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鄭重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道，“您保全了薛家的血脈，受得這一拜。”

時生心中一凜，重新地審視了下眼前的老人家，只見他須發皆白，又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看起來格外憔悴。只是，他那仿佛永遠也直不起來的腰桿似乎挺直了，雖然他的人仍舊跪在地上。

時生臉上神色微微緩和，沖他擺手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邊上的二人將老人家扶起來，老人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感慨道，“老頭兒這一輩子，賣主求榮，良心都被狗吃了，晉王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卻恩將仇報，在背後推波助瀾，一手將晉王府推向了深淵。這輩子，我有愧於天地，有愧於主人，有愧於良心。”

“何必這麽說。”時生不解道，難道將自己罵得豬狗不如，就能抹去了那些事情了嗎？

老人家搖頭道，“我並不是要替自己開脫。老頭兒不是個好人，可卻從沒對不起薛家。如今大人能瞞下此事，也算是全了老頭兒對薛家的情意，來世老頭兒結草銜環，定會報答大人的。。”

這樣的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底線，一直在賣主求榮，卻也有一心要守護的人，怎能不令人動容。

時生微微頷首，“請放心，梁王的名字絕對不會被洩露出去。”

老人看他一眼，方如釋重負地轉過身去。拖著步子慢慢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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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時生問。

驚雷與閃電點了點頭，齊聲道，“已經送回去了，我們檢查了牢房，發現沒有紕漏。”

時生微微點頭，“行了，那就沒問題了。”

驚雷有些遲疑地看他一眼，試探道，“要不要加派人手，畢竟那幾個看守似乎身手不太行。。”

時生搖了搖頭，“不必，此事到此為止，你們也都忘了吧。”

“為什麽？”驚雷正要問，擡眼卻對上時生的目光，只覺得他眼中仿佛結了一層霜，頓時覺得後背一片冰涼。忙生生將那句話給咽下了。

他們三個都是看見書房銅盆裏的灰燼的，驚雷很快就想到了那些灰燼。

莫非是其中藏著什麽秘密不成。不過他現在可不敢問，時生從來不許他們多問。好奇心太重是犯忌諱的。

時生揮揮手將二人打發了出去，自己在刑房裏又坐了一會兒，方離開。

出大理寺的時候，看見一輛灰色的簡陋馬車停在路口。馬車車簾掀起，露出金鳳半張臉來。

阿寧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沖他招了招手。

金鳳道，“外邊風大，我送大人回家。”

時生朝馬車走了幾步，左右看了看，麻利地鉆進了馬車。

“怎麽，有消息了？”

金鳳點點頭，附在他耳邊悄聲道，“青雲道長已經找到了藥水的配方，能顯出灰燼上的字跡。”

時生點了點頭。

是申請還要從書房的那堆灰燼說起。當時生他們找到管家的時候，要燒的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燼。

他看見灰燼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遺憾自己沒早點過去。

不過，當時金鳳小心地查看了灰燼，將其中一張稍微完整些的挑了出來，仔細地放在一個木匣子裏。

她悄聲告訴時生，青雲道長那裏有許多神奇的藥水，有些能點石成金的功效，若交給青雲道長，或許還有救。

青雲道長得知他們的來意後，很是為難了一陣，他的確有不少的藥水，有的寫在紙上不多時會字跡消失，然後被火烤一會兒便會再度恢覆。可是他沒有能讓已經燒成了灰的紙恢覆字跡啊。

不過青雲道長畢竟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承諾自己會想想辦法。這幾日他一直在翻找古籍，看看先人的記載。金鳳也給他當助手。

終於，在今天，他們找到了一個方子，能短暫地覆原灰燼上的字跡。

“我們實驗過了，這個法子能行得通。雖然看不太清楚，大致還是能猜的。”金鳳道。

時生點了點頭，問，“上面寫的是什麽？”

金鳳一楞，搖頭道，“我們還沒處理，並不知道。先前實驗用的灰燼都是我們自己寫的紙條燒的。我帶去的灰燼並沒用，想著等你去了一起看。”

時生微微頷首，很是滿意。

關於信的內容，他也猜到了不少，若不是涉及到一些不便對外人知曉的內容，管家何須匆匆燒毀呢。

馬車很是低調地去了青雲觀，二人直接去了青雲道長的煉丹房。

那裏擺著很多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青雲道長正拿一個白色的瓷瓶，對著一個銅盆裏滴下了幾滴藍色的不明液體。

時生直覺那就是他需要的藥水，忙湊過去看了看。發現銅盆裏盛放了半盆水，水面上飄著些灰燼。待那藍色的藥水滴入其中，水面便浮起幾個淡淡的灰色字跡。

“春民不覺堯。”

時生瞅著那灰色字跡，仔細辨認後念了出來。

“不對。”青雲道長搖頭，“是‘春眠不覺曉’，哎，這灰燼有時候會缺失重要的部分，看來還是不太完整。”

時生：“……”

難怪他覺得很有些熟悉，原來是唐詩啊。

“道長，這藥水已經能穩定地達到這種效果了嗎？”

青雲道長點了點頭，“恩，只是能夠維持的時間不長。”

時生剛想問“什麽叫維持的時間不長”，就見那水面飄蕩的幾個灰色字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快速地變淡，最後消失在水面。此時的水面上，只能看見破碎的灰燼，仿佛那些字跡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原來是這個意思。”時生心道，他想了想，問青雲道長，“那如果你現在再滴入一滴藥水，還能還原那些字跡嗎？”

青雲道長搖了搖頭，解釋道，“這藥水與墨汁混合後，產生微妙的變化，在水面浮現出灰色的字跡，這種變化是不可逆的。”

時生明白了，在字跡消失後，原先的墨汁成分早已經改變，自然不能重覆實驗。

他心下不免有些遺憾，不過，這也未嘗不是件好事。那紙條上的內容，看過就罷了，原也沒準備留下什麽的。

時生嘆了一聲，對青雲道長道，“道長，咱們開始吧，將金鳳帶來的灰燼上的字跡覆原，只要能恢覆個大半就好。”

青雲道長點了點頭，拿來另一個銅盆，裏邊已經盛放了半盆水，金鳳捧來一個木匣子，青雲道長小心地將其中還沒有散開的一片灰燼放入盆中，那灰燼飄在水面，他便在灰燼上滴入了幾滴藍色的藥水。

三個人同時盯著水面，只見不多時，那水面便浮起幾行字。三人分別將其中的一些字記住。待字跡消失後，湊在一起對答案。

灰燼上的字覆原個大半，從那殘留下來的只言片語，時生看見反覆被提及的一個詞是“盟約”。

三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不必說，梁王與晉王或許私下已經達成了某種同盟，這個同盟或許還有其他人，說不定就是某些位高權重的人。而這個同盟的立場是什麽，他們目前還是一無所知，裏邊有哪些人，他們懷著怎樣的目的結成這個同盟的？

“怎麽辦，要告訴陛下嗎？”金鳳小生問。

時生揚了揚眉，反問道，“為什麽這麽問，你覺得就憑借這幾個轉瞬即逝的字，就要立案調查嗎，陛下會相信我？”

金鳳小聲道，“可你不是陛下的密探頭子嗎？禦史還得風聞奏報呢，你們的職責不就是要將這些只言片語都事無巨細地上報？”

時生有些詫異地看她一眼，不自覺地笑了笑，“原來你還暗中調查過我的身份啊？”

“其實只要稍微留意，就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的。”

時生揚了揚眉，“說說看。”

“其實我是從風化案才發現的。那案子結案前，陛下就去了清心庵一趟，難道不是大人將梅大姑娘的事情事先奏報了陛下才會這樣的嗎。我後來想了想，發現當時的局勢，處處都有陛下在暗中操縱的影子。大理寺審案，又只是一樁小小的風化案，本不必事事上報的，可您卻這麽做了，就很讓人懷疑了。”

時生微微頷首，“有道理，還有嗎？”

“只要留了心，後面自然就發現了其他的蛛絲馬跡。比如，在眼下這件案子裏，您安排在晉王府的人，身手比一般的捕快要厲害得多，反應速度比起風雨雷電也不差的。當時你聽見他們要去請許大夫，便暗中讓人耍了點軌跡，讓他最後不能成行。這種反應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小捕快能做到的，反而像是訓練有素的密探會做的事情。”

“還有，當你的陣法撤去，楚雲飛想要對李王妃不軌，卻被彩霞殺死後。你附在他的耳邊說的那幾句話，讓我懷疑，當時其實是你已經蘇醒了，對不對？”

時生微微點頭，“的確如此。”

金鳳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繼續道，“當時李王妃問你彩霞如何能殺晉王世子，你很自然地就告訴她，彩霞就是皇帝的人。”

“不錯，”時生微微頷首，“你說的不錯，這有什麽問題嗎？”

“敢問公子，您怎麽會那麽清楚她的底細呢？正常的情況難道不是您經過一番調查，發現了她的身份，最後經過確認後才告訴李王妃嗎？”

“另外，那日的陣法也有些古怪。最初，我以為是金針八卦陣，算是小八卦。可後來我想了想，小八卦不可能會有那麽強的效果。”

時生笑，“不是小八卦，又是什麽？”

“是大八卦，”金鳳道，“二娘曾說過，大八卦能呼風喚雨，引來雷電。想必當時彩霞並不是離開了，而是在院子外邊聯合你帶來的人，布下了個大八卦，與你裏應外合吧。”

“不簡單，”時生笑了笑，“你還知道大八卦。”

“不過是粗略知道些罷了，不足掛齒。”金鳳謙虛道，“大人，你帶來的人裏有會陣法的，想必與龍虎山有關吧？若讓我猜一猜，許是連青雲道長也是您的人吧。這樣，為何阿寧會追隨您就能說得通了。”

時生一時無言，他深看金鳳一眼，問，“就這些嗎？”

金鳳點點頭，“這些已經足夠。”

“不，你僅僅看見了冰山一角而已，”時生的目光突然變得幽深，“我的確就是陛下的密探，暗衛的頭子。我就是那樣的人，一半在明處，一半在暗處。有很多見不得人的事，都得由 我去做，比如薛二娘的死，比如姜意被刺殺，都有我的故意放任在其中。目的，只是為了尋找幕後的人。”

金鳳身子微微發顫。

時生上前一步，“還有，我的一身二魂約莫就是上天的懲罰吧。”

看著金鳳臉上的血色褪盡，時生突然生出滄桑的感覺，這輩子為了帝王家出生入死，說到底，還是個見不得人的鬼而已。註定要一輩子做個孤家寡人。

天家向來薄情，而今上當政之後，由為嚴苛，早就民不聊生了。我又為何要替這樣早已千瘡百孔的江山耗盡一生心血？

若不是幾代帝王的猜疑陷害，晉王府怎會落得如今這個下場？他們對血脈親情尚且毫不手軟，對於手中那把殺人的刀，用完就可以拋棄一旁的。

“大人，請保重您自己。”

就在時生沈思的時候，金鳳突然開了口，“雖然我不過是一介女流，可我也知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金鳳相信大人從來未曾背棄過自己的良心。否則，大人不會繼續追查晉王的事情，不會容許我帶著灰燼來青雲觀，也不會親自來看最後的結果。”

時生有些詫異地看她一眼，“你就這麽相信我？”

金鳳微微一笑，“是。其實從您決定帶我入京開始，我便決定追隨您。想必您已經知道我的身世了吧。我夫君常生，便是今上的淑儀公主的駙馬。我不過是薛家出嫁女留下的一個孤兒，卻總是莫名地感覺到強烈的危機感，我猜想或許就是與薛家的舊案有關。我來京城，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誰，薛家當年舊案的真相而已。”

金鳳說著，盈盈一拜，“大人您其實是給了我一次重獲新生的機會。而您今日所為，也說明，您是一個對真相執著的人。否則您就不必冒著惹怒天子的危險，也要提審管家了。不管您做什麽決定，金鳳定會追隨左右。”

時生覺得心口似乎被什麽擊中，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金鳳問，“所以，這次的發現，您會告訴陛下嗎？”

時生看見青雲道長微微搖了搖頭。

“不必說，此事我們知道就好，一個字也別外傳。”

金鳳聽他說完，微微松了一口氣。

第二日，大牢裏便傳來了老管家的死訊，仵作驗屍說是中毒而亡，毒就下在他喝的水中，無色無味，沾唇即死。

“我猜想是鴆酒。”仵作附在時生耳邊輕聲道。

時生微微頷首，吩咐道，“就寫砒霜之類的毒藥吧。記住，別吐露半個字。”

仵作正色應下，匆匆地退下去。

時生面若寒霜，看來禦座上的那位有了疑心，已經等不及動手了。

何必呢，不過是個沒用的棄子罷了，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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