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歡如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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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美一個人在家包韭菜餃子,她老公張紹平有應酬出去了,外公外婆帶樂樂去逛超市。我洗了手,坐下來和她一起包。

我們是南方人,並不熱衷吃餃子,但君美家做的餃子特別好吃,新鮮的韭菜和著瘦肉、雞蛋、剁茸的蝦米、再加上調味料,吃的時候拌點辣子,那個味道香得來,我一次可以吃上十五六個。

我嘰嘰喳喳和君美說著下午那個丟臉的烏龍事件,沒想到君美聽完半天沒有吭聲。我詫異地擡頭,發現她拿著塊餃子皮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地盯著飯桌,沒有焦點。

“嗨,想啥呢?”我問她。

“星星,周躍要來上海,你說我去見他嗎?”

我沒反應過來,“周躍?”。

“對,周躍。”

天哪,是周躍!是那個和君美青梅竹馬,從高中談到大學談了五年,最後被棒打了鴛鴦,畢業後就沒見過的周躍!

“你不會忘記他了吧?”君美略帶嗔怪地說。

怎麽可能忘,都記得呢,有些人和我們的青春骨肉相連,忘不了,沒法忘,不論傷痛還是喜悅,都是我們一路走來活著,成熟,並將逐漸老去的印跡。

周躍,那個戴著眼鏡,內斂溫和的男孩子;那個在君美發燒時背她去校醫院掛點滴的男孩子;那個大冬天在我們宿舍門口等上一個小時給君美送冰糖葫蘆的男孩子;那個把暑假打工掙的錢給君美買了根細細的鉑金項鏈做二十歲生日禮物的男孩子......那個深深地愛過陳君美也被陳君美深深愛過的男孩子,我怎麽會忘記。

“怎麽回事,說說吧。”

“你相信嗎,快十年了,我還經常夢見他。他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又高又瘦,一點沒有變。我夢見他又給我買冰糖葫蘆,我對他說‘周躍,這麽冷,你怎麽不多穿點’,他說,‘讓我抱抱你就不冷了。’和以前一模一樣……”

君美低頭一點一點來來回回地搓著手上快幹了的面粉,一縷烏黑的頭發從腦後盤著的發夾裏滑了出來,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的下頜輪廓以前非常美,典型的瓜子臉兒,細脖子,我見猶憐,現在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已經有點雙下巴了。

她輕聲說:“他在QQ上聯系我,說過些日子到上海出差,想和我見個面。我現在這麽胖,他會不會很失望?八年沒見了,見了說什麽?會不會很尷尬?”

“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應該不錯。他在C市一家通信公司搞技術,在C市買了房子,父母也從縣城接過去了。要是我媽知道他現在的狀況,會不會後悔當初那麽絕情地拆散我們。”

君美說完低低地笑了一聲,雖然是笑,那笑聲卻讓人心裏發酸。

我想了想,問君美:“你這麽糾結,難道是現在還在喜歡他嗎?”

“這麽多年了,喜不喜歡的都過去了。”

“很多時候我都以為已經忘記他了,我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什麽都不缺呀。但有時侯夜深人靜,我會發現這裏空蕩蕩的,好像丟了什麽東西,我想了很久才發現,原來是我的心被周躍挖走了一塊,再也補不回來了,和周躍談了五年把我心都掏空了,那種感情,反正這輩子是不會再有了。”

君美長長地嘆了口氣,她右手戳著自己的胸,指節發白,好像只要把手指戳斷,就能彌補上心口的缺憾。

“那張紹平呢?”我問道。

“我和邵平是為了結婚而談的戀愛,結婚這麽幾年,我們感情還可以,不能說不幸福,但是真的和跟周躍在一起時不一樣。”

“君美,不要胡思亂想,周躍再好,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張紹平對你也挺好的,當初這房子是他買的,你只買了家具,房產證上人家還加了你的名字。他一個獨子,沒有把父母接過來一起住,也挺不容易的。”

君美又嘆了口氣,“所以我一直努力做個好老婆,不和他計較小事情。你知道邵平是北方人,有點大男子主義,喜歡應酬交朋友,又特別懶,連雙襪子都不洗。要是我太較真,這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

“那不就得了,你又不打算和老公離婚,見舊情人幹嘛這麽糾結。見就見唄,打扮漂亮點,不能破壞人家的美好回憶。”

君美笑了,一雙眼睛倏地亮了起來,那一瞬間她竟顯得那麽年輕那麽美,好像又變成了十年前穿著新衣裳去和周躍約會的小女孩。

“那你支持我去見羅?你說他為什麽要見我呢?”她急切地問我。

“親愛的——你想見得要命,我反對有用嗎?我哪知道周躍為什麽想見你,也許就是單純來出個差。”

“不會吧,這麽多年我們都心照不宣不見面,同學會我都不去。”

“或者是他婚姻不幸福,想和你舊情覆燃呢?我還是陪你去吧,免得你們倆一時意亂情迷,紅杏出墻就麻煩了。嗯……也不麻煩,事情做幹凈點,別讓人抓住把柄了。”

我滿嘴胡謅,君美手裏的餃子皮像炮彈一樣啪地扔過來,“忻馨!你多大了,說話還這樣無法無天的,還不收收性子,怎麽嫁得出去!”

餃子皮扔在我頭頂,我用手拍了下來,沖進廁所洗手搽頭發。在我忙著收拾形象的時候,門口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樂樂和外公外婆回來了。

客廳裏,君美的父母坐在沙發上歇腳,君美不包餃子了,單腿跪在地上,小樂樂坐在媽媽撐起的那條腿上面,唧唧咕咕地展示外公外婆買的新玩具。君美含笑望著女兒,眼神溫柔得好像聖母瑪利亞。

“幹媽,幹媽!”樂樂看見我,從媽媽腿上跳下來,向我伸出手。

“來,寶貝,幹媽抱抱!”。我把樂樂抱起來,樂樂像考拉一樣雙手雙腳纏在我身上。

“忻馨來啦,快坐。吃水果。”陳叔叔招呼我。我連忙向長輩問好,抱著樂樂坐到君美旁邊。

“忻馨,今天我們包餃子,待會你帶一包走吧,比超市買的放心。你這丫頭,好像又瘦了,要好好吃飯。”老爺子滿臉慈祥地看著我。

君美媽媽端詳我片刻,說道:“是廋了,不過氣色還不錯,最近很忙嗎,好久都沒過來了吧。”

她好像新燙過頭發,烏黑豐潤的大卷襯得人很精神。君美媽媽年輕時是個美人,雖然老了,風韻還是不錯的。

“瞎忙唄,沒辦法。”我敷衍地回答。

君美媽突然支起身子沖著君美說:“你姨媽同學那個兒子,上海的,你沒給忻馨說嗎?”

什麽情況?我一頭霧水。君美打斷她媽媽的話,“媽,我覺得不太合適。”

“怎麽不合適了!年齡正合適,工作也好,到哪裏去找這種條件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不要害忻馨。”

君美媽轉頭對我說道,“忻馨,我姐姐同學的兒子,在上海一家什麽金融公司當經理,35歲,條件不要太好,我覺得跟你很合適,你長得好,人家肯定中意的。”

“這麽好,我豈不是要坐火箭撲過去。”我笑嘻嘻地說。

“有什麽好,離過婚有小孩的知不知道!媽,真的不合適,忻馨又不差,幹嘛要找個二婚的。”君美反駁道。

李阿姨不滿地瞪了女兒一眼,“你知道什麽!離過婚又怎麽了,有孩子又怎麽了,只要條件好,離過婚有孩子的男人照樣是香餑餑,照樣搶手!”

“象默多克,楊振寧那樣的也好嗎。”君美撅著嘴小聲哼哼。

李阿姨猛地擡高了音調沖著君美說:“你別在那哼哼唧唧地!現在社會上什麽狀況,你們比我更清楚,生活壓力這麽大,能夠找好點的為什麽不找啊!陳君美你就嘴硬吧,當初要死要活非到上海不可,到上海你就挑個好點的嫁吧,一個二個都這樣!——現在看看,不聽老人言吃虧了吧,住在這麽偏僻的地段,和鄉下有什麽區別!夫妻兩個都沒有上海戶口,今後樂樂讀書怎麽辦?!”

“媽,別說了……樂樂在呢。”君美難堪地打斷她。樂樂已經坐到茶幾旁的小板凳上給她的小狗梳頭去了,對大人的聊天毫無興趣。

“我也不想說你了,木已成舟,說了也白說。現在忻馨還有選擇的權利,你別把人家給耽誤了。”

君美媽轉過頭來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道:“忻馨,聽阿姨的沒錯,女人一輩子婚姻最最重要。你年齡也不小了,不能太挑剔,要現實點,這個人要是沒離過婚,什麽樣的女孩子找不到,哪裏輪得上你們大齡女青年。人家住在浦東最好的地段,有車有房,小孩判給女方的,平時不會影響你們生活。”

“你今年也三十了吧,女人一過三十就開始走下坡路了,皮膚松弛了,身體機能下降了,生育能力也在下降。忻馨……你要抓緊啊,一定要趕在三十五歲以前生孩子。”

她語氣充滿焦灼,目光飽含憐憫,好像我是顆快熟透的柿子,得趕緊著跌價賣出去,再晚一步連白送都沒人要了。我訕訕地笑著,心裏別扭得很。

君美看了我一眼,說道:“媽,他為什麽離婚你知道嗎?萬一是他搞婚外戀呢?或者有什麽毛病呢?”逮著機會她總會和她媽杠幾句。

“你才有毛病!哪來那麽多婚外戀!就算婚外戀,誰知道是男方搞還是女方搞。他要因為婚外戀離婚,為什麽不和小三結婚,還用得著別人介紹對象嗎?就算是婚外戀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吧,誰年輕時不會犯點錯,犯了錯連改正的權利都沒有了嗎......”

君美又想說什麽,我趕忙拍拍她的手阻止她。

不就是相個親嗎,我都久經沙場了,有什麽好害怕的。去就去唄,給老太太一個面子好了,不管她吹噓得有多好,我用火眼金睛一瞄,什麽妖魔鬼怪還不是得乖乖現形。

於是我非常爽快地答應下來,還狡猾地說要打扮得漂亮點,不能給阿姨丟臉,就算做不成男女朋友,結交一下這樣高規格的男士也沒有壞處。

幾句話哄得君美媽媽連誇我懂事。君美媽以前在我們市財政局當個小官,我一直不太喜歡她,除了討厭她拆散了君美和周躍以外,我還覺得她特別勢力。君美家條件是比工薪階層好一點點,但也只能算中等吧,離大富大貴還差得遠呀,她媽媽卻總是一副“我們家和別人不一樣”的調調。

那時凡君美交往的同學朋友都要通過她媽的嚴格審查,家境不好或者成績不好的他媽都不歡迎上門。

我媽脾氣也古怪,又嚴厲又保守,一輩子沒見過什麽世面,還守著三十年前的價值觀,不僅崇尚自力更生勤儉節約,還把女孩子的貞操看得比天還大,生怕我行差踏錯毀了清白。

但我媽善良,不勢力呀。她從不羨慕別家女兒嫁給官二代富二代拆二代,還老提醒我——咱們小門小戶不要攀比,找個差不多的就行了,條件太好的規矩多,嫁過去要受氣;女孩子自己要爭氣,不能老想著飛高枝兒,否則總有一天會摔得很慘。

就算我已經成了別人眼裏的爛柿子,媽媽也總是說,忻馨心軟脾氣硬,不能因為年紀大了就隨隨便便找個人湊合,嫁的老公條件好不好在其次,一定要真心實意喜歡她,疼著她,否則兩個人過不到頭的。

以前覺得這些話多麽啰嗦,多麽不合時宜呀,現在年紀大了,才覺得這些話聽著真是讓人暖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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