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照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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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就是中秋節了,君美打電話讓我過節去她那裏吃飯,我不想去,主要是不願意看到張紹平。說實話,他打過君美之後,在我心裏的印象分就蹭蹭蹭往下掉,基本上已經快跌穿樓板了。

我告訴君美中秋要和江非均一起過,君美笑,是不是你這個醜媳婦要去見公婆了。

一時之間我竟有點語塞,真實的情況是,中秋放假三天,江非均要花兩天陪父母和兒子,剩下的一天才能和我在一起。

是啊,我這個醜媳婦什麽時候才能去見他的父母呢,他這麽個得體懂禮的紳士,這是鬧哪樣呢?

剛剛才消弭的疑惑被君美無心的一句話,又勾上了心尖。

中秋前這一周,江非均剛好在上海,我就沒回浦西,一直住在他那裏。他這幾天下班比較早,有時候我會自己做飯,有時候也去他公司樓下等他完工後一起在外面吃。

20號晚上,我們去吃貴州菜。菜上齊都快九點了,兩個人都餓得要命,沒什麽多餘的話,埋頭掃蕩。

吃到一半我接到一個電話,顯示是江西宜春的號碼,我以為是騷擾電話,不想接,結果電話鈴不屈不饒地響。

接起來倒沒人說話了,只聽見那邊有砰砰的爆裂聲,鼎沸的人聲,還有一聲接一聲的驚呼和尖叫。誰啊,這麽無聊,我餵餵了兩聲,正準備掛電話,有人開口了。

“嘿——”

短短的一個字,但這個聲音,我沒有忘記。

“劉穆?”

“被你猜出來了。”這個語氣一下子就讓我想起他經常掛在嘴唇旁邊的那種笑容。

那邊太吵了,要很費勁才能聽清楚他講話。

“你那邊在幹嘛呀,這麽吵。”

“我在宜春參加攝影展的晚會,現場在放焰火,還有孔明燈,一千多盞,現在全飛起來了……很漂亮,我都拍下來了,你可以去我空間裏看。”

“好呀。”

劉穆沈默了,我似乎也無話可說,正考慮要不要掛斷時,劉穆又說話了。

“你好嗎?”他問。

“呃,挺好,你呢,忙嗎?”

“還行……那就這樣吧,中秋快樂。”

“謝謝,中秋快樂。”

我真以為這輩子他都不會再和我聯系了,那晚的那個“再見”,應該是“永遠不再見”的意思,為什麽他今天會打這麽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呢?

“在想什麽?誰的電話?”

江非均把我喜歡吃的米豆腐往我這邊挪了挪。

“沒什麽,一個朋友。”

“那個攝影師?”

“嗯。”

“有事?”

“沒事。”

江非均沒說什麽,我們開始商量中秋節的安排。

放假第一天,也就是中秋,他要把兒子接回父母家團圓,第二天陪兒子逛野生動物園,最後一天陪我。

我沒問他逛野生動物園是他和兒子兩個人去呢,還是以前的一家三口一起去。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怕他誤會,也怕自己知道了真實的情形後心裏犯堵。

我決定中秋那天回自己家去,在自己家裏呆兩天,怎麽也比一個人呆在這套房子裏面強。我能夠忍受他十天半個月的出差,但是在同一個城市裏卻不能相見,讓我很煩。

中秋那天我是中午吃過飯才走的,吃飯時我們還象征性的切了一個月餅,江非均先送我去地鐵站,然後去接他兒子。

那天走之前我們倆鬧了點小小的別扭,其實嚴格來說是我多心。

當時他在換衣服,我坐在床邊清點背包裏的東西,公司發的面包券,我用來給他兒子買了一些糕點。我隨口說,要不待會我陪你去接你兒子吧,看看他喜不喜歡吃這些點心,要是不喜歡,下次買巧克力給他。

他背對著我在扣襯衣,回了一句,你別去了吧,不太方便。

一句話就把我狠狠地釘在床沿上,動彈不了。

我盯著他的背影,咬著牙齒沒說話,要用力咬住了,才能把心裏面一點一點生出來的怨一點一點又壓回去。

我很想問,怎麽不方便了,我又不是見不得光的小三,你打算把我藏一輩子嗎?

江非均明顯沒有註意到我的表情,他走到客廳收拾給他父母的禮品,還叫我:忻馨,看到我的車鑰匙了嗎?

這麽一打岔,我也沒辦法質問他了,心裏的小小別扭只能撇開。

坐在地鐵上時,我無奈地想,為什麽要隱瞞自己的情緒呢。想來想去不得不承認,原來這些有悖自己性格的做法,全都因為我太在乎他了,這個結論讓我有點害怕。

這個中秋節註定讓我難忘,不是因為浪漫,也不是因為月亮有多亮有多圓。

下午回到自己的家,才發現前些天的一場秋雷闖了禍——家裏的電路跳閘了,冰箱已經停工了幾天,冷凍室的冰全化了,已經變質的瘦肉泡在粉紅色的汙水裏,味道令人作嘔……

我花了一個小時把冰箱整理幹凈,又搭著凳子去掰電閘,劈啪一通火花閃過,把我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打電話去物業報修,管理員說今天中秋,人手不夠,得等一等。

我都在沙發上瞇了一覺,電工師傅才跑來敲門。

原來是保險絲燒斷了,師傅換了保險絲,又幫我檢查了一遍線路,走的時候對我說:姐,要當心點,你這個線路搞不好還得跳。

送走電工,又有人敲門,樓下鄰居說我家廁所漏水,他們晚上拿個臉盤接,到早上要接一整盆。

樓下阿姨拉我去他家看,看完我連聲道歉,人家還算講理,只是讓我趕快找物業查原因,並沒有惡言相向。

結果又把那個師傅叫來,檢查的結論是墻裏面的管道老化破裂,得把廁所總的閥門關掉才能止漏,補救的辦法是要麽扒開墻壁換管道,要麽重新裝明管。

那一個下午我都在為這個久經風霜,垂垂老矣的蝸居操勞,其實也沒有多老,還不到十年的房子,只能叫未老先衰。

至於廁所裝明管還是換暗管,我真不太懂,要是家裏有個男人就好了,可是我沒法給江非均打電話咨詢,人家三代同堂過中秋,肯定“不方便”。但是這個問題必須解決,國慶節哥哥他們要來逛世博,不修好廁所怎麽住人。

下午我坐了一站公交,到附近的建材超市去逛了一圈,大部分的攤位都準備關門了。我匆匆忙忙看中了一種pvc管材,本地產的,買他家材料可以派工人上門安裝,收三百塊安裝費,材料按使用長短計價。按我那個房子的面積算,一套明管換下來價格不會超過一千五。

我央求賣場老板,明天一定得讓工人上門,說好說歹人總算答應了。

從賣場出來,月亮已經升起來,天空是一種薄紗般的微藍,沒有雲,月亮顏色很淡,浮在天角,像浮在無垠無瀾的海浪裏,仿佛微風一來,就會稀薄得融化掉。

空氣中全是秋天的味道,桂花香,涼絲絲的草木味,由盛轉衰的頹敗氣息……如果用香水比擬,就像我常用的水之戀,清冽,素淡,微涼,頭香過後又有隱約的餘韻,仿佛那味道散盡之後,跟著的是更深更涼的一泓幽泉……

我在超市買了一堆零食,啤酒和香煙,準備打發掉這個夜晚。

回家後給媽媽打了電話,家裏人都在看中秋晚會,電視聲音開得好響。

媽媽說:馨兒,別的我不多說了,你一個人要註意安全,註意身體,遇到了合適的人,就把關系確定下來。熙望在那頭把電話搶過來,口齒不清地叫:姑媽,我們在吃月餅喲,冰皮月餅,爸爸買的,媽媽只準我吃兩個,說要長胖。

然後是嫂子拍他屁股的聲音,哥哥的笑聲,東西落地清脆的破裂聲,熙望的尖叫,媽媽的呵斥……真吵,真瑣碎……真好……

再後來我看碟片,梁冠華演的狄仁傑,我喜歡看那個胖子道貌岸然裝深沈,動不動來一句 “元芳,你怎麽看?”。我開了一堆零食邊看邊吃,消磨著今天剩下的時間。

八點半的樣子,有人敲門,我想一定是又漏水了,認命地湊到貓眼裏望出去,門外的人讓我出乎意料。

是隔壁的阿婆。

她身上穿著一件暗紅的中式外套,雪白的短發整齊的攏在耳後,眼睛和善,手裏端著一個小果盤,裏面裝著兩個大月餅,滿是皺紋和老人斑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不再閃亮的金戒指。

我都好久沒見過她了,她的熱情與善意讓我有點吃驚。我讓阿婆進來坐,她說勿要客氣,聽到儂今早回來了,過來看看,這是中秋節別人送的月餅,杏花樓的,老好吃,小姑娘儂嘗嘗,阿拉一個人吃不了,浪費了不合算。

原來寂寞的不止是我一個。應該說,她日日寂寞,不獨今夜;而我有人掛念,卻咫尺難邁。

夜漸深了,我打開電腦隨意瀏覽,心思一轉上了劉穆的空間,看到了他最近更新的日志,文字很少,都是一幅接一幅的影像。

我看到了那張孔明燈的相片,火樹銀花的璀璨斑斕中,密密麻麻的孔明燈冉冉升空,像千蓬萬蓬妖艷的花在夜空舞蹈,在一生一次的輝煌裏,恣意地燃燒。

我把他空間裏的照片全部翻出來看,一張又一張,有夕陽下火焰熊熊的高原絕壁,有深秋暮霭蒼蒼的草原,有雨天回響悠長跫音的長街古巷……也有各種面孔:幸福的,歡樂的,思考的,迷茫的,傷痛的,麻木的……男女老少,各種民族各種膚色。

他的博客雖然文章不多,但是寫得簡練大氣,配著圖片,竟讓他擁有數量不少的粉絲。

那麽美的照片,他是怎麽拍的?能拍出這種照片的人,一定也有一顆敏感的心吧,可惜這個人,現在連朋友都做得勉強。

一整晚接到數個信息,都是朋友同事發的中秋祝福,但獨獨心裏所想的那個人,沒有任何音訊。

子夜時分,我到陽臺上抽煙。

月亮已經升到中天,夜空雲濤磅礴,一輪圓月氣象萬千地獨霸一方,再也不是傍晚時那種淡薄的模樣。

凝神去聽,樓下花園裏偶爾有呦呦的蟲鳴,還有夜貓在叫,淒厲,神秘。

真不知道在這個月色清朗的中秋,還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只影冷清,寂寂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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