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提到了靈芝，青雲神色黯了黯。時生問，“與出雲道長有關嗎？”

青雲點了點頭，“是啊，太祖皇帝留下的懿旨，猶如一道詛咒，引出了許多是非。出雲失蹤後，師傅派我們去各地尋找。我們先前以為他不過是一時叛逆，一年後就會自動回來，誰料，一過五年，我們都沒有一點他的消息。約莫五年前，靈芝下山，便自動請纓，來京城尋找出雲的下落。”

“他為什麽？”時生臉色有些奇怪，想了想方問道，“那麽多年過去，他為什麽確定出雲道長在京城？”

“因為他擅長占蔔。靈芝有種天分，他蔔卦很準，望氣的工夫也很到家。他曾替出雲蔔過一卦，卦象上顯示，人在北方。靈芝與出雲感情一向很好，出雲出事的時候，靈芝大約只有五六歲，但已經很記事了，一直都記著要下山尋找他。”

“大約五年前，靈芝也下山了。他打聽過出雲曾與晉王關系不錯，便再晉王府附近打探良久。聽說後來他還搭上了梁王的關系，對晉王府的事情也多次旁敲側擊過。這些都是他寫信告訴我的。我不放心他，便也來京城，想著照應一二。誰料，我才一到京城，就發現，他也失蹤了。”

時生眼皮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原本牽扯出晉王已經很頭大了，這會又扯出梁王，他突然有些不確定，這事兒到底要以怎樣的方式收尾了。

時生摒棄擾亂自己心緒的愁絲，集中精力將事情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總結出兩個問題來，他試探著問，“您今日在臺上說的話似乎還有未盡之意。”

“嗯，我覺得晉王府有些問題。當年出雲年輕，闖了大禍，被人追殺而墜落山崖。據說就是晉王救起的他。然後他便再晉王府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回龍虎山後，曾隱約透露過一些，我能感覺出他對晉王存著某種情愫。”

不會吧！金鳳差點驚掉下巴，晉王那麽老了，怎麽可能？

青雲道長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解釋道，“晉王一向風度翩翩，又註重保養。十五年前，他看起來也就是三十歲的模樣。而那會子，出雲也就是二十出頭，一向張揚，會被這樣的人吸引也是平常。”

此言剛好回答了時生心中的第一個疑問——為什麽青雲會懷疑出雲的失蹤與晉王有關？

他從青雲的話裏提出另一個問題，“為什麽你覺得晉王的案子與那種子也是有關系的？”

青雲道長沈吟道，“出雲有次說夢話被我聽見，他說自己會將‘那東西’送給晉王，後來他便失蹤了。我便猜測，他是在將種子給晉王後出的事。”

雖然他沒明說，但是大家都明了他話裏的意思。出雲盜走了種子是為了給晉王，可是隨後，他就失蹤了，這與晉王是不是有關，目前還無從得之。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大。

時生問，“能不能跟我說一些靈芝的事情？”

青雲微微頷首，“靈芝是早年師傅下山撿回來的，剛到山上的時候才是一個小嬰兒。師傅便交給了師兄做弟子。五年前靈芝來到京城，一路打探出雲的消息。後來常出入梁王府，據說與梁王關系很好。我來京城 後，曾聽人說過，梁王是出名的斷袖。梁王妃又善妒，據說還層派人堵著靈芝暴打過一頓。後來梁王與梁王妃大鬧了一場，梁王放話說，自己與靈芝是清白的。但是不久後，靈芝就出事了，魂魄依附於你身上。”

時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還記得那段日子。

那時，他生了一場大病，整日裏渾渾噩噩。嚴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就那樣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軀體。他以為自己會那樣死去，直到他看著另一個靈魂住進了自己的軀體。那人用自己的魂魄喚醒了他的身體。終於讓他能從病痛中恢覆過來。

家裏人請來青雲道長。道長將人都摒退，與占著他身體的魂魄交流了幾句。他聽見青雲道長叫那人“靈芝”。而那個叫靈芝的，卻不知道自己占著別人的身體，當時他說了句“真奇怪”，還說自己“搞錯了”。

至於為什麽會搞錯，他們並沒明說。從那之後，靈芝便刻意讓出了身體的控制權，只安靜地住在其中，很少對他的事情指手畫腳。

時生問，“為什麽他會棲身於我身上，是否是因為我們有某種聯系？”

青雲點點頭，“他能在你魂魄飄散的時候寄身於你身上，只有一個原因，你們的生辰八字相符，你們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同刻出生的。”

時生內心突然感覺到了一種共鳴，身體中蟄伏的另一個靈魂似乎同時感覺到了震撼。

聽到這話，金鳳突然想起自己與靈芝的第一次相逢，他給人的感覺是冷淡而疏離，但目光中卻帶著些悲憫。她看了看眼前的人，突然覺得他與自己腦中的靈芝的形象在慢慢地重合，接著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怎麽會這樣？金鳳有些不明所以。她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在說，“不，他們的關聯是從出生就註定了的，是骨血相連的。”

時生沒發現她的異常，他還沈浸在自己的事情中。

青雲道長見二人都在沈思，輕咳了一聲，道，“兩位還有什麽要問我的嗎？”

金鳳想起之前盤旋在自己腦中的那四個問題，脫口而出道，“有。”

“請便。”青雲道長很是配合地笑了笑。

金鳳問，“為什麽先晉王妃會瘋？又為什麽會墜崖？”

“這個我倒是調查了些。晉王妃在七年前瘋的，我一個師弟曾給她看過。他說王妃是因為驚懼過度，這才失了神智。我那師弟曾試著問她一些問題，發現晉王妃瘋得很徹底，只會說一句話——‘魔鬼又要吸人血了’。我們根本就猜不出她這話是什麽意思。後來晉王就將她鎖在她自己的院子裏，她不知通過什麽法子逃了出來。王府的人一路搜尋，這才在山崖下發現她，死狀很是淒慘。”

金鳳又問，“晉王那四個嫡子是何年失蹤的？”

“十五年前，晉王嫡長子突然失蹤，十一年前，晉王的嫡次子失蹤，七年前，晉王嫡三子失蹤，三年前，晉王的嫡四子失蹤。”

照著這種規律，每四年就會失去一個嫡子！

金鳳已經找不到什麽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了，要她說，晉王府的風水怕是有問題吧。不然怎麽總是失蹤兒子？

剛想到此處，便一陣風吹來。金鳳頓覺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時生皺了皺眉，若失蹤案也與種子有關，那或許出雲前輩拿走的種子已經到了晉王手中。

可如今晉王也死了，那必是另有其他人，又覬覦晉王的種子，才殺人滅口的。

還有多年前不知在何處死去的靈芝，是不是也是因為這件事才被滅口的？

還有，出雲道長還是不是活著？

……

這些問題都還沒搞清楚，時生又產生了新的疑問：一顆種子真的能保存那麽多年嗎？

“為什麽晉王沒有直接服用種子？”金鳳問。

青雲搖了搖頭，“如果直接吃了，將來就沒有了。要想能源源不絕地享用，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將它埋在土中，便可能長成植物繼續開花結果，所以我猜想他定是在晉王府的某處。”

時生突然臉色一變，然後毫無征兆的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金鳳發現情況不對時，他整個人已經躺在地上，身體還在微微抽搐。

金鳳是第一次見他這樣，有些慌亂的搖了搖她的肩膀，在旁呼喚了幾聲他的名字。

青雲道長站起身來觀察了一下，又給時生把了把脈，發現沒什麽問題。便輕輕拍了拍金鳳的肩，寬慰道，“不必擔心，想必是靈芝要出來了。”

什麽？

金鳳一時沒想明白，有些茫然地擡頭看著青雲道長。然後她突然想到了一身雙魂這事兒，這才明白，原來靈魂交換時是這幅光景。便有些覆雜地看時生一眼，心想，“真是難為他，要努力維持著兩個靈魂和平相處，一定很累吧。”

時生清醒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身體的抽搐便停止了，接著雙眼猛的睜開，只是眼神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四周，仿佛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很快，他便對自己的處境有了個清醒的認識，目光很快變得清亮，那眼神與時生一貫的淡漠很是不同，仿佛隱隱含著一股慈悲。

金鳳想，“這次果然是靈芝。”

靈芝努力站起來，金鳳從旁邊攙扶了一把，關切的問，“道長，你還好吧？”

靈芝微微頷首。

青雲道長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了把脈，皺眉問，“你先前曾答應我，不會隨便動用他的身體。今日是怎麽了？為何會突然出來？”

靈芝垂下眼皮，“我還有心願未了，有些事情只有我能解決。”

青雲挑了挑眉，“什麽事？”

“我想去晉王府走一趟。”

“你要去那幹嘛？”青雲道長語氣頗為嚴厲，就像往日在山上教訓不聽話的弟子那般。他毫不留情地指著靈芝的鼻子罵道，“不爭氣的家夥，當年是怎麽死的都不肯說，這會子要冒出來沖英雄了。”

靈芝並不接這個話茬，只是平靜地解釋道，“當年我追查到晉王府，可惜後來突然橫生波折，我一時殞命，便不得繼續調查下去。可今日我去晉王府的時候發現，王府黑氣繚繞，想必是長生果再次出現。情況比我想的還要嚴重，有人用了什麽邪魔歪道的法子將長生果培育出來了。我想親自去走一趟，親手將它找到。”他握了握拳，“還有出雲師叔。”

青雲道長目光閃爍了一下，盯著他的眼睛問，“你知道出雲在哪？”

靈芝搖了搖頭，“時間太長了，雖然我擅長望氣，卻已感覺不到出雲師叔的氣息。許是我學藝不精，看不透其中玄機，又或許是他早就不在人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青雲臉上露出些許厲色，“我記得，當年你下山時說一定要找到他，可惜你食言了。那就繼續找下去吧。不管他是人是鬼，一定要將他找到。”

靈芝“嗯”了一聲。起身要走，金鳳忙跟了上去，悄聲問，“道長，這次不必易容了嗎？”

靈芝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淡淡一笑道，“不必。往日易容是情勢使然，而今日不易容，也是情勢使然。對了，咱們待會兒一道去晉王府看一看吧。”

“可是今日去問過了，晉王妃說的是讓明日再去啊。”金鳳擡頭看了看天色，猶疑道，“這會子天都要黑了，是不是不太好？”

若是時生，肯定不會做這麽不招人待見的事情，可在靈芝看來，這並沒什麽不好。

靈芝笑著搖了搖頭，“不必在意，晉王妃自己也是一堆麻煩呢，我想他會很樂意見到咱們的。”

“扯淡。”金鳳暗暗翻了個白眼。她發現自己還是比較習慣與時生說話。

二人一路走著，靈芝一聲呼哨，不經意間，便見眼前白色一晃，就有個白衣人落在面前，相貌與時生有七八分相似。

“閃電，”靈芝精準地叫出來人的名字，吩咐道，“去莊子上將我的藥箱拿來吧。”

閃電低聲領命，旋即一個轉身，然後腳步移動。金鳳覺得他的步子與常人也沒什麽不同，可偏偏，倏忽間他人就在他們幾丈開外。

金鳳好奇的打量了靈芝一番，問，“你要拿藥箱幹嘛？”

難不成去給晉王妃看病？

金鳳想，“這是多欠抽，才會這麽想？”

靈芝笑瞥她一眼，“自然是去給人看病，聽得晉王妃身子有恙，便想去看看是不是被什麽邪物附體。”

金鳳“……”

此人果然腦子有坑。

突然，靈芝看著遠處的天光就瞇起眼睛，臉色瞬間變得嚴肅。金鳳聽見他低聲自言自語，“那邊有黑氣一閃而過，不好……”

金鳳見狀忙問道，“怎麽了？”

靈芝掉頭便往城外而去，一邊走一邊解釋，“有人已經吃下長生果了，我看那黑氣正在往城外而去，咱們得追上，說不得就有那人的線索。。”

此時靈芝身上身為道士的本能，促使著他做出了與時生截然不同的選擇。正是這個選擇，救了一個少女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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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大門落下的時候，珍珠聽見自己輕輕籲出了一口氣。

暖橙色的夕陽斜照，暮色中的王府格外森嚴，看起來卻有些死氣沈沈。

不知為何，珍珠無端覺得，住在裏面的姐姐似乎也染上了那層死氣。

她今日是來王府寬慰姐姐的。白日裏與姐姐的對話似乎還回蕩在耳邊，她那姐姐居然問她，“珍珠，你願意嫁給雲飛嗎？”

胡說什麽呢，珍珠直到現在都還覺得很荒誕。姐姐在想什麽，楚雲飛可是王府世子啊，她嫁給楚雲飛，那將來要怎樣與姐姐相處。

難道她們家的女孩子都要嫁到王府不成？就算是亂了輩分也無所謂嗎？

珍珠當即就回絕了。姐姐眉間有散不去的憂愁，她用幾乎哀求的語氣對珍珠道，“至少，你會護著你侄子的吧？”

珍珠本想拒絕，她不過是個農家女而已，如何能護得住王府的貴公子。然而她看著姐姐哀求的目光，還是心中一軟，想起了幼時護著自己躲過父親巴掌的、會溫柔地給她上藥的姐姐。

“哐當”一下，這份責任便突然落在她頭上，砸得她頭暈眼花。可她責無旁貸，只能接住。

走在回家路上的珍珠，還覺得自己的腳步有些虛浮。在出城門的一刻，她突然警醒過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太強烈，讓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卻發現身後沒什麽可疑。

可是，下一瞬，當她回過頭，卻突然覺得眼前一暗，她怔了怔，好像有什麽東西快速掠過她身前。

她揉了揉眼睛，夕陽最後一絲餘暉緩緩落幕，懸在天上的新月被緊隨的烏雲追上，眼瞅著就要開始下雨。

珍珠心中陡然一緊，本能地覺得某種潛在的危機在悄悄靠近，可她卻無法抵抗。麻痹感從手腳開始，沿著四肢百骸開始在她身上蔓延。

珍珠聳然一驚，再想呼救卻是發不出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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