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道人影閃過，她忙看過去，就發現世子已經沖到了殿門前。她嘴角抽了抽，知道這人是要拼死離開陣法。

金鳳看了一眼靈芝，見他仍在與珍珠對視，不覺有些著急，心道，“哎喲，這道長可真不靠譜啊，你的陣法就要被人破了，還有心情與小姑娘含情脈脈地對視。”

她真是誤會靈芝了，此刻的他其實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安撫珍珠。珍珠只覺得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正通過道長的眼睛傳到她身上，將先前的脆弱一掃而空。

珍珠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幾年來焦慮不安的心似乎一下就被撫慰了。

靈芝揮了揮袖子，周遭的門窗全部再次關上。

世子只覺得眼前一黑，殿門再次關上。眼看著馬上就能逃出生天，卻功虧一簣，他怎能甘心，忙手忙腳亂地捶打那木門。

可那道並不厚重的木門就像生了根似的，絲毫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世子接連朝上面撞了十幾下，大門紋絲不動。那兩道門嚴絲合縫地關著，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世子情急之下，拿頭去撞。在聽了市計生讓人牙酸的碰撞聲後，金鳳肉疼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試著想象一下以卵擊石的代價。

果然見那世子額頭一片青紫，有的地方還擦破了皮，滲出血來。

年輕的世子，開始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無所不能，在將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這輩子怕是沒法子以一己之力離開這裏。

他轉身去敲窗，毫無意外地得到了相同的結果。

世子終於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自己的判斷，可這短暫的自知之明並沒讓他感到好受。他用怨毒的目光盯著靈芝的後背，突然有些懷疑起他的目的來。

餘下的人臉色十分難看。

待這邊消停了，靈芝這才繼續對珍珠道：“他是什麽時候死的？”

“我不知道，”珍珠神色有些落寞，她在王妃的懷裏抽動了一下，抿了抿唇角道，“他肯定是冤死的。”

靈芝皺了皺眉，反問道，“姑娘為何會這麽說？”

珍珠沒有回答他的話，縮在王妃的懷裏，喃喃道，“姐姐，我早就說雲聰大哥定是出事了，你還讓我別瞎想。”

珍珠說著眼圈兒變紅了，默默的流下兩行淚來。

金鳳聽出了二人之間的關系不一般，忙問道，“你可是知道一些關於楚雲聰的事情？”

“一定是有人覬覦王府的長生不老藥，害死了雲聰哥哥！”

“哦，”靈芝得到這個消息，並不吃驚。晉王好常生之術，關於王府的長生樹早在多年前就曾盛傳，還傳出了個仙鶴出來。

“世子殿下，”靈芝突然發問，“您知道長生不老藥嗎？”

世子已經自暴自棄地坐在門前，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門板，聞言擡了擡頭，看靈芝一眼。

在眾人頭上盤旋的金針八卦陣因為他突然的移動，而擴大了包圍圈。

世子目光茫然地看著頭頂上不斷旋轉的銀針，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靈芝好脾氣地又對他重覆了一遍。世子神智回籠，只覺得一腔怒火再次燃燒起來，沖著靈芝咆哮道，“你這個妖怪，你還問我長生不老藥，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在下的確不知。”靈芝不以為意，又問道，“世子知道那長生不老藥嗎？”

“去他的長生不老藥，讓我們出去，我要出去！”世子咆哮著，再次朝那門板狠狠地踢了幾下。

他雙目赤紅，披散著頭發，衣衫不整，狀若癲狂。

“你一定有辦法讓我們出去！對不對？”他說，“只要出去了，我就告訴你。”

他越說，音調越高。話到最後，很不幸地破了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金鳳想，他可真快要瘋了。

若最後他出去了，會不會因為此刻的表現而要對靈芝來個殺人滅口呢？

世子這點兒的表現，在靈芝面前根本就不夠看。若他能輕易被人威脅，就對不起他那一身出塵的氣質了。

靈芝淡淡地看世子一眼，直接將他許多的廢話過濾掉，“我尚不知病因和病根所在，這陣法就無法停下來。若世子非要硬闖，那些銀針可不會客氣的。您盡管試一試，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

“去你的病根病因！”

世子猛地跳起來，猝不及防地朝著靈芝沖過來。外圍的銀針也隨著他的動作迅速地調整了路線。

在金鳳驚詫的目光裏，那溫文爾雅的世子居然咆哮著跑到靈芝的身邊，一把揪住了他的領子。而那能翻雲覆雨的道長，居然如文弱書生一般，任由他揪著自己的領子。

許是靈芝片刻的軟弱刺激了世子，他感覺怒火一下子便竄起來。

這弱雞以為他是誰？

憑什麽要問他這種問題！

他做錯了什麽？

要長生不老的是那老家夥，與他何幹？

長生樹是那老東西種下的。

人命是那老東西欠下的。

與他何幹！

世子的怒火險要將靈芝燒死，揪住他衣領的手也越發用力，恨不得將人扔到墻上。

即便如此，靈芝仍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周遭的銀針也絲毫不亂。

金鳳不知他要幹什麽，只能緊張地看著這邊，生怕會節外生枝。

靈芝不甚在意地瞥了世子一眼，目光在他的左邊肩膀輕輕一掃。世子脊背一僵，側頭看了自己的肩膀一眼，發現那裏有一滴小拇指甲蓋大小的猩紅，在月白衫子的映襯下越發鮮艷。

他疑惑地盯著那血跡片刻，突然意識到，那血跡是在這偏殿裏染上的。

那血跡還很新鮮，算起來，該是方才……他渾身一個激靈，擡頭看去，正好與半空中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睛對上。

已經消失的楚雲聰去而覆返，浮在半空中，胸口處不停地流著血。不過剎那，那血跡已經在世子的肩膀上暈開一片。

是他，那死屍回來了！

世子渾身發顫，一把松開靈芝的領子，這地方如地獄一般恐怖，他再也忍不了了，慘叫著往外沖去，也顧不得靈芝先前的威脅。

管他出去後會有什麽後果，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了了。

偏殿的門在他面前緊緊地閉合著。世子閉著眼沖去，視死如歸地想著，就算是死，也好過做個籠中困獸吧。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撞在門上，被頭頂的銀針紮成個馬蜂窩的時候，那厚重的大門竟開了，

外邊烏雲散盡，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照來，醒目地刺入他的眼中。世子突然覺得外邊的世界再次對他敞開，大喊一聲便沖了出去。

珍珠和王妃偎依在一起，瞪大了眼睛看向嚴絲合縫的大門。

那扇門一直緊緊地關著，可方才，世子沖向它的時候，憑空就消失了。

真的有人能憑空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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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芝將視線轉向珍珠，“長生不老藥是何物？”

姊妹倆相互依偎。

珍珠聞言怔了片刻，嘴巴蠕動了幾下，剛要開口卻被王妃嚴厲地制止了，“珍珠，慎言！”

“都這時候了，管不得許多了！”珍珠不顧王妃的阻攔，咬牙道，“其實也是坊間傳言而已。傳聞王爺十五年前結下善緣，救了一只受傷的白鶴。留白鶴在王府裏養傷。那白鶴傷好後，便要離開。臨行前將一粒紅色的種子放在王爺手中。據說這紅色的種子來自蓬萊，吃了能治百病，可使人長生。故此稱為長生果。”

金鳳在一旁微微頷首，的確，時生跟她說過。

靈芝問，“那楚雲聰的死，你知道些什麽？”

聽見這個名字，珍珠臉色慘白，哆嗦了幾下，方緩緩開口，“我知道的不算很多。聽我爹娘說過，約莫是十五年前，就在長生樹的謠言甚囂塵上的時候，王爺的嫡長子便莫名其妙的失蹤了。後四年，嫡次子也失蹤了。又四年，嫡三子也失蹤。三年前，終於輪到了雲聰哥哥……”

靈芝皺眉聽著，顯然，此女對王府的事情頗是了解。如果青雲道長是因為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監視王府，故而了如指掌，那她的家人怎麽會這麽清楚呢？

“你爹娘怎麽會這麽清楚王府的事情？”

“我爹是管理先王妃——也就是雲聰哥哥的母親——陪嫁的田莊的莊頭。一直與雲聰哥哥有來往。有些事情還是先王妃說的。”

靈芝突然問，“你們很早就相識嗎？”

珍珠微微頷首，“是，先王妃常會帶著雲聰哥哥去莊子上，我們很早就認識……”她突然 有些說不下去。

當初，她怕雲聰也會失蹤，便央求雲聰帶她遠走高飛，離開這個不祥之地。可是臨行前，她在約定的地方枯等一晚，沒有等到雲聰。爾後，她便失去了與雲聰的所有聯系。

自那日起，她便日日不安，生怕雲聰也如他的哥哥們一樣遭遇了不測。

“三年前，他曾告訴我說王府或許有些不幹凈，他還說王府或許是被詛咒了，算起來也該到他了。”珍珠說著，便有些傷心的哭起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抽抽搭搭的說，“前兩天我還夢見他了，他說現在與我已經陰陽兩隔，還讓我不要再等他。”

靈芝聽著，不由得一聲輕嘆，想來雲聰對王府的事情是有所覺察的，可終究還是在最後一刻輸給了優柔寡斷。想來他最後一刻，定是很痛恨那樣的自己的吧。

“王府的罪孽，遲早要招來天劫啊……”靈芝輕嘆。

珍珠臉色一變,忙問道，“時少卿，你也覺得雲聰哥哥慘死與長生樹的傳說有關嗎？我就覺得那根本不是長生樹，反而更像是一個詛咒，從此再無安寧之日。”

靈芝微微頷首，“我從不信長生不老，倒是大老遠便能見到王府上上空一團黑氣繚繞，可見這裏定是有不少冤魂存在。”

“哎，肯定是雲聰哥哥的那幾個兄長也死了……”珍珠不由得又是悲從中來。

王妃見她如此這般，忙伸手攬過她的肩頭，又輕輕在他背上拍了幾下，寬慰道，“都過去了……”

“不論多久，都不可能忘記的。”

聽她如此說，王妃不由很是詫異，“三年了，我還以為你放下了。你這孩子，怎麽不告訴我呢？”

珍珠哽咽道，“姐姐，你在王府也不容易，怎麽好惹你難過。他……有我記掛就夠了，又何必來煩擾姐姐呢。只是姐姐若真是了解案件的情況，還請告訴少卿大人，至少讓雲聰大哥沈冤得雪。”

“就算……就算不能手刃仇人，至少也要親眼看著他秋後問斬。”說著，珍珠便熱切的看了王妃一眼，仿佛她是整個事件的關鍵，只有她手裏握著能打開牢籠的那把鑰匙。

可是王妃卻輕輕的搖了搖頭，“珍珠啊，姐姐並不知道什麽，姐姐也不過是囿於高墻大院的一個小女子罷了。”

靈芝站在陣法中心，手中袍袖翻飛，金鳳敏銳地感覺到一股勁風迎面吹來。她差點都站不穩。

那金針八卦陣仍舊保持原來的模樣，緩緩轉動著，鋒利的針尖伸向外壁。

珍珠哭得有些哽咽，突然痛苦地捂著心口，淚眼朦朧地看著靈芝，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下一刻，金鳳便見她身形微動，然後整個人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籠罩，她的周身突然金光大作，然後整個人便憑空消失了。

與世子消失前幾乎是一模一樣。。

“轟——”

屋外雷聲陣陣，閃電游蛇般劃破蒼穹。殿門匆匆開了一下，爾後再度關上，將剩下的人繼續困在其中。

王妃倚著的美人榻上空出了一塊，正是珍珠先前所坐的地方。王妃定定地看著那空出來的一半，伸手摸了摸，還殘留著一抹溫熱。

她坐了半晌，然後突然向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頷首道，“珍珠，既然你想要這麽辦，那姐姐就祝你一臂之力。”

她看了看靈芝，突然問道，“少卿大人只知道我年紀輕輕便成為王爺的繼室，大家都喊我一聲‘晉王妃’，大人可知我本家姓什麽？ ”

這個問題靈芝還真沒想過，不過既然她與珍珠是姐妹，那自然該是同姓的。

“該是姓張吧？”這是阿寧送珍珠回家的時候打聽到的。

晉王妃緩緩搖了搖頭，“大人猜錯了。”

見靈芝一副茫然的樣子，晉王妃忽而微笑了一下，用略帶頑皮的聲音解釋道，“大人只知道我與珍珠是姐妹，卻不知我們不是同父的。”

靈芝忙虛心領教，“還望娘娘解惑。”

“我啊，姓李。二十年前，我們李家也曾是豪門世家呢。說起來，王爺的母親李宸妃還是李家旁枝的女子。要不是薛太師一場宮變，李家還是京中的世家。說來也是造化弄人，家父與薛太師交往甚密，那件事家父也牽連其中。事發前，他便將我母親休出家門，母親當時帶著我與幺妹，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只好將幺妹交給了一位故人，帶著我改嫁張家。”

“後面又有一弟一妹，繼父不算特別好，但也沒虧待我。五年前，晉王來家裏提親，我便嫁到了王府。許是我親緣淺薄吧，父女之情並不深刻，與母親的關系也一般，更別提早就失散的幺妹。也就是與珍珠的感情讓人牽掛。看在珍珠的面子上，我會盡量配合大人的問話。”

接著，她便說了一句讓在場的三人目瞪口呆的一句話。

“王爺啊，早在三年前便瘋了，或許是更早的時候就開始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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