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你有見識，”孫大人笑對梁王道，“她們是我特意從雲韶院請來的，雲韶院最好的舞姬了，最擅長的就是雙胡璇。”

說話間，樂聲突然變得急促，四名舞姬的動作陡然加快，腳尖不斷旋轉，披散的頭發與飛揚的裙角在她們四周上下飛舞。

幾個舞姬在鼓樂聲中急速起舞，像雪花在空中搖曳，如蓬草在迎風飛舞，連飛奔的車輪都似乎要比她們緩慢，連旋風都要比她們遜色。她們兩兩作伴，左旋右轉不知疲倦，千圈萬周轉個不停。

由於轉得太快，大家幾乎看不清她們的面容，只能看見鮮艷的裙裾化作一道亮色在眼前閃過，周而覆始。

幾人莫不感到驚愕，後知後覺地鼓起掌來。

孫大人笑，“舞蹈雖然賞心悅目，不過，看得久了，就沒什麽意思了。”

杜公子問，“孫大人，你還準備了別的有意思的東西嗎？”

“你可猜對了，”孫大人臉上堆笑，“前兒我剛得了一件賞賜，打算借機請大家一起賞玩賞玩。”

“什麽賞賜？”時生來了興趣，忙看過去。

孫大人笑，“就知道你肯定想看。是個夜明珠，有鴿子蛋大，通體圓潤，在黑暗中能發出幽幽的藍光。陛下說很是罕見，賞給我玩玩。”

“這麽好的東西就賞給你玩玩？”時生有些不信，“快說，到底是為什麽賞賜你的？”

“哎，你這人真沒意思，什麽都要追根究底。”孫大人埋怨了時生幾句，方答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陛下說給我做聘禮。這麽個稀罕物件，將來就只能鎖在女子的梳妝匣裏，豈不可惜。我想著，趁著今日大家都在，不若拿出來給大家看一看。”

陛下賞夜明珠給他作聘禮？梁王在心裏咂摸了幾遍，總覺得陛下此舉另有深意。

“那還等什麽？趕緊拿出來呀。”杜公子催促道，已經有些急不可耐。

大家也都被孫大人先前說的勾起了興趣，都等著一睹為快。

“莫急，”孫大人說著，伸手往懷中一掏，拿出一個金絲袋子。他不疾不徐地解開袋子，從中掏出了一個絨布小包。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那黃色的絨布包裹上。但見孫大人一手小心地拖著絨布，置於掌心，另一手緩緩地打開絨布，動作輕柔極了。三層絨布一一被他打開，便見一顆鴿子蛋大小的渾圓的珠子安靜地躺在那絨布之中。

那便是他口中所說的極難得的夜明珠。

梁王道，“這粒珠子通體圓潤，色澤鮮亮，是夜明珠裏的上品。記得前不久剛有從西域進貢的一批珠寶，慈恩宮很是喜歡。料想大約是那一批的。”

“你是說是那批從西域來的珠子？”崔大人顯然也有所耳聞，“我倒是有幸在晚上見過，只覺得藍光幽幽，如暗夜裏的星辰一般。”

“夜明珠得在黑暗裏看才有意思，對不對，崔大人？”杜公子湊趣道。

崔大人微微頷首，“若不是能在晚上發光，與一般的珠寶便沒什麽區別了。”

杜公子忙附和道，“就是這個理兒。現在這燈火通明的，看不出什麽稀奇來。不若將燈火給熄滅了，反是好看。”

大家一致同意，於是便將屋裏的蠟燭都吹熄了。金鳳悄悄看了一眼杜公子，這家夥可真是一根攪屎棍。她暗搓搓地想，“若最後那珠子有什麽閃失，就得怪他。”

孫大人見沒人反對，也欣然同意。時生本不欲橫生枝節，但見大家興致都很高，便將阻攔的話都咽下了。

孫大人拍了拍手，讓歌姬與舞姬都停下來，在珠簾那邊先找個座位坐下。又招呼自己的婢女道，“阿詩，去拿個托盤來。”

婢女阿詩拿來一個托盤，恭敬地站在他身邊。

孫大人便將那夜明珠放入托盤之中。他示意一個小婢女將屋裏的蠟燭都吹熄。

當最後一根蠟燭的火焰搖曳幾下最終熄滅後，屋裏陷入一片黑暗。

“怎麽回事？”杜公子有些不安地問。

夜明珠怎麽不亮了？

孫大人在黑暗中牽了牽嘴角，松開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便見一絲幽幽的藍光從他指縫裏漏出。原來他剛剛故意遮住了夜明珠的光輝。

待他將手完全拿開，原本漆黑的屋中便能見著一團幽幽的藍光，剛好能照見面前的方寸之地。

端著托盤的阿詩臉色有些僵硬，端著托盤的手在微微的發抖。孫大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別緊張。”

阿詩努力穩了穩心神，發顫的手腕這才又恢覆了一絲力氣。孫大人揮手，吩咐道，“傳給幾位大人看一看。”

阿詩便手拿著托盤，往其他幾人身邊走去。黑暗中，只有她面前一片被夜明珠照亮，她須得格外小心，以防會磕碰到什麽。

一時之間，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圓潤飽滿的珠子上，一時半刻都挪不開視線。

阿詩先走去了梁王身邊。梁王伸手拿起托盤裏的夜明珠，在黑暗中仔細觀賞了片刻，又順手將珠子放了回去。

阿詩將托盤端起，依次又傳給了崔大人與杜公子。待他們二人看過，便輪到了時生。

就在阿詩正要走到時生身邊的時候，不知怎的突然腳下一滑，身子瞬間就失去了平衡。

金鳳感覺自己聞到一股特別的氣味，忍不住皺了皺鼻子。然後她便感覺到有什麽柔軟的東西擦著她的腳邊跑過，動作輕盈地往阿詩的方向竄去。

黑暗中，金鳳只來得及看見黑暗中那一雙如翡翠般閃亮的眼睛。原來一只貓不知何時跑了進來。

金鳳正要提醒，那只貓便撲向了阿詩，還順手打翻了她手裏托著的托盤。

阿詩身子一歪，往一旁倒去。時生忙眼疾手快的拉住她的衣袖。順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阿詩堪堪能穩住身子。

金鳳在聽見一陣錯亂的腳步聲後，便聽見什麽東西落在地上發出的碰撞聲，接著就是就地滾動的聲音。

原來就在剛才的混亂之後，那托盤中的夜明珠已經滾到了地上。阿詩嚇得驚叫了一聲。

孫大人問道，“怎麽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夜明珠上。那珠子一路往珠簾那邊滾去，在珠簾那邊引起了另一陣騷動。

金鳳聽得珠簾那邊傳來一陣吸氣的聲音，接著便是混亂的腳步聲，有人撞在一起，然後是有瓷器跌落在地上碎開的聲音，然後是有人跌倒。

“啊！”

混亂最後以一個舞姬的慘叫聲結束。

“快點上蠟燭，”意識到有人受傷了，時生厲聲吩咐。

金鳳很快就回過神來，掏出懷裏的火石，問身邊的阿詩，“蠟燭在哪兒？”

阿詩被她一問，也從慌亂中回過神來，憑著記憶快步走到墻角取來了燭臺。

金鳳將火石互相輕輕摩擦了幾下，黑暗中便出現了星星火光、阿詩遞上燭臺，金鳳點上了蠟燭。

燭光很快就照亮了房間，時生伸手接過燭臺，在屋裏轉了一圈。發現不過是片刻的工夫，房間裏竟然有些淩亂不堪。剛才還如畫中仙子一般的女娘們，此刻個個鬢發歪斜，衣衫不整。

幾個舞姬都圍在一個年輕女子身邊。金鳳認出她就是之前跳起雙胡璇那兩對中的一個。

不久前還在翩翩起舞的舞姬，此刻正坐在地上，捂著雙腿，連連哭泣。她臉色慘白，裙裾上染上了一大片血跡，露在外邊的一截小腿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傷痕。

時生手舉著燭臺快步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仔細查看了傷口。昏黃的燭光下，那傷口看起來有五寸長，很是觸目驚心。鮮血不停的從裏面湧出，沒有經過處理的傷口顯得很是猙獰，附近的皮膚往外翻著。

舞姬嘴唇發白，身體由於失血過多而微微發抖。旁邊的一位舞姬趕緊從裙子上扯下一段布條，給他包紮上傷口。

“怎麽會傷得這麽重？”時生問她旁邊的舞姬。

那舞姬一邊給她包紮傷口，一邊回答，“剛才那夜明珠滾來，我們都想撿起來看一看，混亂中她不慎跌倒了。約莫是被地上的碎瓷片給割傷了。”

受傷的舞姬虛弱地靠在另一個舞姬身上，聞言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這個解釋。

孫大人黑著臉，看著空空如也的托盤道，“我竟不知就這麽一段時間，居然有人手眼通天，就將禦賜的夜明珠給偷走了。”

時生聞言回過頭，瞧了一眼那托盤，又看了一眼那端著托盤，瑟瑟發抖的婢女。寬慰道，“不管是用的什麽法子，至少那東西現在還是在屋子裏的，不是嗎？”

“自然，從剛才到現在，並沒有人離開，我想大約應該還在屋中。時大人，你說對不對？”杜公子忙出來打圓場。

時生瞥了眾人一眼。微微頷首，“是這個理。不過，此刻有人受傷，需得盡快處理，我想我們該將她送到醫館去。”

“不成！”孫大人斬釘截鐵地打斷了時生的話，“在夜明珠被找到之前，咱們誰也不能離開。”

時生有些惱怒地瞪著孫大人，反問道，“哦，那你打算怎麽辦？她失血過多，需要盡快請大夫包紮，難道你那見鬼的夜明珠比人命還重要不成？”

“時大人，慎言！”梁王忙出聲打斷時生的話。若這番言論傳出去，可就是對陛下的大不敬啊。

孫大人哼了一聲，也有些不悅，“我可以讓人去請個大夫過來，但是現在，還請都留下幫我一起尋找夜明珠。”

梁王嘆了一聲，用詢問的目光看了時生一眼，見他面若寒霜，只好打圓場道，“咱們之中，只有時大人擅長斷案。就請時大人，幫我們去尋找夜明珠吧。”

時生看了孫大人一眼，反問，“孫大人的意思呢？”

“一切都聽你的。”孫大人很識相地退了一步。

“好！”時生當仁不讓道，“那麽現在請大家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請孫大人讓外邊的人去請個擅長包紮的大夫來。”

孫大人沈著臉對外邊吩咐了一聲，一個車夫模樣的人便出現在門口。孫大人隔著門對外邊吩咐道，“去天樂堂請個治療外傷的大夫來。”

那人領命離開，很快，金鳳便看見街角一輛馬車匆匆地離開。

時生此方方道，“請各位稍安勿躁，我想先詢問幾句。在座的各位小姐們，都留在自己的位置，我們先理一下剛才接手過夜明珠的人的順序。”

幾個歌姬舞姬都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受傷的那位舞姬被人平放在小榻上，身子還在不斷地發抖。

時生轉向孫大人道，“請孫大人先說。”

孫大人黑著臉，皺眉思量片刻，方道，“那珠子是我親手放在托盤之中，由阿詩端著，轉呈給各位看的。”

梁王微微頷首，“我是第一個看的人，當時我拿起那珠子端詳了幾下，便放了回去。”

“我能作證，”崔大人緊接著便說，“梁王放回去之後，阿詩便送到我面前來了。”

“之後就是我了，”杜公子道，“沒什麽異常。”。

時生微微頷首，“變故就發生在杜公子放下夜明珠之後不久。有什麽東西撞到了阿詩，我親眼見著那珠子從托盤中掉到地上。然後便滾向了那一邊。”

“是一只貓。”金鳳拎著一只黑貓的脖子上的軟肉，將它從窗口帶過來，送到時生面前。

時生掃了一眼眼前的黑貓，見它長得很是圓潤，一雙眼都被臉上的肥肉給擠得有些睜不開。身上的黑毛油光水滑，脖子上一圈白色的絨毛，就像是戴著一個白項圈。

這只貓一點兒也不怕生，身子像沒長骨頭一樣躺在金鳳懷裏，漫不經心地看著屋裏的人。顯然是一只養尊處優的貓。

孫大人皺眉道，“小黑，它怎麽在這兒？”說著便嚴厲地看向阿詩。

阿詩臉色發白，嘴唇蠕動了 幾下，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回答，“許是我大意了，讓它偷偷跟著馬車過來了。”

“胡鬧！”

阿詩臉色白了白。

時生問，“怎麽，是你家的貓？”

孫大人點點頭，看著阿詩道，“平時都是她在照顧。”

阿詩難過地低下頭來，不敢做聲。

“這件事我們稍後再說。”時生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微微擺了擺手，示意她不要驚慌。又伸手指了指幾個舞姬所在的位置。

“夜明珠落地的時候，幾位曾發生了些小小的騷動，幾位似乎都很想去撿它，對不對？”

幾位舞姬有些慌亂地別開臉去。其中稍微年長的女子怒視著時生問，“時少卿，您什麽意思？”

“不過是詢問罷了。請各位說一說自己有沒有接觸到那珠子，或者，有沒有看見其他人接觸到珠子？”

“時少卿是在懷疑我們嗎？”

時生不為所動，溫和地笑了笑，“這也是為了能替各位洗刷嫌疑。春華，要不你來做個表率如何？只要能說清楚就沒事兒了。”

那個年長一些的舞姬瞪了時生一眼，兩腮微微鼓起，深吸了兩口氣方道，“那珠子滾過來時，我曾蹲下身想去撿。不過它從我手指尖溜走了。我看它滾過去了，夏蓮，你碰到了嗎？”

夏蓮忙搖頭道，“我當時往後邊兒退了一下，不小心便碰到了秋芳，秋芳打碎了茶碗後便跌在地上，割破了腿。我便趕緊去看她了，沒留意珠子。”

秋芳虛弱的點了點頭，“的確，當時有點亂，我太緊張了，不小心打破了茶碗。在退讓的時候扭傷了腳踝，便倒在地上。我只覺得腿上一陣劇痛，便驚叫了出來，別的都沒有註意。”

時生扯了扯金鳳，金鳳點點頭，用口型說道，“就是在那一邊。”

那珠子就是在那邊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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