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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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套蝸居未老先衰的消化系統,經過修葺之後,重新恢覆了正常的排洩功能。

為了彌補漏水給樓下住戶帶來的不便,我命令哥哥務必帶來若幹土特產,以方便我友善鄰邦。

國慶節我陪著哥嫂逛了世博,上海玩了三天後又轉戰杭州,每天在旅游景點被人山人海擠成肉幹。

節還沒過完江非均就出差去了成都,整整半個月我們都沒能見上面。

節後一開工就接到童總下發的四季度費用額度,數字足足比往年少了百分之二十,讓人頭疼不已。

群眾牢騷不絕於耳。

阿生哇啦哇啦:後面幾個月老子不出差了,受苦受累還貼錢。有本事別弄我們這些小巴拉子,把那些大佬們的吃穿享用降降標準好吧。出門別住四星級,住住莫泰7天呀,也別坐東航國航,坐坐動車大巴呀……

其實我覺得他說得特別對,但人在屋檐下,該服從就得服從。

抽空我先找阿生聊。

小秦是新人,維護客戶不容易;李致手裏有我交給她的CX,也不能克扣;唯有阿生,資格最老,和我關系最好,我只能揮刀殺熟,拿自己的老臉當人情賣。

阿生哼哼道:“我們是嫡系,老童怎麽光整我們。上周和市場部幾個分管經理去長沙,沾他們的光,分公司領導陪著吃香喝辣,沒見他們節約成本嘛。”

“市場部一貫比我們牛,人比人氣死人,咱們別去比,你要註意,下市場盡量別去蹭吃喝,當心被人參一本。”

阿生怪眼一翻,“放心,我比他們拎得清。老大,別光顧著做你的方案,你多和童總溝通一下嘛,內部溝通很重要!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不能當苦逼的老黃牛,那是十三點!”

“你怎麽知道我沒給童總叫苦?反正無論如何,你要幫我。”

“就我一個人吃虧呀,你當我憨大呀?”阿生唧唧歪歪地。

我只能苦口婆心做他思想工作。

阿生悻悻地說:“你以為他們個個都把錢老老實實花到客戶身上去了嗎,你這麽為他們著想,人家有沒有為你著想?”

“什麽意思?”

阿生不說話。

我用腳踢他椅子,罵道:“有話就說,吞吞吐吐幹嘛!”

阿生摸摸鼻子,下了決心,“記得我以前那個客戶龐組長嗎?”

“自我感覺特別良好那個?現在李致有個項目在她那裏做。”

“上次偶遇她,她很有情緒,說我們現在做事情不地道。我套了她半天話,她暗示今年沒有收到過我們任何禮品。”

“不可能,中秋答謝的名單上就有她。”

我們有時會碰上無良客戶,在項目換人後,會趁新手摸不清行情時索要好處。但我和阿生都認為,龐組長家境優渥,人老公是某大國企書記,犯不著謀這點小利。她在乎的應該不是禮品,而是覺得受了怠慢。

把該給客戶的利益據為己有,這種行為,說小了是貪小,說大了算貪汙,是職業生涯的汙點,上報給公司,是要開路走人的。

我不想讓李致走人,快到年底了,項目面臨收尾,現在來扯皮換人,時機不對,再說李致一直很低調,工作態度也非常端正,只要她知錯能改,我願意給她一個機會。

這潭水,不需要清澈見底,也不能渾濁不堪。

我找李致談了次話,她不是黃劍生,不能直來直去地破口大罵,既要敲打又得給她留情面。一番話談下來,累死我了都。都還沒展開批評呢,人家眼圈也紅了,歉也道了,找了一大堆理由解釋,還保證下不為例。我能怎麽樣,還不是敲一棒再給顆糖,完了顛顛地和她一起抱著禮品去道歉,幫著挨罵擦屁股。

人要臉樹要皮,混生活不容易,李致也許是遭遇家庭變故,才會行為失當,放過她這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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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下班後去浦東。

天色已經擦黑,立在樓下面朝上望,食指一層一層點過去,窗戶裏一方亮光,那個人已經回來了。

江非均特為去買了食品,我做了幾個他喜歡的幾個小菜。為了慶祝分開十幾天後的重逢,我建議喝點紅酒。江非均開了一瓶波爾多混釀紅酒,那裏面混合了幾個最優異的出產年份,含有十三種不同品種的葡萄。

江非均倒酒的姿勢很從容很帥,瓶口靠著斜牽的杯口,緩慢地傾註,深紅色的酒液流進錚亮的高腳杯裏,搖一搖,燈光下顏色深濃得像葡萄的血液。假如葡萄終有一死,被釀成這麽漂亮的液體,也算死得其所了吧。

江非均聽了不由得搖搖頭,帶點老大哥看小屁孩的無奈,把酒杯遞給我說:“這個酒後勁足,慢慢喝。”

我微微一抿,味道竟是出乎意料的好,帶點果香,不像其他紅酒那麽酸。

我們邊吃邊聊這十幾天各自的情況,一杯很快喝完了,我又央他倒了第二杯。

酒能醉人,但小別後的重逢更醉人,我欣賞他倒酒的樣子,專註又嫻熟,簡直讓人移不開眼睛。

這頓飯我們吃了很久,吃飽喝足後都賴在椅子上不願動,葡萄酒的後勁漸漸湧上來,頭臉開始發燙。我把拖鞋踢了,雙腿蜷起來,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餐椅上。

這個時候如果來點音樂應該不錯吧,該是什麽音樂合適呢?小提琴?鋼琴曲?薩克斯?爵士樂?我天馬行空地想,他的眼光移過來,我熱切地凝望著他,他楞了楞,然後淡淡一個笑,明明只是動了一丁點兒嘴角,卻像一只溫暖的手拂過我的靈魂。

一定是酒精腐蝕了我的意志,有些話在舌尖輾轉翻滾,馬上就快迸出去了,我想讓他知道,我愛他,很愛,很愛。

可是他比我先開口,他說:“忻馨,有件事想告訴你。”

“嗯?”酒精讓我眼餳臉熱,可是我仍然看得清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下周我父母要過來住。”

什麽意思,我不太明白,呆呆地看他。

“你父母要過來住?”

“嗯,下周起我父母會過來住一段時間。”

“怎麽了?”

“兒子的外婆病了,馬上要開刀住院,那邊沒辦法照顧他。本來想把孩子送到浦西我父母那裏去,但是你知道,上海這邊小朋友轉幼兒園很麻煩,不是說辦就能辦好的,所以這段時間只有讓我父母過來照顧孩子。”

“他們都過來的話,這邊就不太方便,只有暫時委屈一下你。你先搬回去,有時間我去浦西看你。”

這是要我讓路的意思唄。

我的太陽穴開始發痛,不得不用手托住越來越重的腦袋。

“方不方便還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對不起。”他低聲說。

“幹嘛對不起,你做了什麽要說對不起?”

江非均沈默地看我,眼睛不回避,但臉上慢慢有了種忍耐的表情。他那樣子真讓我生氣,比他發脾氣還讓我生氣,因為他的隱忍,越發顯得我的不明事理,心浮氣躁;而他明明知道他說的會讓我難堪,可還是說了,而且,他說的是“我要告訴你”而不是“我要和你商量”,所以他那個忍耐的表情顯得那麽多餘,可恨,簡直讓我沒法再忍下去。

“我那點兒東西拿走無所謂,周末不來也沒問題,可以。不過——”

我吸了一大口氣,把無數爭先恐後冒出來的質問死命摁了下去。我想問他到底怎麽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為什麽不大大方方把我介紹給他家人……酒精讓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怨氣,但我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知道現在有些話不能說,有些問題不能問,這一點殘存的理智像鐵錨紮進我逐漸洶湧泛濫的情緒裏,紮得我越來越難受。

我站了起來,動作有點大,旁邊餐椅烙著我的腿,我隨隨便便擡腳一踹,居然就把餐椅給踹翻了。

江非均有一瞬間的驚愕,然後他繞開桌子走過來,抱住了我。

“忻馨,聽我解釋。”

“有什麽好解釋的,明天我就把東西都搬走,真的沒關系!”

“對不起,別哭。”一只手撫上我的眼睛,涼涼的。

我哭了嗎,天哪,原來我在掙紮的時候,竟已經淚濕了眼眶。

這麽小小的爭吵,居然還脆弱得哭哭啼啼,真是不爭氣。

可愛情根本沒什麽值不值得爭不爭氣,愛情它就是一根筋,從來不可理喻。

身體不顧精神的抗議,在他緊擁的懷抱裏漸漸放松下來,憤怒慢慢消失,只剩下委屈。

我擦幹眼淚坐進沙發,江非均也坐下來,面對我說:“忻馨,我們得談談。”

真是奇怪啊,這樣一張臉,瘦削單薄的臉型,五官並不突出,偏偏湊在一起,就有了點舊時文人那種蕭疏清朗的氣質,像落日餘暉,像山谷清風,有淡薄的餘韻,讓人著迷。

我們是該談談,從夏天到現在,玫瑰色的愛情終於向我展現出它陰暗的背面,不總都是甜美熾熱,也開始患得患失有怨尤。

在我開始講話的時候,江非均點了一根煙,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煙圈升到空中,直徑越來越大,從開著的窗戶外滴溜溜旋進來一陣夜風,煙圈的形狀開始扭曲,再一陣風來,很快淡了散了,連影子都抓不住。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孫慧找過我。她神通廣大,守株待兔,殺我個措手不及,強拉我喝了一頓咖啡。試探也好,示威也罷,那一場尷尬的交談,即使我並沒有丟掉氣勢,卻也一直如鯁在喉。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我竟有這麽多猜疑和不安。

“……就這樣,我很奇怪她為什麽這麽篤定,是你給了她機會還是她一廂情願,還有,你到底為什麽離的婚?”

在我差不多快要被沈默擊敗的時候,江非均終於說話了。

“我一直認為自己應該有能力處理好往事,如果連這個都做不到,還談什麽重新開始,沒想到我高估了自己,對不起。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全都告訴你。”

他說得很慢,說完苦笑著搖搖頭,像在嘲笑他自己,又好像是在否定什麽。

心臟瑟縮了一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在逼著他自揭傷疤,回憶、痛苦。不過男女的愛情搏弈中要高尚有什麽用呢,高尚並不會平息我的嫉妒和焦慮。

於是我安靜地聽他講青春往事,聽他曾經的愛情,婚姻,以及掙紮,破滅。在他平緩的幾乎不帶感情的敘述中,我還原了他和孫慧的故事。

故事開始於十年前的紐約,五月末,二十五歲的江非均,達登工商管理學院的研究生,在Memorial Day,和大陸校友租車到紐約玩。

初夏,兩個男人坐在NYU校門廣場上休息,就著可樂吃熱狗。

天空一片高闊的藍,一絲雲都沒有,樹葉在藍天下颯颯地搖擺,從他們身後雕花石拱門裏穿透出來的風,像是綠色的小精靈,能把人吹得融融的,酥酥的。

江非均幾乎快睡著了,是他的同伴推醒了他,“嗨,快看。那個美女,也是中國人吧。”

江非均睜開惺忪睡眼。

遠處走過來一個女孩,東方人裏面少見的高個,背著雙肩包,學生摸樣,緞子樣的黑發上金色在跳躍,她停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雙手抄在牛仔褲的褲袋裏,聽一個街頭樂手吹曲。不知道樂手對她說了什麽,女孩哈哈大笑,雪白的牙齒像陽光下的珍珠,粒粒閃著光。

江非均被珍珠的閃亮吸引了目光。

這是他們的初見,一個二十五,一個二十三,年華璀璨,青春濃妍。

他們真正認識是在兩個月後一次拐彎抹角的上海同學聚會。女孩在鄰州名校Duke學計算機,本科在國內學的金融,是女生中難得的文理皆好的全才。因聰明,個性難免驕傲些,但不離譜,那點驕傲和自信,在男人眼裏只覺得特別。很快,溫柔謙遜的男人和聰敏驕傲的女人,順理成章地在了一起。

兩年後他們攜手回國了,一個做金融,一個進外企,再後來就成了家。如果時光能夠永遠停留在那時,這無疑是個最完美的愛情故事。

改變是從兒子小哲誕生開始的。這個孩子從懷孕到出生簡直多災多難,先兆流產,妊娠糖尿病,早產,胎位不正……

保胎加恢覆,孫慧辭職在家呆了一年多,等她重回職場,一路卻走得不再順當。

新公司企業文化不同,工作量大,人事更疊頻繁,和老外溝通不暢,林林種種問題不斷。

孫慧變得暴躁、多疑、壞脾氣一觸即發,江非均驚愕,難以適應,而最讓他難過的是,她開始對他挑剔不滿。

江非均勸她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實在不行換家公司也行,或者就在家休養一下。

孫慧對這種勸解深惡痛絕。她可是杜克的高材生啊,她曾是全球頂尖公司的IT經理啊,她才三十出頭,正是馳驅戎馬,十萬雲煙的大好時節,怎麽可能“在家休養一段”?難道為兒子為家庭做的犧牲還不夠嗎?

她對江非均很失望,嫌他沒有大志,得過且過。

於是他們開始吵架,冷戰,和解,再吵,再冷戰,再和解……周而覆始,只是爆發的頻率一次比一次快,從爭吵到妥協的間隙也越來越長。

兩個人都要兼顧事業,矛盾得不到及時解決,負面情緒越積越多,終於像火山一樣在某一個臨界點瘋狂爆發了。

三年前的一天,江非均拒絕了一個調任外地的升職機會。那個機會非常棒,可他不想分居,不敢在這個尷尬的階段拿婚姻冒險。

“我當時想,事業的機遇肯定還有,但感情往往一經變故就無以為繼。”

這個抉擇對於男人來說實在很艱難,可江非均卻幾乎沒有猶豫。

可他的妻子並不感念他的成全。孫慧勃然大怒,她痛恨江非均把職業生涯當兒戲,輕而易舉放棄了別人夢寐以求的臺階,這不是犧牲,是不負責任,是獨斷專行。

他們大吵了一架,孫慧指著江非均叫:我當初怎麽沒看出來你是這麽沒有出息的男人,你在UVA的書都白讀了,你看看你的同學現在是什麽職位,你呢!我都不好意思說我老公到現在還在做中層!

字字誅心。

江非均在孫慧的大聲指責中冷了心腸,他失去了一貫強大的忍耐力,操起桌上一只咖啡杯砸到了地板上,在那尖銳的器皿破裂聲中,他們的感情也碎成了一地渣子。

離婚的門檻,算是男人一生中最高的道德門檻之一,它會將這個男人的所有面具剝得幹幹凈凈,讓他的靈魂□□裸地面對世人。

江非均在財產分割上做了最大的讓步。東方路的大覆式和所有流動資產都給了孫慧,除了現在這套房子和一直開的奧迪A6,他沒要其他東西。

事到如今孫慧應該後悔恨得肝腸寸斷吧,她無病呻吟,作天作地,葬送了大好姻緣。不過我得感謝她,沒有她的葬送,哪來我的撿漏。

那晚我失眠了,黑暗中我似乎還能看見他述說往事時那雙眼睛,好像平靜無波,卻又止若死水。他看著虛空的前方,在那裏有他的回憶,有他十年的感情,是我永遠都走不進去的異度空間。

他平板的聲音在我耳根像魔音一樣裊繞不去,他給我講伊索寓言,蒼蠅與蜜,小孩與栗子,都是關於貪婪的,他說華爾街裏面的Gordon Gekko毀於貪婪,他在十年間看到了太多的成功與失敗,他說他也許是老了,所以才會那麽平靜。

他說:“忻馨,你現在知道了,其實我是個多麽消極的人,我很無趣,得過且過。”

我心酸得想掉眼淚,伸出手從背後抱住他,手掌輕輕按著肋骨下面心臟的地方,那裏在規律起伏地勃動,奇妙的觸感仿佛通過我的手掌傳到了我的心臟。

消極又有什麽關系呢,我不介意愛上一個老男人,因為我自己也老了,我的心不像他以為的那麽年輕。老馬配老鞍,老花配老盆,老牛吃老草才協調,只要他願意,我就陪著他。

我抵著他的背悶悶地問:“你是不是仍舊掛著孫慧?”問的時候其實很緊張,因為知道在問蠢問題。

過了好久,他似乎嘆了口氣,“如果說對孫慧完全沒有感情,那是在騙你,畢竟這麽多年走過來,沒有愛情也有親情。”

“那我呢,你愛我嗎?”我絞著他的手指固執地問。

他轉過來面對我,“忻馨,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嗎,這個問題還需要答案嗎?我早就說過喜歡你。”

我盯著他的眼睛看,背著光什麽也看不清。

我很想說,“喜歡”並不是“愛”。我要的是愛,是讓人疼,讓人流淚,讓人想不顧一切燃燒,想排除萬難一輩子在一起的“愛”。我給他的是“愛”,可他一直在說“喜歡”。

但是我一個字也沒再說,甚至連呼吸都控制得很正常。燃燒過的木炭要再燃燒起來,總不會那麽容易了,我們需要的也許不是承諾,而是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刪了幾萬字,改得吐血。沒人看還這麽強迫自己,可能上輩子是處女座。今天512十年,生死面前,人生一切事都是小事。願逝者安息,生者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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