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面含微怒地走來，見到靈芝後，緩了神色，將最後一點怒火都吞進了肚子裏，又是一副溫潤如玉的貴公子模樣。

偏廳裏的三人便齊齊站了起來，珍珠對著晉王世子欠了欠身，靈芝也微微頷首。晉王世子一一回禮，目光掃過靈芝時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金鳳覺得他的心跳似乎比平常還要劇烈些，隔得老遠都能感覺到他壓抑著的怒火。

靈芝問，“不知許大夫什麽時候到？下官也好一道去看看。”

世子冷哼一聲，感覺剛剛熄滅的那一點兒怒火又要死灰覆燃了。他勉勵維持著面兒上的風度，不輕不重地回答，“許大夫路上出了點意外，今日怕是不能請大人去常青苑了。”

靈芝一臉驚異，“怎麽？許大夫來不了了？”

世子一臉晦氣的點了點頭。“偏偏摔了右手，沒法子把脈了。”他其實內心很是懷疑這位大理寺的少卿，這家夥今日來的很不尋常，還特特的背了個藥箱，就像是算好了許大夫來不了。

果然，就聽靈芝道，“小生不才，略通醫術，對於王妃的癥狀頗是熟悉，能否讓小生一試？”

世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微動，在心裏將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世子殿下，試一試又何妨？”珍珠的突然發話讓偏廳突然安靜下來。晉王世子詫異地看她一眼。珍珠這才 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這話好像有些逾越。

“我聽管家說，時少卿精通醫術，真是令人詫異。”晉王世子頗是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

靈芝微微一笑，“略通些皮毛罷了，不才幾年前生過一場大病，當時是青雲觀的青雲道長來給我看的病，因此與青雲道長結下了一段師徒緣法。後來便陸陸續續隨著他學了點醫術，倒不敢說精通。不過王妃的癥候由心病而起，不才倒是有幾分把握。”

晉王世子見他說的實誠，略一沈吟方道，“要不我先去問問王妃吧。”

靈芝很是理解地點了點頭。

晉王世子再次匆匆離開。金鳳感覺到那位珍珠姑娘似乎松了一口氣，她甚至能聽見她輕輕地籲出一口氣。

晉王世子離開的這段時間，偏廳伺候的下人都退到了外邊。三人便閑聊了幾句。

靈芝問，“王妃是何時嫁入晉王府的？”

“約摸是五年前吧。”珍珠不假思索道。 說著將懷裏的兔子還給了靈芝。

靈芝“哦”了一聲，接過兔子，小心地放回藥箱，扣上了鎖扣。又在心裏略略推算了一下，覺得王妃的年紀應該相當的年輕，他便試探著問了一句，“我看過王妃的畫像，看來與世子年紀相仿啊。”

“恩，是差不離。”珍珠回道，“其實，王妃比王爺要小很多。”

靈芝暗暗點頭，的確是相差頗大，算是老夫少妻。

金鳳想起了那張畫像，覺得那畫像中的人頂多二十多歲，風華無雙。她插言道，“我看那畫像應該是晉王殿下生前所做，晉王經常會給王妃作畫嗎？”

“王爺擅長丹青，尤其是仕女圖，”珍珠頷首，“姐姐房裏掛了不少王爺給她畫的畫像，還有幾個箱子裏都裝滿了往年的舊作。等你們去了常青苑就知道了。”

“仕女圖。”金鳳無聲地重覆了一遍，突然想起了白雲書院的院長的話來。

常生似乎也喜歡仕女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曾以她為原型，畫了不少仕女圖。想到如今的境況，上次在宮裏相遇，兩人對面相見不相識，她莫名就有些心酸。

好在她跟在時生身邊的時間長了，頗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立刻就調整好心態，將心思放在案件上，不再去想自己的事情。

金鳳問，“那王爺與王妃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珍珠微微頷首，“恩愛得很。聽姐姐說，晚上月光好的時候，他們會攜手去湖心亭做一做，吹著晚風，看著夜空，說一說心事。有時候一時興起，王爺還會吹起笛子，姐姐就在一旁伴舞。比一般的少年夫妻還要恩愛。”

“敢問姑娘，王爺與王妃是怎樣相識的？”靈芝也適時插入了談話。

珍珠想了想，方道，“是在街上認識的。那日王爺穿著常服出來，姐姐發現有人在偷他的錢袋子，就出聲提醒，這才相識的。後來王爺就來家裏提親，還把我們嚇了一跳。”

“這麽快？”金鳳有些詫異。不過，很快她就想起了阿郎當年求娶她，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金鳳心道，“男人想做什麽可真是方便得很啊。”

珍珠頷首，“我們當時也都很吃驚。不過，王爺讓那媒人跟我們解釋了，說他做了個夢，在夢裏與姐姐結為夫妻。他覺得那是天意，便上門求娶。”

“真是扯淡啊。”靈芝在心裏翻了個白眼，這樣哄小姑娘的話，也就是晉王這種臉皮厚的才好意思說。

以為別人不知道呢，那畫像上的女子分明就是神似出雲師叔。娶個與師叔神似的姑娘，這晉王安的是什麽心？

還有那王妃，一意嫁給這麽個比自己老爹還老的人，所圖是什麽？靈芝更加堅定了要會一會晉王妃的打算。

三人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靈芝擡頭一看，便見晉王世子匆匆回來了。

靈芝站起身詢問，“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晉王世子微微頷首，“王妃同意了。有勞少卿大人隨我一起去常青苑看看。若少卿大人能替王妃解憂，我等自是感激不盡。”

靈芝微笑道，“我當盡力而為，還請世子殿下引路。”

“請跟我來。”

靈芝點點頭，再次背起藥箱，示意世子在前方引路，金鳳趕緊站起來，緊隨其後。靈芝走了兩步後突然轉身，見珍珠一副猶疑不定的樣子。

靈芝擡了擡下巴，對珍珠道，“姑娘既然是來陪伴王妃的，不若一道前去。”

珍珠擡了擡眼皮，正好對上靈芝的目光。她忙站起來，胡亂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珍珠覺得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重覆著一句話——不要獨自留在這裏。

那聲音似乎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她突然有些心煩意亂，思及自己來此的本意，緩緩跟了上去。

金鳳稍微等了一下，便與珍珠並排走在後邊。

一路上，金鳳發現王妃的這位妹妹總是不自覺的在朝靈芝看。在被金鳳撞見之後，珍珠莫名其妙就臉紅了一下，扭著頭去看游廊外邊的風景，以掩飾自己的尷尬。

金鳳在心底笑了笑，真是個單純的小姑娘。

她想到自己上輩子似乎從來沒有這樣羞怯過，哪怕是阿郎對她表白之後，她也是爽快的直接答應嫁給他。這麽想來，似乎她一直都不知矜持為何物，凡事都由著自己的心。或者說，她的臉皮比常人要厚一點。

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想著，不知不覺便穿過了垂花門，便來到了常青苑。

走進常青苑，穿過一道月亮門，便到了王妃住的主院。

世子頓了頓，對三人道，“請三位略等一等，我先進去給王妃請安。”

靈芝頷首，“應當的。”

於是三人便在院子裏先逛了逛。金鳳覺得那藥箱裏的小兔子似乎很是躁動，隔著藥箱都能聽見裏邊的碰撞聲，似乎那小東西很想跑出來。

就連珍珠也不時會朝那藥箱瞟一眼。

靈芝一手緊緊地按著箱蓋，皺眉沈思。

不多時，便見世子殿下又出來了，對三人道，“王妃請諸位進去。”

靈芝回了句“多謝”，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擡腳便往寢殿而去。金鳳與珍珠也緊跟其後。

靈芝打量著四周，突然發問，“女子素來以西廂為寢，王妃何故搬去東廂？”

世子尷尬一笑，“此事與大人問診無關吧。”

靈芝搖了搖頭，一臉嚴肅地說，“衣食住行皆與病情相關，所居之處自然也需得細問。”

世子皺眉，片刻答道，“這是父王的意思。東廂臨水，父王說那裏水汽豐沛，於身體有利。且東廂向陽，更溫暖。”

靈芝微微頷首，沒說什麽。

幾人進入寢殿。見店內紗幔飄動，殿中垂下珠簾。珠簾後人影晃動，一屋子的大小丫鬟垂手而立。

隔著幾層紗幔，依稀可見另一邊一張雕花大床，有人斜靠於床上，顯得很是慵懶。

靈芝在珠簾外站定，看了世子一眼。

世子問，“不知少卿大人可會懸絲診脈？”

懸絲診脈？

一聽這個詞，金鳳登時便想到了無數畫本子裏描繪的情景——大戶人家的姑娘要看病，大夫都站在紗簾外，將一條細細的絲線系於女子手腕上，神醫隔著珠簾，輕輕撥動絲線，一盞茶的時間就能找到病因。。

對於這種神奇的本事，金鳳覺得，大約也就是個傳說吧。反正她在金家從沒經歷過。

小時候每次生病，大夫都是直接搭在她手腕上號脈的。二娘也是如此。後來嫁給阿郎，頂多是去善仁堂找張大夫看一看，也是直接搭在腕子尚。

至於活的能懸絲診脈的神醫，她兩輩子都沒見過呢。平心而論，金鳳覺得以靈芝的道行也不太像能會的樣子。

果然，靈芝立刻肅容道，“若要探得病因，虛的望聞問切, 若對脈象把握不穩，差之毫厘，謬之千裏。我等學醫之後，師傅還從沒讓我們摸著絲線診過脈。世子知道這是為什麽嗎？”

世子忙辯解道，“可是我聽說……”

靈芝不知他又要放什麽屁，忙截口打斷，“世子啊，您不明白我的意思。隔著一根小小的絲線，摸到的脈象已經與原來的不同了。在謬誤的基礎上，我如何能探得病因，如何知道癥結，如何能對癥下藥？”

世子皺眉，心道，“又不是我求你來的。”他苦笑著道：“大人說得有理，只是……”

靈芝擺了擺手，“如今王妃不肯露面，在下如何診治？難道拿著可笑的絲線去蒙嗎？”

“是我失言了，”世子忙道，“我也是聽人說，某些神醫能懸絲診脈，故而好奇一問。”

靈芝搖頭，“大家所說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醫者父母心，但凡大夫診脈之時，多是要摒棄雜念的，哪裏又顧得上這手腕的主人是男是女，是美是醜呢。只有心無旁騖，才能整的準確，世子說是也不是？”

不待世子回答，但見紗幔微動，隱約可見床上的女子緩緩起身，立刻有人將一件外袍給她披上，又在肩膀上披上一條坎肩。金鳳聽見她對著旁邊人吩咐了幾句，然後珠簾紗幔，便一一撤下。

王妃顯然是聽見了靈芝的那一番高談闊論，並且很神奇地聽進去了。

晉王世子見狀，目光一閃，微微欠身道，“還請幾位進去。”

時生也微微致意，又背著藥箱往裏邊兒去了，王妃斜倚在美人榻上，早就打量著他們。此刻見到靈芝近前來，微笑頷首道，“少卿大人有心了，王爺的事情，還望大人能早日查清。也算了了我一樁心願。”

寢殿裏藥香濃郁，王妃身邊只留了兩個丫頭服侍，其餘的都打發在外殿。

珍珠沈默著走到榻前坐下，看著半靠著的王妃。一日不見，她臉色越發蒼白，眼下還帶著淡淡的烏青，連脂粉都有些蓋不住。。

靈芝忙躬身道，“微臣全力以赴。定會還王爺一個公道。”

王妃微微頷首，蒼白的臉上恢覆了些許血色。她便請靈芝他們在下手處坐下。然後對世子道，“這幾日王府裏裏外外的事情不少，世子也要保重身體，整個王府將來都要靠著你了。”

世子趕緊低頭道，“王妃哪裏的話？王府也是我的家，這是我份內的。”

“你做事最是妥當，”王妃微笑頷首，“知道你忙，也不必在這耗著了，珍珠會陪著我的。想必管家那邊也著急了，趕緊過去吧。”

二人說話時，靈芝悄悄打量了王妃幾眼，發現她看起來比世子大上兩三歲的樣子，二十出頭的年紀，雍容華貴，儀態萬千，與畫中一般無二。

可能是懷孕加上受到刺激，臉上略微有些憔悴，眼圈兒有點發黑，想必睡得並不踏實。但是皮膚的狀態依然很好，眼角唇邊都沒有細紋，可見放在平時該是何等的引人註目。

且聽她與世子的對話，世子對她頗是恭敬，看來二人平日裏雖不見得有多親近，但是關系一定不會差。

恰好此時，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王妃正要開口打發世子出去，卻聽靈芝突然插言道，“診脈其實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不若讓他們都留下來吧。”

王妃深深看他一眼，似乎有些奇怪，為何他會突然自作主張地發言。不過她向來並不計較這些事兒，聽了也就聽了，遂微微頷首道，“也罷，那就都留下來。”

說話間，王妃只覺得心口又是一陣氣悶，她強忍著胃裏的翻湧，對靈芝道，“不若現在便開始吧。”

說著便伸出手來，皓腕如雪。珍珠在旁將她的袖子挽起一點，觸手一片冰涼。

世子只覺得自己的目光要被那一片雪白吸走，心跳也忍不住加快了。他忙別開目光，悄悄地調整了呼吸，努力平覆心緒。

金鳳悄悄看他一眼，心道，“果然有問題啊。”

庶子與年輕的嫡母，又是年紀相仿，金鳳心如擂鼓，覺得自己仿佛是窺見了一點端倪。

或許，那庶子心中，早已經種下了對嫡母的愛慕了吧。

或者，那書房裏的畫像，就是他撕毀的……

她想起時生曾說過一句“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便有些疑心，難道還有哪家也出了這種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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