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生微微頷首，對孫大人道，“如今看來，那珠子落在他們那個角落的可能性最大。”

說著便狀若無意地朝那群舞姬看了一眼。

孫大人板著臉，聳聳肩道，“我說了，一切聽你的。總之，尋不到夜明珠，我們誰也不能離開。”

時生皺眉，“我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與一粒珠子過不去。就算是少一件聘禮又如何？”

“你懂什麽，那可是禦賜的。陛下前邊賞我一件聘禮，後頭我就跟人說弄丟了。你覺得人錢家能答應？”

“不答應還能怎樣？”時生覺得他的話有點牽強。

孫大人瞪他一眼，方壓低了聲音道，“那東西本就是錢家的。”

“怎麽說？”

“那夜明珠，當年就是錢家一位老祖宗出嫁的時候鳳冠上的珠子，後來被人盜走了。趕上西域商人進貢。陛下原是要物歸原主的，錢大人求了陛下恩典，才來了這麽一出，算是委婉地物歸原主。”

“原來是這樣啊，”時生隱約明白了些，問，“所以，你覺得是那幾個舞姬偷了去，怕往後若露出了行跡，會讓兩家產生齟齬。”

“約莫是這麽回事。若往後突然家裏來個舞姬，拿著那珠子說與我有什麽關系，我哪裏還能說得清。”

“你可不像那種會在意虛名的人啊。”

“放屁！”孫大人忍不住爆了粗口，“我當然要註意名聲了。至少，你得替以後想想吧，倘若我哪日去了，可不就由著那些人隨便做文章了嘛。”

時生：“……”

這家夥想得可真遠。

時生輕輕拍了拍孫大人的肩膀道，“放心，有我呢。”

說著，便朝角落裏的幾個舞姬擺了擺手道，“各位姑娘得罪了，請你們站到屋子中央。我要仔細檢查一下。”

春華臉色一白，驚恐道，“我們不過是些舞姬罷了，且今日又穿得如此清涼，根本就沒機會藏那粒珠子啊。難道大人會懷疑我們嗎？”

時生溫聲道，“也就是例行檢查。”

春華提高了音調，“不成。就算我們是舞姬，也是賣藝不賣身的。若任由你們隨便搜身，將來要怎麽見人？”

“既然幾位擔心被唐突，有損名節。我倒有個法子，不若有你們兩兩互相檢查如何？”

“不成！”

好不容易有個解決方案，偏偏這時孫大人也插了一腿，斷然否定了這個提議。

金鳳摸了摸額頭，覺得這件事甚是難辦。

時生擡了擡眼皮，反問道，“為什麽不行？”

孫大人皺了皺眉，“若他們互相包庇，那可怎麽辦？再怎麽，也沒聽說過這種讓嫌犯互相檢查的道理。”

時生笑，“所有的可能性也就那麽多。檢查的結果同樣反映出問題。若回頭她們之間不能有個結果，我自有法子能找出那夜明珠來。”

孫大人兩手一攤，退了一步，“好吧，那就聽你的。我要的是結果。”

時生便吩咐那幾個舞姬先從角落裏挪出來。秋芳只好拖著傷腿，在另外三人的攙扶下，一起挪到了珠簾這邊。時生已經吩咐一個婢女端來了一把椅子讓她先坐下。

“開始吧。”孫大人吩咐道。

時生擺了擺手，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對幾人笑道，“先不急。”

他側過身，讓金鳳開始行動起來，“你先去角落裏找一找，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他說的便是之前金鳳聽見的，夜明珠消失的方向。

角落裏如今只剩下一灘碎瓷片和斑斑血跡，金鳳掏出一塊帕子，撿起一塊碎瓷片看了看，見邊緣處沾了不少血跡，不覺皺了皺眉。又翻看了另外幾片，見上面都是濺上了一些血跡。

她將碎瓷片都翻過來，並沒有發現葉明珠的影子，又彎腰在桌子底下看了看。也沒什麽發現。

孫大人見她一個人在那兒翻來翻去，還不停地皺眉，有些心焦地對阿詩道，“將你手中的燭臺拿過去幫著照一照，看有沒有什麽隱蔽的洞穴。”

阿詩答應了一聲，謹慎地看了看時生，見他沒有反對，這才舉著燭臺走了過去。

阿詩不知金鳳到底在幹嗎，並沒有貿然就上前，而是先在她不遠不近處站定，將手裏的燭臺往她那邊送了送。

金鳳早就聽說了孫大人的話，見阿詩過來，對她笑了笑，“你來的正好，快幫我瞧瞧，這附近有沒有什麽洞穴。”

阿詩心裏微微放松了些，幫著金鳳在角落裏找了半天，並沒有發現隱蔽的洞穴，這才有些失望地站起來，遙遙地對著孫大人搖了搖頭。

金鳳蹲在地上，皺著眉仔細回想了一番，確信自己並沒有聽見夜明珠落入洞穴的聲音，於是站起身，對時生點了點頭。

見她沒有什麽發現，時生便對那四個舞姬道，“只好唐突幾位了。請幾位互相檢查一番。”

春華見狀，只好張開雙臂，對夏蓮道，“還是先檢查我吧。”

她的衣服穿的很少，輕薄的衣服貼在身上，幾乎能一目了然。夏蓮輕輕在她身上摸索了一陣，發現並沒有藏著什麽東西，於是搖了搖頭。

另一邊秋芳與冬菊也在互相檢查著。

然後，交換了檢查的順序。

結果顯而易見，四個人都沒有發現夜明珠，並且在檢查的過程中，秋芳因為不慎拉扯到傷口，導致傷口再次流血，差點暈倒過去。

孫大人看著時生，撇了撇嘴道，“你看如何？”

時生笑了笑，“既然如此，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金鳳心裏咯噔一下，擡頭便看見了時生洞悉一切的目光，然後她便聽見時生在叫她的名字。

“金鳳。”

金鳳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心裏已經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來。

果然，就聽時生問，“看出什麽來了嗎？”

“夜明珠的確還在這屋子裏。”金鳳慎重的回答。

她的聲音並不高，可不知為何，此言一出，屋子裏立刻就安靜了不少。連一直疼得齜牙咧嘴的秋芳，似乎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屏息凝神的看著她。

金鳳心中連連苦笑，時生這家夥果真是喜歡躲懶，事到臨頭卻拿別人去頂。

但事已至此，必須要給各說法了。金鳳只好雙手握拳，咬牙道，“那珠子的確是在在場的某位身上。”

此言一出，在場的幾人臉色立刻就變了。

孫大人狐疑地打量了大家一眼，將目光定格在時生身上，仿佛在問，“你帶來的這人靠譜嗎？”

梁王則是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金鳳，不發一語。

其餘的人都有些慌亂，特別是那幾個舞姬。

春華首先忍不住問道，“官爺，我不知你為何會這麽說，但你們先前就幾次提到那個角落，難道是懷疑原先站在那裏的我們嗎？”

金鳳微微頷首。

春華挑了挑眉，眼神立刻就變得淩厲，反問道，“可是角落裏卻並沒有發現珠子，也沒有發現洞穴，那珠子該在哪裏？”

“既然沒有洞穴，也沒有珠子，那只能說明一件事——”金鳳看了看秋芳一眼，突然頓住。

時生接口道，“珠子就在你們之中。”

“不會吧？”春華驚叫一聲，“怎麽會這樣，大人，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孫大人皺眉問，“剛才不是沒有檢查出什麽結果來嗎？怎麽你又偏說在她們身上？那你剛才的檢查是為了幹嘛？”

“之所以安排那場檢查，只是為了證明——”時生解釋道，“她們身上的確沒有夾帶夜明珠。”

“既然她們身上沒有夾帶夜明珠，又為何非要說是她們偷去了？”杜公子問。

孫大人道，“她們偷去了能放在哪呢？”

一直冷眼旁觀的崔大人突然插話道，“不在衣服裏，那就只能在身上了。”

春華臉色白了白，看著另外三人。

夏蓮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秋芳痛苦的閉上眼，臉上的血色褪盡，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而東菊則是嚇呆了，瞪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仿佛還沒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杜公子掃了四人一眼，問崔大人，“你是說她們將夜明珠吞下去了？”

崔大人搖了搖頭，“那珠子挺大的，豈能隨便吞下。若不是練過功夫，進得去出不來，會傷及性命。”

“既不在衣服裏，又沒有吞下去，還能藏在哪？”

梁王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秋芳。

金鳳道，“在秋芳身上。”

“哦，”孫大人挑了挑眉，似乎並不意外，他側過臉看金鳳一眼，淡淡道，“還請你幫我將那珠子尋回。”

時生對她使了個眼色，金鳳上前兩步，蹲在秋芳身邊，問道，“秋芳姑娘，你的腿可好？”

大家視線都集中在秋芳的腿上，但見原先那綁著傷口的繃帶已經被血染濕，兩條腿腫起老高。

秋芳忍著痛回答，“有點痛。”

金鳳臉上閃過一絲憐憫，看了一眼時生道，“大人，我不太敢動手。”

時生微微頷首，孫大人揮手道，“不必了，阿詩會包紮，這點小傷不算什麽。”

金鳳忙對阿詩道，“那就勞煩姑娘了。那夜明珠便是藏在秋芳姑娘的傷口中，請姑娘將它取出。”

眾人都是一驚。

“體內藏珠！”

梁王輕嘆一聲，“當初就聽說胡姬隊珍珠極為癡迷，沒想到真的有體內藏珠這種事兒。”

能狠得下心對自己動手，不是一般的執念啊。

“秋芳不會的……”春華無力地辯解道。

說話間，阿詩已經三下五除二的解開了秋芳的繃帶，從身上掏出了一種白色的藥粉，撒在秋芳的腿上。

秋芳悶哼了一聲，額上沁出細細的汗珠，便失去知覺，倒了下去。

見那另外三個舞姬一臉驚愕的樣子，阿詩解釋道，“姐姐們不必著急，這是麻沸散。可以暫時麻痹她的感知，待我取出夜明珠後，定會將她的傷口重新包紮處理一遍。”

春華這才勉強擠出一抹苦笑來，“那多謝姑娘了。”她還是不太相信秋芳會幹這種事。

阿詩也不廢話，低頭利落的將那傷口挑開，但見那傷口極深。頃刻間又汩汩的冒出血來。阿詩並不見懼色，伸手從傷口處掏出一顆珠子來。放在一旁的托盤裏。

見到帶血的珠子，春華臉色一白，抿著唇沒有說話。

阿詩並不管那珠子，先拿藥水替秋芳清洗了傷口，又將藥膏塗抹在傷口，然後扯了一段幹凈的細布，將傷口緊緊的紮好。

處理好這些之後，方對春華道，“她的傷口太深，怕不易保養，還請另尋一位專治外傷的大夫，細細調理一番，否則怕會是落下殘疾。”

春華聽了，很是嚇了一跳，忙問道，“果真這麽嚴重？”

時生微微頷首，“體內藏珠本就是風險極高的。今日若不是阿詩能及時將珠子取出，再過幾日傷口定會化膿潰爛，說不得，命都難保。回去之後，須得多寬慰她幾句，往後萬不可再如此莽撞。”

春華忙替秋芳討饒道，“請大人原諒她這一次，我們胡族女子天性中就愛珍珠如性命，秋芳也是不懂事，才會一時鬼迷心竅，唐突了大人。”

時生瞧孫大人一眼，笑道，“想必孫大人能夠諒解。”

孫大人聽了那一番，早便原諒了秋芳的過失，她擺擺手道，“罷了，料想那大夫也快到了，先將人處理一番吧。”

說話間，聽得敲門聲。孫大人問，“誰？”

車夫在門外請示，“大人，外傷的大夫已經來了。”

“進來吧。”

一個背著藥箱的老大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金鳳看出他就是上次去杜如方院子裏替方勇包紮傷口的老大夫。

時生指了指還在昏睡的秋芳道，“人在那裏，流了不少血，請大夫好好包紮一番。”

老大夫見是一位青春年少的姑娘家，地上卻流了不少血，心裏暗叫了一聲罪過。

孫大人道，“將她擡到隔壁去吧。跟老板娘說一聲，收拾一間幹凈的房間來。”

春華忙點頭稱是。於是三個舞姬便架著昏迷不醒的秋芳，匆匆去了隔壁。

“原不過是為了盡興，才請你們過來，如今鬧成這樣，反是擾了各位的興致。”孫大人有些歉意地對餘下的人說。

阿詩將托盤裏的帶血的珍珠放在盆裏清洗一番，又用手帕輕輕擦拭，這才又放入黃色的絨布裏包著遞給了孫大人。

孫大人看了看，揮揮手道，“你收好了。也是晦氣。”

因為鬧出了這麽一件事，這次的宴會便匆匆解散。孫大人親自將幾人一一送走。

時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賓客。離開前，孫大人將他悄悄拉到一邊，附在他耳邊輕聲道，“我總覺得這次又要出事兒。”

時生嘴角一抽，心道，“你是烏鴉轉世吧？”

孫大人一臉正色，“沒跟你開玩笑，我說真的，今晚這事兒就讓人覺得挺不痛快的，哎，那只夜明珠本還是皇上賞我的聘禮呢，我總覺得有人仿佛在算計著什麽。”

時生問，“你果真這麽想嗎？”

孫大人鄭重的點了點頭。

“你家的貓有點意思。”

孫大人有點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見他一無所覺的樣子，時生皺眉，思量片刻道，“那到時候我替你留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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