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替補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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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哭了多久,似乎流幹凈了身體裏面每一滴眼淚。

後來有人不停推我,“忻馨,快起來。”

好不容易從膝蓋上擡起頭,發現男人的臉離得好近,眼睛亮幽幽地發光。

他的眼睛怎麽那麽亮呢,我不禁笑了,“劉穆啊,你不是有女朋友嗎,老跟著我幹嘛,打什麽壞主意呢——”

“你醉了,起來吧。”

劉穆一只手架住我胳膊,另一只手扶過我的腰,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再後面的事情全部碎成片段,我像在顛簸的大海上漂浮,頭越來越暈,模糊記得好像吐過,徹底喪失意識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嗯,現在真的醉了……

第二天我是被不停唱歌的手機叫醒的,我的電話鈴聲新下載了牛奶咖啡的《沒時間》,蹦蹦跳跳的節奏,“我沒時間沒時間,為什麽總是沒有時間,我越來越懷念從前,無憂無慮美好童年……”

我醒了,發現自己躺在家裏床上,身上規規矩矩蓋著被子,穿著貼身的棉毛衣,文胸勒在身上非常不舒服。想翻身坐起來,卻發現手腳酸軟,趕快又躺回去;想說話,一張嘴,舌苔好像有一尺厚,喉嚨被膠水糊住了,吐不出一個字。

kiki在那裏不停唱,唱到力竭而亡。沒過多久,有人按響門鈴,叮咚叮咚不停響,真煩,我用被子捂住腦袋,打算誓死捍衛床上領土。

可是門口的人顯然有著恒久的耐心,魔音繞梁,經久不絕。

到處找不到外套,我隨手抓條毯子裹住自己,離開熱乎乎的被窩去開門。

“才醒?給你買了好吃的。”大門口劉穆雙手提著購物袋,下巴朝我擡了擡,笑得春光燦爛。

趁我還在發懵,他用手肘把我拐到一邊,擠進了屋子。

進了門,他看看腳底,把手裏兩個袋子放到玄關鞋櫃上,彎腰一撥,輕松脫掉自己的短靴,我還來不及說話,他直接穿著襪子鉆到了客廳。

我像個傻子似的跟在劉穆身後,看他把兩包袋子打開,取出來大大小小一堆快餐盒排到飯桌上,然後熟門熟路地從碗櫥裏端出一疊碗,把快餐盒裏的飯菜一樣樣倒進碗裏。

“喏,都熱著,不用微波了。山藥枸杞粥,黃豆銀芽燉小排,酸辣白菜,醋溜蝦仁,考慮到你今天胃口不好,都是清爽解酒的。”

他放好東西,丟了快餐盒,旋進廚房洗手,轉了一圈出來立到我跟前,上上下下瞅我:“嘖嘖,像女阿三,去把毯子換了吧,都十二點過,該吃午飯了。”

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我家裏這麽反客為主,自在瀟灑,究竟是為哪般。

“你幹嘛呀,不用上班嗎?”

“喝傻了吧,今天星期天。咦,房間好冷,今天太陽特別好,別關窗簾了。”

也不等我同意,他三兩步就跨到窗邊把客廳窗簾嗤啦打開,陽光頓時急不可待地撲洩進來塞滿每一個角落,滿屋生輝,清晰可見的粒粒塵埃活潑地跳著舞,好像春天已經來臨,好像大地蓄勢蘇醒,好像昨天的悲傷痛苦只是屬於夜晚的一個哀夢,昨日種種已死,上帝借今天的太陽讓萬物重生。

我被陽光晃花了眼睛,有霎那的恍惚。

陽臺上晾著我昨天穿的羽絨服,毛衣,牛仔褲,甚至還有襪子。

“我洗的,你昨天吐了。”

我囧得暫時喪失了語言功能,劉穆卻神態自然,好像給我洗衣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把他丟在客廳,躲進房間換衣服,然後又溜進廁所洗臉刷牙。鏡子裏面這張臉,算漂亮嗎?年輕的時候也許是,可是現在,一蓬頭發亂得像鐘馗,眼尾、額頭、鼻翼、嘴角,每一個昭示年齡的地方都塌塌地劃著溝,五官湊在一起,全是晦氣,這種樣子還會惹爛桃花?

再回到客廳,劉穆已經像模像樣地坐到餐桌旁,翹著腿,姿勢悠閑,看著不知從哪裏弄來的□□禁本——香港XX雜志,擺出等我共進午餐的架勢。

我想了想,覺得逃避不是個事,幹脆徑直坐到他對面,手撐住桌沿,叫他:“劉穆,謝謝你,真的。”

“這麽嚴肅幹嘛,吃飯吧。”

我不理他,自管自說:“今天這些菜多少錢,你把數報給我,我給你錢,等我春節回來另外再請你吃飯,把阿生他們也叫上。”

“你不是學化學的嗎,怎麽變會計了,不用這麽著急和我算賬吧。”劉穆把雜志甩到一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

“唉,不是這意思,我只是覺得,我們,你,這麽說吧,嗯……”

媽的,太尷尬了,居然說不下去了。

“行了,你不用說了,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我想說什麽你也知道,你管不了我怎麽想,也管不了我怎麽做,我想做的事情肯定能做成。”

這是繞口令嗎,我有點犯暈。

他身體傾過來盯著我,居然架勢十足,那雙眼珠子墨黑墨黑,上等的瑪瑙也沒這麽水潤烏亮。

“既然你想說開,那咱們就說開,你不是和八字先生分手了嗎,那好,——我要追你。”

媽呀,怕什麽來什麽,我頓時頭大如鬥,躲開他熱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說:“你幹嘛呀,這樣多沒意思呀。”

“怎麽沒意思了,我就要追你。”

我哭笑不得。換到一年前,面對這麽個小帥哥的熱辣表白,虛榮心不知道會膨脹到何種程度,可現在我哪有心情和人玩暧昧,只覺得麻煩死了,連琢磨婉轉點的說辭都沒那精神。

“謝謝,可我不想你追。”

他像被蜜蜂蟄了一下,往後縮了縮,“真狠心……你不討厭我對吧?”

是不討厭,皮相太好,又殷勤有趣的男人誰會討厭?但是從不討厭到喜歡,小小一步,堪比阿姆斯特朗邁向月球的那一大步,難如登天。

這還是個任性的大孩子呢,以為男女之間的感情就那麽容易、那麽簡單麽。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撲滅他的熱情。

劉穆收回身體,嘴巴突然一歪,痞痞地笑了,“你別說教,我知道你不討厭我,你昨晚都承認了,還說對我有感覺,還吃我豆腐,不能就這樣算了,你要負責!”

天雷轟頂!我嚇得比他剛對我表白還厲害。

“胡說八道!怎麽可能!”

我酒量酒品都不錯,喝多了頂多哭一哭,睡一覺,誰吃誰豆腐都還不一定呢。

“誰訛你了,我都錄下來了。”

“那你拿出來看。”

“你答應讓我追我就給。”

“你無聊不無聊。”

我倒在椅背上翻白眼,徹底死機,感覺我和他的代溝就像馬裏亞納海溝,是人類無法跨越的極限。

他的聲音突然溫柔得好似上等滑膩的絲綢,“忻馨,我是認真的,我知道你剛失戀,可能沒心情想這些,沒關系,慢慢來。”

“你不要這麽狗血吧,你要這樣我只能不見你了。”

“那不行,你別想躲著我。”

“你冷靜點兒行不行,我們倆不合適。”

“什麽地方不合適?你說,我改。”

我失笑,“不是改不改的問題,首先年齡就不合適,我比你大四歲,四歲!不是四個月!我下個月就滿三十一了,戀愛就是為了結婚。”

“這算什麽呀——”他緊端著的肩背一下松弛了,“這不叫理由,你這是不自信,怕我嫌你老。瞪我幹嘛,我從來不認為女大男小會是障礙,你問問自己是不是和我在一起特輕松特愉快?”

我沒話答,他繼續說:“你的想法有問題,兩個人互相喜歡、觀念合拍,在一起覺得愉快,水到渠成時自然而然就結婚了,怎麽能光憑誰看上去適合結婚才和誰談呢?你都沒和我談,怎麽知道我不適合結婚?”

誰有耐心和他掰這些呀,我懨懨地反駁:“你說過不想結婚的,還說什麽男人都有顆追求自由的心,你的職業也需要到處跑,不想這麽早把自己捆住。”

“哈,我的話你記得很牢呀!別皺眉毛,要長皺紋。我那是藝術加工一下,稍微誇張一點點,真的,我不是隨便的人,至今為止正兒八經談過的只有一個,是大學師妹,人早都結婚出國了,千真萬確,你可以問易傑。”

“阿生結婚那天小姑娘都來了,你當別人空氣?” 要信他我就是十三點。

“那個是同學的表妹,我們還不能算正經的男女朋友,早就沒聯系了。我保證從現在開始清清白白,只追你一個。”

“你不用告訴我,和我沒關系。”我豎起手掌制止他,再讓他講下去就更纏夾不清了,我後悔剛才話太多。

“怎麽沒關系,我們需要相互增進了解。忻馨,別裝傻,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來我的心思。”

是,早就看出來了,但不裝傻又能怎麽辦?有些事情除了裝傻混過去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你回家去睡一覺,明天起來忘了這事,我們還當好朋友。”我拍拍他擱在桌上的手背,哄他。

他根本不吃這套,翹起嘴角遞給我一碗粥:“你當我三歲小囡呢!沒用的,快吃飯吧。”

“反正我話說到了,隨便你怎麽想。”我賭氣接過粥碗。

“看你都變什麽樣了,這麽瘦。”他輕輕地嘆口氣,眼光瀲灩如水。

我肉麻得一抖,碗都差點端不穩,發現自己在他面前竟有點無計可施。

我放下筷子攆他走,他卻死皮賴臉待到我吃完飯才走,還說明天再來看我,想吃什麽他帶來。

“明天不行,我要面試。”我騙他。

“在哪裏?我陪你去。”

“千萬別,你明天不上班嗎?”

“我開始休假了,過幾天才回家。”

“哦,你不是上海人嗎?回哪去?”

他有點郁悶的樣子,“受打擊了,我是蘇州的,不是告訴過你嗎?”

“對不起,忘了。我頭疼,想繼續睡覺,麻煩你——”

“行,我走了,你註意身體。後天一起吃飯吧,想吃什麽?鄭哥上次帶我去了個飯館,湯水瞎靈,你去嘗嘗。”

“少爺,謝謝,後天的事後天再說吧。”

後天,後天我都回家了。

我把他推出門,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在心裏說:對不起,劉穆,感情不是換房客,也不是足球比賽換替補,沒有一去一來這麽簡單,原諒我現在裝不下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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