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芝從藥箱中拿出一個藥枕來，給她墊在手腕下，這才伸出兩指，輕輕搭在她的腕上。

靈芝一邊號脈，一邊問王妃，“王妃可有哪裏不適？”

王妃此刻臉色已經白了一層，長眼睛的都能看出她此刻正承受莫大的痛苦。

就連金鳳都看出來了，王妃此刻絕對不太好。她腦中立刻就冒出了“面如金紙”四個字來。她有些好奇地想著，“靈芝幹什麽說這種廢話，要不是不舒服，人家請你來幹嘛的？”

珍珠皺眉，這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這位大人居然還要她姐姐浪費體力。她很好奇，這人是心太大了嗎？

不過，更讓她奇怪的是姐姐的回答。

王妃緩緩吐了一口氣道，“我很好。”說著額角已經滴下了冷汗。

珍珠詫異地看她一眼，姐姐可不像是會諱疾忌醫的人啊。可她為何不肯說實話呢？

“那就好。”靈芝倒似早就知道她會這麽回答一般，微微笑了笑。

他漫不經心地將手搭在王妃的脈上，他能感覺到王妃的脈象雖然有些紊亂，卻依然低沈有力，可見底子還是很好的，只是隱隱有些郁結於心。這才發作了出來。

“殿下，您其實並沒有什麽毛病，”靈芝沈吟著說，“若非得說有的話，也是因為心情郁結，才會導致胸悶心慌。”

王妃另一手輕撫著肚子，一臉愁容。珍珠又想起了她之前的話來。

“不知王妃殿下憂心的是何事？”靈芝的聲音依然很溫和。

姐姐憂慮的事情，珍珠想，不就是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嗎？

若不是擔心將來楚雲飛會對這個孩子不利，她又何必請求自己嫁給楚雲飛呢？

王妃一楞，反問道，“我不懂少卿大人的意思。”

靈芝換了個問法，“不知王妃你在害怕什麽？”

王妃眨了眨眼，突然露出有些迷茫的神色來，“我貴為王妃，妻以夫貴。將來世子襲爵，我會因為王爺而成為太妃。而我未出生的孩子，哪怕沒有爵位，也還是宗室。這輩子註定衣食無憂。我這輩子心滿意足，有什麽好怕的呢？”

珍珠見狀，趕緊對著大丫團彩霞使了個眼色，生怕姐姐會在一屋子的丫頭面前說出什麽不恰當的話來。

彩霞便立即將外殿的小丫頭們都遣散了出去，親自走到門口，關上大門，在門外守著。不讓閑雜人等靠近。

珍珠捏了捏姐姐的手，發現她指尖冰涼，心知姐姐並不如面兒上看上去的那般鎮定。

從很久之前開始，珍珠就知道姐姐並不是表現的那麽風光，有好幾次她都聽姐姐說過，這王府是囚籠，進得來出不去。

姐姐向來聰慧，許是發現了什麽，才會那麽絕望。以前她那麽仰慕晉王，後來怎麽會那麽害怕他呢。這當中定是有些原因的。

珍珠拉了拉王妃的手道，“姐姐，你有什麽苦衷便對大人說了吧，或許能早日了結這案子，你也能得個解脫不是？”

世子臉上有什麽一閃而過。靈芝眼角的餘光匆匆一瞥，尚未捕捉到其中的深意，他便恢覆了常態。

王妃看了珍珠一眼，問，“你覺得我能解脫嗎？”

靈芝道，“你有心魔。心魔不除，你一輩子都得受制於它，與其這樣，為何不努力抗爭一次呢。難道王妃覺得身處高墻大院，整日蝸居在這寢殿一隅，便能心安理得了嗎？”

王妃身子一顫，卻聽得靈芝還在繼續說，“王妃，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已經察覺了那些罪惡。否則，您為何會害怕自己的骨血？”

什麽？

珍珠身子一震，覺得自己仿佛有些聽不明白那位大人的話。

姐姐怎麽會害怕她肚子裏的孩子呢？姐姐明明一直在為這孩子的未來而憂慮啊。

靈芝坐在王妃對面，目光如電，帶著洞悉一切的通透，悲憫地看了王妃一眼。王妃只覺得心內大慟，喃喃自語，“我怎麽會害怕我自己的孩子呢？”

“你說謊，殿下，你為何不願生下這個孩子？”

這句話石破天驚，將屋裏幾人都嚇得楞住。

年輕的王妃懷上了王爺的遺腹子，卻不想要留下這孩子。老管家覺得自己窺見了不該知道的事情，本能地想逃開，怎奈此刻大門已經關上，只好遠遠地站在一邊裝壁花。

“嘶——”金鳳倒吸一口涼氣。

珍珠杏眼圓睜，怒道：“胡說什麽！”

世子目光閃爍，神色微妙。

王妃臉色慘白，強自鎮定，臉上帶著苦笑，“大人說話好沒道理，我與王爺琴瑟和鳴，我只恨沒早幾個月懷上這孩子。我所思所想，不過是希望這孩子平安落地，能在這世上留下一線我與王爺的血脈。若大人是故意來壞我名節的，還請現在離開。若想留下來，還是請您再換個問題罷。”

“若是沖撞了王妃，實非我所願。我要問的是，”靈芝面容嚴肅，一字一頓道：“王妃為何不願生下這個孩子？”

靈芝不知用了什麽法術，聲如洪鐘，最後那十二個字似乎在往人耳朵裏鉆一樣。眾人一時間眼前金星亂冒，仿佛整個腦海裏都被這十二個字填滿。

王妃臉色慘白，恰好此時她肚子突然一痛，忙彎腰捂住肚子，連聲哀嚎。

珍珠神色惶恐，不知所措，忙攬住姐姐。

世子強壓怒氣，最後卻又怒極反笑。

老管家閉著眼，不聽不看，將這一場兵荒馬亂擋在門外，依然在不遠處裝著壁花。

金鳳冷眼瞧著，總覺得靈芝似乎留著後手。

門外天色驟變，黑雲密布，電閃雷鳴。一陣強風猛地吹開大門，嚇了眾人一跳。

金鳳發現，本應該守在門外的彩霞，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從裏邊能一眼看見空蕩蕩的院子，外邊一個人都沒有。仿佛整個常青苑的一點生氣都已經匯聚在寢殿裏了。

“叮——”

寢殿裏突然傳來了一聲鈴聲。珍珠身子一顫，只覺得這鈴聲極熟悉，分明就是她昨日尚且殘存著最後一絲清明的時候，聽見的那如夢似幻的鈴聲。

“你是——”珍珠看著靈芝，訝異道，“昨天是你救的我？”

靈芝微微頷首，“正是不才。昨日見姑娘遇險，便搭把手，不算什麽。”

珍珠一時無言以對。

她之前分明對此人惱怒不已，恨不得能將他揍成個豬頭。可這人又突然變成了她的救命恩人，一腔怒火反而無處安放了。

靈芝全然顧不上這位年輕的姑娘內心的掙紮，作為一個道士，他的陣法已經開始啟動了。

只見靈芝站起身，眾人在他周圍。不知是不是巧合，大家似乎都在以他為圓心的圓上。

“開始了！”金鳳想。

靈芝的藥箱就在他的腳邊突然打開，箱蓋垂在一邊，藥箱裏一排銀針閃閃發亮。靈芝雙手微微擡起，做了個起手式，爾後在胸前滑了個八卦。

金鳳只覺得他的動作很是緩慢，可伴隨而來的一陣勁風卻表明，他的內力不容小覷。

靈芝以內力催發，隔空作用在銀針之上。金鳳只覺得眼前一花，一排銀針被靈芝的內力震飛，如天女散花一般四散飛開。

靈芝雙手一攏，一股真氣從官袍的袖口飛出，原本混亂的銀針變得有序。銀針在他頭頂上打了個旋，爾後越飛越高，分為三層，懸於半空，飛速地旋轉。

三排銀針高懸，周遭金光大作，形成了個八卦陣，將眾人圍在中間，針尖向外微微偏移。

金鳳瞇眼看著，眼前越發清明，突然，她想起了自己曾在書上看過的一個圖，失聲道，“金針八卦。”

靈芝抽空回她道，“好眼力。”

金鳳苦笑，哪裏是她眼力好，分明是這陣法厲害，才會讓她短暫地恢覆了視力。

他們面前的這個叫小八卦。施法之人於八卦陣中，以銀針控制陣法。據說，運行此八卦陣，能隨意控制陣法內的人的行動，還能溝通生死。

金鳳聽二娘說，這是龍虎山的秘術，一般人很少得見。

世子沒料到有這麽一出，他又驚又懼，再也顧不得風度儀態了，很有些不顧形象地沖靈芝咆哮道，“你要幹什麽？啊不，你是人是妖？”

靈芝一邊施法，一邊苦中作樂地想，“對不住，我還真不是人。”

只是他此刻須得全神貫註地維持著陣法，顧不得回答這個問題，只好讓那晉王世子繼續抓狂下去了。

隨著銀針的旋轉，周遭越來越黑，大家只能看清陣法內的景物。仿佛他們全部都被禁錮在小小的八卦陣之中，完全斷絕了與外界的聯系。

金鳳覺得此刻她的感官比往常還要敏銳不少，周遭鴉雀無聲，方才還在大喊大叫的世子，此刻憋紅了臉，卻一句話也沒說。她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兩眼。

“滴答——”

有什麽東西從高處落下。

眾人尋聲望去，原來地上居然出現了血跡。那血跡越聚越多，形成了一個血泊。

“這……”金鳳有些後知後覺地想，“是招來了什麽鬼了嗎？”

眾人擡頭在空中搜索，突然齊齊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個手腳發涼，身子顫抖。

“啊！”

下一刻，珍珠終於感覺心裏的驚濤駭浪無法抑制，沖破了五臟六腑，從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寢殿的大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殿內的燭火搖擺不定。在一片閃動的燭光裏，大家還是勉強辨認出，那血跡便是從房梁上滴下的。

將珍珠嚇得魂飛魄散的，便是那浮在半空，面朝大家背抵房梁的屍體。那屍體不知死於何時，但保存完好，瞪著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看著底下的人，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在他的嘴邊甚至還帶著些許笑意。

忽明忽暗的燭光在他臉上照出晦暗不明的神情，扭曲的臉上那抹怪笑更是瘆人。在場的人除了靈芝，無一不覺得脊背發涼。

“滴答——”

這次大家都看清楚了，一滴黑色的血從他的胸口留下，落在地板上，在一片黑色的血泊中蕩起一層漣漪。

王妃捂住口鼻，忍不住幹嘔起來。珍珠攬著她的肩膀，無助地給她順氣。可她自己也是抖若篩糠。

珍珠突然覺得，或許是末日要來了，否則她怎會看見這樣血腥又荒誕的一幕。她緊緊地抱著王妃。

王妃勉力支撐，驚嚇之餘顫抖著蒙住珍珠的眼睛，小聲在她耳邊道，“不怕，不怕……”

世子兩股顫顫，已經瑟瑟發抖的膝蓋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他並不偉岸的身體。。他面無人色地來了個屁股蹲。手顫抖著指向那具屍體。

金鳳很想跑過去問一問靈芝到底要搞什麽，可她此刻兩腿如灌了鉛，絲毫不能移動。

金鳳嘆了一聲，知道肯定是這陣法搗的鬼。只能朝世子吼道，“你認識那人嗎？”

世子點了點頭，金鳳聽見他咽了一口口水。靈芝不知對他施了什麽法，金鳳聽他幾次張口要說話，卻只發出了“咿咿呀呀”的聲音，仿佛是還在學語的稚童。

最後，那感到絕望的世子，喉嚨裏發出“呵呵”聲，金鳳有點兒擔心他會被不靠譜的靈芝給嚇瘋了。

靈芝神色肅穆，突然一擡袖子，但見一根銀絲軟繩從袖中飛出，奔著空中的屍體而去。

金鳳皺了皺眉，心道，“道長這是幹嘛，學人家死後還鞭屍不成？”

珍珠驚呼出聲，痛苦地閉上眼，將頭埋在王妃的懷裏。

就在那銀絲軟繩即將碰到屍體的時候，突然強光大作，那屍體倏然消失不見，房梁下空無一物，只有銀針還在不停地旋轉。

然後，寢殿的門突然打開，門外寂靜無聲。仿佛剛才這一切只是一場夢而已。

金鳳算是領略到了這陣法的厲害，身在其中的人，一舉一動完全由不得自己，看見的聽見的都不見得都是真的。

金鳳突然想到二娘的一句話，她說過，這金針八卦陣法，是會將人的心魔放大。

所以，那個死去了不知多久的人，是誰的心魔？

金鳳的目光依次掃過王妃、珍珠、世子和管家。聯想到之前從青雲道長那兒聽說過的關於王府的秘聞，金鳳突然心口一滯。

許久，靈芝放下手臂，活動了一下筋骨。他的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顯然也是耗費了不少精力。

靈芝順手擦了額頭的汗，問道，“剛才那位是誰？”雖然是朝著眾人問的，可他的目光卻一直在看著珍珠。

眾人已經領略了陣法，知道這人很有些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本事，都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珍珠癱在王妃懷裏，淚流滿面。仿佛是感覺到靈芝的目光，她擡了擡眼皮，正與靈芝的目光對上。

“他是王爺的兒子，”

珍珠的聲音有些幹澀，她清了清嗓子，方繼續道，“他是王爺的嫡四子，楚雲聰。”

那個人的樣子早已經刻入了她心裏，即使他方才出現的模樣已經活似扭曲的幹屍，她也能認出他來。

靈芝微微頷首，“果真如此。”

兩人對視著，仿佛此刻時間靜止，而他們已經 獲得了某種默契。

世子在聽了珍珠的回答後就覺得脊背發涼，感覺渾身的毛發都要豎起來了。

楚雲飛……

偌大的王府裏，唯一給過他溫暖的人。一個永遠溫和的人，曾悄悄塞給他碎銀子的人，會教他寫字的人。一個光風霽月的人。

他居然成了一具屍體，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他腦中各種思緒紛至沓來，悲傷與痛苦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能將他淹沒。

世子扭動了幾下身子，突然發現自己恢覆了自由，手腳都還能動。他立刻就發現，這定是因為此刻那陣法減弱，對他的控制力也變弱了。

電光石火間，九曲回腸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竅。趁著靈芝與珍珠對視的時間，他火速地站起來，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沖到殿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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