陽天,太陽從冬天一大團一大團的陰雲裏突圍成功,把灰蒙蒙的天和城市撕開了金色的口子。

周躍住在C市一個很普通的小區,電梯間和樓道裏到處張貼著牛皮癬小廣告,房子不大,兩房改裝成小三房,朝南的陽臺加上玻璃隔斷,做成了周躍的小書房。

我買了一大把康乃馨,把花遞給周躍的時候才發現,這麽鮮艷的紅顏色送給這麽青白蠟黃的人,是多麽殘忍。

我和老楊用輪椅把周躍推到陽臺,周躍帶著毛線帽子,縮在羽絨服裏,腿上搭著毛毯,表情恬淡地微閉著眼,對著陽光養神,好像靈魂已經脫離了病軀,飛翔在高闊遼遠的大氣層之上。

老楊握住他的一只手,那手細骨伶仃,只剩一層皮,上面布滿輸液紮針的青紫瘢痕,我不敢細看,怕再多看一眼,忍不住在周躍面前掉下眼淚。

最應該握住周躍手的是君美,可君美參加升職前的封閉培訓,沒法請假,我也不忍心告訴她周躍的情況有多麽糟糕。

君美電話裏著急:“忻馨,周躍沒事吧?我請不了假呀,財務總監和集團總裁親自掛帥,誰也沒膽子請假,還有三天,過三天我就回來好不好,你給周躍說,過幾天我就回去看他。”

我把電話拿給周躍,君美在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周躍笑了,金色的光暈柔化了他削硬的顴骨,已經脫形的臉恢覆了幾分顏色,那點笑意溫柔又殘酷,仿佛最後一束陽光在繾綣留念著海浪,回光返照般的動人。

周躍對著電話說:“沒事的,君美,你就當我和以前一樣,啊,乖乖的,把工作忙完……別說對不起,不用說。”

很自然地,還是當年他們在一起時的語氣。

這是周躍和君美說的最後一句話,兩天後的深夜,周躍多臟器衰竭,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於次日淩晨撒手歸去。

根據周躍的遺願,他被安葬回本市最大的一所公墓,和我爸爸做了鄰居。

周躍的追悼會他父母和妻子都沒有參加,我們這邊的習俗,白發人是不興送別黑發人的,周躍的妻子也已經六神無主了,被自己的父母接回家壓驚養病,所以周躍的後事全賴一幫同學和周躍的堂兄妹出面辦理。

老楊和我搜集了周躍從小到大的數十張照片和各個時期的視頻片段,按照時間順序剪輯了一段MV,配樂是吳奇隆的“祝你一路順風”和水木年華的“再見了最愛的人”,追悼會上一幀幀的影像投放在大屏幕上,我和君美挽著彼此,在淚光中重溫了周躍短暫的一生。

周躍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輕,有青蔥的書卷氣,眼神溫和淡泊。

君美在墓碑前席地而哭,隔著玻璃描摹周躍冰涼的臉,牛毛細雨傾天而灑,青松與翠柏滴著綠色的眼淚,北風激起松濤,陣陣嘶吼低咽,像沒有語言的挽歌,祭奠我們牽掛的人從此歸於塵埃。

“忻馨,我們以前說過,死的時候要埋在一起,墓碑上名字靠在一起……他那天叫我當他和以前一樣,叫我別說對不起,我聽懂了,他到死都沒怪過我,你說他為什麽不恨我,啊,你說他為什麽不恨我?我恨死自己了,忻馨,我恨死自己了啊。”

我熱淚盈眶,無法回答,君美的哀泣很深地震動了我,死則同穴,也要名正才能言順,感情的路上,從來沒有後悔藥,一步錯就是錯失整個世界。

下山的時候,君美不斷回頭,背後的山是青灰色,上面密密麻麻擠著黑色的墓碑,活像一張張洞開的大嘴,那是另一個世界,冰涼,死寂,無悲無喜。

我猜想,君美心裏面有一塊東西必定也死去了,和周躍一起埋在這寂寂山間,那是我們最好的青春,最初的最純粹的愛情,往後五十年,她也許日日長相思,夜夜夢不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