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來，與皇家扯上關系的，從來就沒有過小事。

所以，徐院正之所以該死，難道是因為他知道梁王的秘密嗎？

金鳳看向時生，但見他低笑了一聲，她立刻就知道真相或許如她猜測的那般。

果然，就聽時生說，“若不是這樣，為什麽徐院正一家躲到天涯海角都還要被滅口呢？為什麽我們在調查碧蓮的案子時，剛得了點消息，相關的資料便被處理掉了，能做這件事的人，我只能想到兩個——陛下，或者是梁王。”

金鳳搖頭道，“可是陛下沒道理要這麽做，他難道不是會對結果很感興趣才對嗎？”

“對，”時生微微頷首，“陛下不會這樣做的，他原本就讓我去調查這事兒，若梁王不是先帝的子嗣，結果正好是他喜聞樂見的。所以梁王的可能性比較大。”

兩個人光天化日之下討論著大楚國皇家血脈的問題，實在是詭異得很。只是如今也到了這一步，只能將其中的疑團掰開了揉碎了，慢慢討論起來。對於兩人來說，籠罩在頭上的疑雲必須撥開。

金鳳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問，“所以你覺得當年薛太妃懷的並不是梁王嗎？”

說完這句話，金鳳忍不住又打了個寒顫，聯想到梁王出生前後，京城的局勢，越發覺得這話似乎很有些道理。

梁王出生前，薛家剛好牽扯到謀反案件。薛太師起兵逼宮，兵敗被殺，牽連了門生、故吏和家人，一時間血流成河，薛太妃在宮裏受了刺激，一時早產，生下梁王。

可是細細推敲起來，一直以來給薛太妃請平安脈的，都是徐院正一個人，除了他，沒有人知道薛太妃懷的是男是女。

君王一怒，流血漂杵。陛下雖然年少，但也不是面人兒，面對薛家的大不敬之罪，難免會遷怒到薛太妃。

薛太妃能度過危機，全賴太後娘娘出面保全。可若當時太後也攔不住陛下呢，難道她甘心眼看著未出世的孩子被扼殺在皇宮嗎？

不，金鳳相信，她一定是留了後手。

“公子，若真的發生過貍貓換太子的事情，真正的皇子會在哪兒？”

時生也是一臉茫然，“線索斷在徐院正那兒，知情人也只剩下了薛太妃了吧？”

“那就讓我去試一試吧。”金鳳咬牙道，“總歸我與她身上都流著薛家的血，她應該會見我一面的。”

“不行！”時生立刻就打斷了她的話，“你現在是捕快金鳳，用的是我替你偽造好的戶籍，與平安縣那個薛家的血脈沒有任何關系。”

“沒事兒的，我只是私下見她一面而已，不會出事的。”金鳳溫聲解釋道。

時生依然截口打斷，“你不知道淑儀公主那邊已經註意到你了嗎？春華與夏蓮的死難道還不夠你警醒的？只要公主註意到你的身份，會不會對你痛下殺手還是兩說。”

“我又不怕她，”金鳳微微一笑，“若我真的有危險，你肯定有法子能幫我的,對不對？”

她說著含笑看著時生。

時生眼角抽了抽，這是鐵了心要去了。他一時氣急，這丫頭死心眼的時候是真死心眼，可要說沒心眼也不盡然，這不，連自己也算計上了嗎。

時生只覺得自己快被她氣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了。

看著時生氣得七竅生煙的臉，金鳳卻露出一個笑來。

“別擔心了，說不定能瞞過他們的耳目呢。”

==

會見薛太妃很順利，主要是時生從中安排了一番。薛太妃當年與時大人有些交情，看見他送來的帖子就直接讓人進去了。

薛太妃如今在王府裏並不問事，梁王妃如今還被禁足，也管不了事，王府的所有事情都是管家協助著梁王處理。

好在王府與外邊的聯系本就很稀疏，一直以來倒也平平順順的過來了。

管家將二人來訪的消息告訴薛太妃的時候，她正在佛堂念經，看了拜帖，她楞了一下，目光有些迷離。

管家以為她沒看清，忙解釋道，“是時大人的公子，如今已經是大理寺卿了。說有些話想問問您，還跟來了一個捕快，好像是姓金的，說與薛家有舊，想來看看您。”

薛太妃微微頷首，目光從拜帖上挪開，平靜地開了口，“讓他們進來吧。”

當二人被人引導著去了會客廳的時候，薛太妃已經坐在裏邊了。

她保養得很好，臉上沒有一絲皺紋，頭發也是如鴉羽一般，整個人看起來是恬淡安然。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人，讓人覺得她與梁王看起來或許更像姐弟。

金鳳與時生上前行禮。

薛太妃擺手讓他們起來，二人落座後，便有小丫頭奉茶。薛太妃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時生半晌，這才抽空看了看金鳳。

待二人放下茶碗，薛太妃便揮手讓屋裏的幾個丫頭都退下了。最後出去的一個或許是她身邊的大丫頭，親自在外邊將門關上，守著門口，讓其餘人都離開。

時生將自己的來意說了一遍，“太妃，本不該打擾您清修，只是我手下的這位，母親是薛家人，由薛二娘親手帶大，她想來見見您。”

“哦，是二娘帶大的啊。”薛太妃彎了彎唇角，含笑看了金鳳一眼。

金鳳忙頷首道，“二娘待我恩重如山，出事前，她跟我說了些關於薛家的事情。聽說您在梁王府，我便起了心思想要拜會。”

薛太妃點了點頭，突然問，“你對薛家了解多少？”

金鳳在腦中思量一番，又組織了一下用詞，這才斟酌著開了口。

“薛家幾代忠臣，薛太師更是在先帝晚年被委以重任，是欽點的輔政大臣，權勢一時達到頂峰。後來的事情，其實存在著許多的疑點，我本不該說，但我總覺得當年薛太師應該不是想要謀反的。但是因為這事兒，薛家一朝敗落，或許正好應了那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

薛太妃嘆道，“你說的對。不管真相如何，這世上是沒有能常盛的家族的，那件事不過是提前結束了薛家的氣數。”

時生的臉色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薛太妃看了看時生，笑問，“時大人真是少年英才，我雖在後院中，卻久聞大名了。”

時生忙拱手道，“不敢。”

薛太妃又慈愛地看了看金鳳，“我曾讓梁王打聽過金家，據說後來一朝破敗，二娘負氣離家。那些年，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金鳳眼瞼微錘，掩去愁絲。

時生卻有些奇怪，她為何會突然說這些不相幹的話。

“二娘一向跳脫，是個不能吃苦的人，她會這樣，也是意料之中的。你既然得她多年疼愛，於我而言，便是我的子侄。”

金鳳忽然睜大了眼。

她這話是什麽意思，於她而言，如子侄，還是看在薛二娘的面子上的嗎？

不對，她不是本來就是薛太妃的侄女嗎？

金鳳突然覺得腦子很亂，忙求助地看了一眼時生，卻見他臉色嚴肅，微微對她點了點頭。

“看來太妃知道了。”

聽見時生的聲音，金鳳差點就要脫口問他是什麽意思。還好她剩下的理智阻止了她這麽做。

薛太妃笑了笑，“我只有二娘一個妹妹，自然很快就能想明白。不過，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阿鳳，你該是李家人吧。”

金鳳一時楞住。這是怎麽回事，她怎麽突然之間又變成了李家人了。

薛太妃見她一臉迷茫，方簡單地解釋了來龍去脈。

原來當年逼宮的事情，受牽連的還有李家人。李大人出事前就將妻子休了。李夫人回到娘家，無力撫養孩子。後來出了事，薛二娘趁亂逃走的時候，見她實在艱難，便將幼女帶走。

時生便將晉王妃說的她幼妹的特征說了，金鳳頓時就楞住。

紅色的桃花胎記，左肩的位置。

竟然是一絲不差的。

她看了看時生，見他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不由得奇怪起來。既然這家夥猜測她是晉王妃的妹妹，那還帶她來梁王府幹嘛？

時生道，“家父說過，薛太師當年一直反對宦官掌權。宮變的時候，正好是宦官權勢最大的時候。我有個猜想，當年，薛太師或許並不是要逼宮，他的目的該是那些宦官吧？”

薛太妃沒有言語，室內突然陷入了久久的沈默中。

時生道，“薛太師不是沖動的人，此舉應該是經過了長久的謀劃。既然他的思維很縝密，必然考慮到萬一事情失敗，身處深宮裏的娘娘的處境，何況那時候娘娘已經懷了先帝的龍嗣。”

薛太飛輕輕嘆了一聲，隨著時生的這番話，那些早已經被掩蓋的真相似乎一點點再次在她面前被揭開。那感覺如同將已經結痂的傷口再次撕開，讓人看著那深入骨髓的傷痛。

“當年爹爹告訴過我這事兒。徐院正是爹爹的人，所以一直瞞住我懷了雙胞胎的事情，對外只說是男孩。我生產的時候，九死一生，宮裏的內應與宮外的人一起將那對雙胞胎掉包了。”

“娘娘，您的骨肉如今在何方？”

時生盯著薛太飛的眼睛問。金鳳隱約感覺到薛太妃似乎瑟縮了一下。

時生不緊不慢地繼續道，“父親說過，早年間受到了太師的恩惠。可宮變的事情，太師雖然隱晦地跟家父說了，卻沒牽連到家父。薛家出事後，家父卻置身事外，很快就謀了外放的缺。我一直在想，這似乎很不合情理。”

薛太妃勉強笑了笑，“生死時刻，世人總是會更多地關心自己一點。”

“不，可疑的不止這一點。對於薛家的事情，他一直諱莫如深，哪怕是薛家後來被赦免了，他也絕對不提當年的事情。後來我還發現了一件事，我出生的那年，正是他外任的時候。了解我父親的人都知道，他不近女色，一輩子都守著我母親一人，可為什麽那年會突然納妾？”

“這我可不便說了。”薛太妃淡淡的說。

時生逼視著她的眼睛，“我在想，或許其實問題出在我的身世上吧。娘娘，您能告訴我，我與薛家到底有什麽關系嗎？”

薛太妃手一抖，詫異地看著時生。

金鳳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裏一個瘋狂的念頭突然閃過，“或許，時大人就是托孤之人。”

“娘娘，要不要咱們滴血驗親？反正現在梁王也不在府上，這裏只咱們三，沒有人會知道結果的。”

薛太妃無力地擺了擺手，“不必了，真相如你所說。”

時生深吸了一口氣，有些覆雜地看著薛太妃，“所以說，另一個是靈芝嗎？”

薛太妃臉上血色一下子就退了，有些艱難地點了點頭。

“他在哪兒？你知道他的下落吧？”

薛太妃又點了點頭，“就在這院子的槐樹下。我將他埋在了那裏。”

金鳳突然明白為什麽靈芝會選擇寄身在時生身上。他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還血脈相連，天生就會有一種自然的感應。

時生身子一顫，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只見他突然眼睛一番，直接厥過去了。

金鳳心裏咯噔一下，心道，“遭了！”忙站起來，湊到他身邊看了看。

薛太妃問，“怎麽，靈芝又要出現了嗎？”

金鳳焦急地等著時生清醒過來，一邊對著薛太飛點了點頭。

薛太妃輕輕嘆了一聲，“這些年，他也很辛苦吧？”

金鳳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好在薛太妃也不是特意說給她聽的，她只是想抒發一下，很快就自己說了下去。

“我曾遠遠見過靈芝。雖然當時沒人告訴我他的身份，可我就是一眼能認出他來。我知道那就是我的孩子。哎，要是梁王看中的人不是他就好了。”

金鳳敏銳地聽出了這話未盡的意思，忙擡頭看著她問，“靈芝道長，是被梁王妃給害的嗎？”

看著相依為命的養子與自己的親骨肉攪合在一起，還連累親子被兒媳婦害了，金鳳簡直不知該怎麽形容薛太妃當時的處境。或許看見靈芝的屍體的那一刻，她心中湧過的有傷心難過，或許還夾雜著愧疚吧。

所以這才將靈芝埋葬在自己的院子裏，在一眼就能看見的槐樹下嗎？

薛太妃默默地點了點頭。

正說著，昏迷的人醒了過來。這一次，出現的是靈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