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完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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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美媽的催促下,過了幾天,我發了張相片給君美,算是交了差。如今自己這情況,雖還不至於妄自菲薄,但自知之明是大大地有,我很清楚那些才俊嫌我年紀大了,怕我有心理或者生理上的隱疾。所以她媽媽雖然吹得天花亂墜,但我並不上心。

再說這幾年,相親也好,約會也好,形形色/色的人看過去,我都疲了。很難得有那種一見如故,讓你下決心說“就是他”的人。密密麻麻十三億人裏面,那個可以手拉手一起回家做飯吃,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起慢慢變老的人到底在哪裏?還要我尋覓多久,等待多久,孤單多久,他才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裏?以何種方式?

這幾年我老做一個夢,夢見讀小學時爸爸送給我的一只貓,白毛藍眼睛,腦袋特別圓,我叫它“小胖子”。

小胖子和我特別好,我做作業它就蹲在臺燈旁打瞌睡,早上上學它在陽臺上一直看著我走遠,下午回家它就從小窩裏跑出來站在門口迎接我。冬天的時候它趴在我枕頭旁邊,喵喵地叫著,目光幽幽地像兩顆透明的藍水晶,神情既可憐又愛嬌。我把被子揭開,小胖子倏地一下就鉆了進去,毛茸茸的身體蜷成一團,挨著我的肚皮取暖。

這些日子我頻繁地夢見它,夢見它又望著我可憐巴巴地叫,小腦袋圓圓的,大眼睛藍藍的,每次夢醒過後我的心口就堵得慌。

後來我問過一個做心理咨詢師的朋友,她居然說小胖子就代表孩子,我在夢中愛撫小胖子,其實是母愛泛濫,想當母親了。老天,我都還沒找到結婚對象,到哪裏去制造孩子呀。

我門對門的鄰居是個七十幾歲的獨居老阿婆,每天早上在我上班時她會慢吞吞地下樓去買菜,每周有個阿姨來給她做次清潔,逢年過節會有人來看看她,除此以外平時樓道裏清清靜靜,聽不到半點聲響。

要是一連幾天不見人影,我就會懷疑她遇到不測,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耳朵貼到她家門上,聽聽裏面有沒有動靜。有幾次我怕得要命,隨便找個理由敲開了阿婆的門,確認她無恙後才安安心心地回去睡覺。

有時我很怕,要是真的嫁不出去,這輩子都這樣了,到老了和那個阿婆一樣地孤單怎麽辦。君美說,真那樣的話你就和我過唄,樂樂也是你的女兒,今後一樣會陪你。哥哥說,你要不想呆在上海了,就回老家吧,你還有我和你嫂子,還有熙望呢。

是啊,我不是孤家寡人,我有親人有朋友,用不著胡思亂想,顧影自憐。

最近我周期性情緒低迷,俗稱低潮期,當君美媽隆重推薦的相親對象約我見面的時候,我也無可無不可,懶洋洋地打不起精神。

相親那天是周末。前晚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夜的雨,小區的馬路上濕漉漉的,落紅滿地,讓人不忍心踩上去,太陽羞答答地躲在漫天陰雲背後,只透出一圈淡淡的金邊。

我把對君美媽的承諾忘得一幹二凈,穿了件休閑服搭牛仔褲,連傘都沒拿就出了門。

當我面對那位二婚先生時,才後悔自己真是太邋遢了,之前李阿姨的吹噓一點都不過分,這個男人,如果不是有既往婚育史,估計一大把小美女會撲上去,很難上輪得上我這種“大齡女青年”的。

他保養得很好,看上去只有三十來歲,正是男人狀態最好的辰光,站起來和我握手時,兩肩平坦,身形瘦削卻挺拔。

男人到了他這個年齡,不能單用好看或者不好看來評價了,還要看氣質、風度和教養。這個男人算不上特別帥,但是非常耐看,彬彬有禮,溫和儒雅,風度和教養可以讓人忽略掉他稍嫌平淡的五官。饒是我睜大火眼金睛,也挑不出人家什麽毛病。

“忻小姐,謝謝你來赴約。”對方開口,聲音低回悅耳。

“不客氣,叫我忻馨吧。謝謝你請我吃飯。對了,怎麽稱呼你呢?”君美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可是臨到頭我居然忘了。

“江非均,長江的江,是非的非,平均的均。”

有點拗口,暫時叫他江先生好了。

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聊天。今天吃的是本幫菜,館子是江非均定的,在田子坊附近。用餐環境很雅致,老上海腔調,到處擺放著民國時期的舊物,若有若無的鋼琴聲回蕩在房間裏。中午客人不是太多,火車座的沙發靠上去綿軟舒適。地方選得真不錯。

一桌子菜都很清淡。糖藕,手撕土雞,魚翅羹,水晶蝦仁……菜式簡單,卻做得非常地道。

“忻小姐是XX人吧。”江非均禮貌地報上了我老家的名號。

“是的。”

“你的普通話很好,聽不出南方口音,倒像北方人。”

“謝謝!”有人誇總是高興的。

“我母親是你同鄉。”

我眼睛亮了起來,親咱相過一些,就是沒相過老鄉,半個的都是頭回。

“是嗎?真好,那我們也算半個老鄉了。你經常回去嗎?”

“去的次數不多,小時候回去看外公外婆,後來就是出差了。”

“還會說家鄉話嗎?”

“會聽不會講。”

“那對那邊印象如何?”

“風景很好,人很熱情,跟上海感覺完全不一樣。”

“去過哪些地方呢?”

他思索道:“除了那幾處大家都知道的地方,印象深刻的是一座古廟,據說有上千年的歷史,在那裏吃了素齋飯,晚上到古廟所在的山頂看城市夜景。”

我一下子眉飛色舞起來:“那座廟裏的簽特別特別靈,素齋飯也非常好吃,你去旅游網站上查查,都有推薦的。”

“這個倒沒吃過。”

“那太可惜了,那裏的藥膳粥火鍋,真是香得讓人流口水。”我不由自主地瞇起眼睛砸吧砸吧舌頭,遙想著記憶裏美妙的味道。

那個古廟,我大一時和同學去過,一群人在廟裏抽了簽後再爬到山頂,俯瞰遠處山腳鱗次櫛比的高樓和滾滾東去的江水,多年以前的往事了,如今回想,好多人的面貌已經模糊不清,抽簽的內容也忘記了,但登臨送目之下,天高水闊,翠峰如簇的景色卻清晰如昨。我一直期待著有一天會和我愛的人一起,再去爬一次那座山峰,去看看我家鄉最美的風景。

“真有那麽好吃嗎?下次有機會一定得去嘗嘗。”

江非均看見我的讒樣有點忍俊不禁。他不笑的時候穩重深沈,笑起來卻溫和親切,可惜那笑容總是驚鴻一瞥,很快就消失在薄薄的雙唇之後。

既然攀上半個老鄉,氣氛頓時輕松了好多,圍繞著老家的風土人情和吃穿住行我們隨意地聊了起來,一時之間我都忘了這是在相親。

“忻小姐做哪行呢?”江非均問我。

我給他介紹了一下我們行業,他問了我一些問題,問得還挺專業。原來他在一家資產管理公司做項目,平時會接觸很多行業,經常做一些相關公司的財務分析。

其實我對金融投資、資本運作這些見識淺陋得要命,偶爾翻翻財經雜志也是為了裝樣,真正感興趣的是富豪排行榜和名人緋聞。沒事不去銀行,證券公司門開在哪裏都不知道,就連那區區幾萬塊的理財產品,都是為了幫朋友完成銷量。這輩子最大的投資就是一套按揭的小房子,眼下的目標是存錢買車。說到底,可能還是沒錢惹的禍。

不過身邊坐著個現成的業內人士,我當然還是得問問我那點可憐的資產該怎麽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值增值。

江非均說:“理財這一塊還是理財師更專業。按你的情況如果不想很激進,每月付完按揭還有餘錢的話可以嘗試買點基金定投。

“什麽是基金定投?”

“類似於銀行的零存整取,固定時間買固定金額的開放式基金。”

“懂了,那該怎麽選基金呢?我一點也不懂啊。”

江非均非常耐心地給我普及了一下股票,債券以及基金投資的基礎知識,絲毫沒有不耐煩,說得都很淺顯實在。我高興地把MSN和QQ號都給了他,叫他有空了發給我。我考慮是否要買點財經類的書籍來看,權當掃盲。

“不需要看很深的,要是有興趣,看看格雷厄姆的《聰明的投資者》吧,不太枯燥。”

我發現說起金融類的話題,他條理分明,不急不緩,十分地讓人信服。

我們又聊起車子,江非均推薦波羅或者高爾夫,車身小巧適合女孩子,而且德國車皮實,性能穩定,要是價格可以承受,甲殼蟲也不錯。

真是個無所不知的完美先生呀,可是他為什麽會離婚呢?

好奇心像天氣轉暖時手指上的凍瘡,不停想去撓啊撓。我托起腦袋看著對面的完美先生,咬咬牙問道:“江先生,不好意思冒昧地問問,你離婚多久了?沒別的意思,我只是很好奇。”

完美先生並沒被我的問題嚇到,他面不改色,放下了筷子,看著我的眼睛真誠地說:“這個沒什麽好回避的。”

他一邊說一邊摸出一盒五毫克的中南海,問我道:“抽支煙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瞅著那盒煙很想說,我陪你抽,但我吸口氣忍住了,不敢現出原形。

江非均把煙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道,“快三年了。”

他吐了一口煙圈,那縷青煙悠悠地散開去,像一層淡淡的薄霧籠在他臉上,他望著我,我卻知道我其實並不在他的眼睛裏。

“孩子跟著媽媽?”

“兒子是他外婆帶大的,和媽媽更親。而且我工作忙,沒辦法照顧他。”

這個我理解,離婚時一般女方會有選擇孩子的優先權,是咱們國家保護婦女兒童權益的體現。

江非均又吸了一口煙,說道:“忻小姐——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這個行業,做金融的看上去比較光鮮,其實壓力特別大,因為你一個決策下去,如果失誤的話影響的資金量太大了。而且工作時間特別不固定,加班和出差都是常態。”

“那你......是因為太忙了,沒法顧家?”

曾經有個離婚的姐們給我分析,夫妻之間沒有外遇的話,離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想看,孩子都有了,人也中年了,房子,資產、人脈都攪合在一起,要不是有超強的外力推動,誰會有那個勁去瞎折騰。

據說上海是全中國離婚率最低的城市之一,這個我絕對相信,離婚成本這麽高,上海人這麽聰明,不到萬不得已,誰會願意把財富拱手送人呀?所以大部分人的婚姻就算平淡乏味到了極點,也不會真正走到破裂那一步。

“有一部分吧,兒子長到四歲,我幾乎沒上幼兒園接過一次……”他幾不可查地蹙了蹙眉頭。

每一對離婚的男女都有著無法啟齒的遺憾和隱痛吧,江非均這種男人,他前妻要下多大的決心才舍得放手呢?到底是什麽樣的愛恨情仇才會讓一個好好的婚姻走到分道揚鑣的境地呢?我曾經發過誓,這輩子只要結了婚無論如何也不會離婚,所以真切地為每一對離婚的夫妻唏噓感嘆。

“真的不能覆合了嗎?”我惋惜地問。

他有點好笑地看著我說:“要是還有希望,我怎麽會坐在這裏。”也是,我怎麽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忻小姐理想中的婚姻是什麽狀態?”

“相互尊重,理解,忠誠,當然相愛是前提。你呢?”

“差不多。我不敢妄言自己經營婚姻的能力,但是會自始自終尊重婚姻的底線。”

“忻小姐,我是個工作生活態度都比較嚴謹的人,甚至有時會古板,”我默然不語,他又接著說:“我和數字打交道比較多,做事情喜歡量化分析,希望有問題大家可以開誠布公地溝通。”

他的語氣非常誠懇,不知怎麽地我竟覺得有一丁點兒心酸。對面這個人,風度學識樣樣出色,年輕的時候一定也是持劍縱橫,笑傲江湖的瀟灑少年郎吧,是什麽樣的經歷竟讓他坦白到了如此克制自持的境地?

“忻馨,我說的你能理解嗎?”

他直接叫我的名字,一雙深褐色的眸子無比坦誠。其實他的眼睛不算頂大,但看你的時候目光專註深邃,好像月光下寧靜神秘的深海,微微地泛著幽光。

我的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動起來,按說我也老大不小,情海遨游過了,怎麽如此沒有定力呢?沒辦法,不能怪我無法招架,實在是這一款男人太對我的胃口了。

江非均掐滅了香煙,勻凈瘦長的手指交握著,指甲修剪得幹凈整潔。一霎那間,我竟然想去握住他的手,我想看看這個男人的手是不是溫暖,這個男人開心地笑起來會是什麽模樣?

我中蠱一樣向他點點頭,“能理解,我也是個很直接的人。”

江非均笑了,笑容格外地溫暖。我也沖他笑了笑,他剛要說話,放在桌上的電話卻響了起來,他說聲抱歉,接起了電話。

通話很短,幾句話掛斷以後他轉過頭來對我說,“忻馨,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得去公司,不能送你回家了。”

我連忙搖手,“沒關系。這裏坐地鐵很方便的,你去忙吧。”我再怎麽恨嫁,也沒打算讓剛認識的男人送自己回家。

江非均揚手叫來服務員買好單,站起來穿上外套,示意讓我先走。我們倆下了樓梯,並肩走出酒店大門。

外面下雨了,細細密密的雨珠子漫天飛舞,天空是陰雲密布的鉛灰色,江飛均的頭發和深色外套上很快鋪滿一層晶亮瑩白。

我把衣服的帽子拉起來兜住腦袋,江非均耐心地等我拉拉扯扯戴好帽子後,向我伸出右手說道:“忻馨,認識你很高興,我會再給你打電話的。”

他的手掌很大很溫暖,我沖他微笑道別,他身軀筆直,步伐平穩地走到路旁停著的一輛奧迪前,打開車門坐了進去。烏黑錚亮的奧迪屁股噴著白煙,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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