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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長生樹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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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打量了二人一眼,似乎正在疑惑,剛才說話的那孩子去哪兒了?

還不等他想明白,時生便一把推開了門,直接往院子裏走,邊走還邊說,“不用看了,剛才那話是她說的。”說罷還朝金鳳看了一眼。

隨著那一眼,老人家也註意到了這個身穿皂衣的青年人,此人一身男裝,卻散發出一股陰柔之氣。老人家的目光老辣,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女人。

金鳳避開他的目光,有些心虛地點點頭,“對不起,老人家,剛剛是為了讓您開門才故意這麽說的,其實我們是大理寺的人。”

老人家先是被“大理寺”三個字給驚到了,心道,莫非如今的大理寺也收女子了?

很快,他就從金鳳的話裏琢磨出另一層含義,明顯驚詫一下,有些不相信的問,“真是你說的嗎?你會模仿別人說話。”

“嗯,”金鳳不得不又對她解釋了一遍自己的這項技能。這次不等她解釋完,那老人家便喃喃道,“薛家的絕技。”

金鳳一時楞住,原本準備好的解釋還有一半沒說完,一時卡在嗓子裏,被她硬生生地咽下。她很想對那老人家說一句,“不過是雕蟲小技。”終於還是閉了嘴。

時生卻問,“薛家絕技是什麽?”

往日他只聽過薛家神針,是世上最刁鉆的暗器。傳說薛家女子手不離針,只要金針在,就能闖出一線生機來。他還是第一次聽說薛家絕技,且看金鳳那一臉懵懂的樣子,就知道她也沒聽說過,不免多問了幾句。

那老人家解釋道,“你年紀小,或許不知這些舊事。”

又是舊事,金鳳發現,自己今日最大的收獲就是聽了不少舊事。

老人家道,“薛家絕技有兩樣,一樣是薛家神針,還有一樣便是薛家口技。薛家祖上本是江湖人,前朝末年隨太祖打江山,才創下薛家基業。薛太師年輕時是以武勳起家, 大家都以為薛太師是文官,卻很少有人記得他也是一身的好身手呢。”

什麽?金鳳楞了一下,突然心口狂跳起來。她還是第一次聽見祖上的事情。原先她只以為薛家是一般的世家,沒想到,居然出身江湖草莽。能從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想必非一般的江湖兒女。

金鳳想,薛家絕技,必然有它的過人之處。只可惜她也就口技一項略通些皮毛,其餘的一竅不通,真是辱沒先人。

想著,她的眼圈便有些發紅。

老人道,“薛家兒女皆是文武雙全,而薛家武功又以薛家神針和口技最為出色。姑娘,你的口氣便是薛家真傳。若我沒猜錯,你是薛家後人吧?”

金鳳聽他說起一些舊事,正在感懷。忽然聽得最後一句,登時眼皮一跳,也不知此時該不該解釋一下自己是捕快,不是什麽姑娘。可她沒怎麽說過謊話,不敢保證自己不會越描越黑。

見金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時生終於開了槍,“青雲道長,何必在這故弄玄虛?”

青雲道長?!

什麽?

居然是清雲道長嗎?金鳳一個激靈,不由多看了那老人家幾眼。

上次金鳳生病,全靠青雲道長才能痊愈,故此與他也算是有過幾面之緣。她雖然眼力不濟,但是對方的容貌還是記得住的。若真是青雲道長在對面,她不該認不出。

金鳳狐疑的看那老人家一眼,怎麽看怎麽都無法將這個七老八十的人與青雲道長聯系在一起。不光是年紀對不上,容貌也沒有相似之處。眼前的老人家 一臉褶子,彎腰駝背,身材幹瘦,比青雲道長矮上不少,明顯不是一個人。

金鳳閉了閉眼,再次打量,還是不能看出這人身上有半分青雲道長的影子。她無奈地閉上眼,心道,“完了,我這眼估計是要瞎了。”

時生見她一臉的生無所戀,不覺有些好笑。他忍住沒有搭理她,正色對老人道,“道長,你知道我手下有精通易容之人,小生不才,於此道頗是熟悉,一般的易容在我看來,不過是雕蟲小技。”

頓了頓,他又解釋道,“易容術雖能改變人的外貌,但卻改變不了骨骼。小子不才,偏偏眼睛最尖,看人一面,便能認出他的骨架來。你雖用了縮骨功,改變了身形,可頭部的骨骼無法改變,還是被我一眼看出。”

“真是 後生可畏。”老人笑了笑,“官爺就這麽自信你自己的眼睛嗎?”

“那時自然。你敢不敢當著我們的面將你那二皮臉給撕下來?好讓我們一睹真容。”

時生說的頗不客氣,可那老人家卻似乎毫不在意,他爽朗一笑,很痛快的掏出一個小瓶子,在臉上抹了一抹,便揭開一張面皮。。那張臉皮薄薄的一層。面皮後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果然是清雲道長。此刻的他去掉了滿臉的褶子,又回到了中年人的模樣來。雖然恢覆了真容,身體卻還未恢覆,那彎腰駝背的樣子無端讓人覺得很滑稽。

金鳳:“……”

她還是不能理解為何青雲道長要如此故弄玄虛。

然後金鳳便聽見了“咯吱”的幾聲,仿佛是關節受到外力刺激發出的聲音,聽得人一陣牙疼。隨後,奇怪的事情便發生了,只見青雲道長身形暴長了幾寸,肩膀也突然張開,寬了一半。

片刻之後,他腰也不彎了,背也不駝了,變成了個腰桿挺直的中年人。與金鳳記憶中的印象能完全重合。

“道長,你為何要易容成老人家的樣子,還跑去茶館說書?”金鳳覺得此事頗是令人費解,若那青雲道長說他這是閑的沒事幹,她就要將“扯淡”兩個字扔在他臉上。

時生道,“那家茶館大約是一個月前,生意開始火爆的。而那說書人,也剛好是一個月前開始在那裏落腳的。”

青雲道長點頭,“不錯,我正是一個月前開始去那裏的。之所以要離開道觀,游走於市井之間,其實是為了調查一件事。”

“怕是晉王府吧?”時生問。

難怪他會對王府的事情這般了解,金鳳忍不住開口問道,“我聽王府裏的人說,王爺多次向道長討要丹藥,不知道長與王府有何淵源?”

青雲道長露出一個苦笑,整個人也散發出一股愁苦的氣息來,他無奈道,“老道也是出於無奈,為了我那不爭氣的師弟。”

時生凝眉想了一陣,方問道,“道長說的,莫非是出雲道長?”

“正是他。”青雲道長微微頷首。

金鳳剛想問,“出雲道長是哪個?”便聽時生已經在耐心地跟她小聲解釋道,“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過,出雲師傅道法高深,喜歡四處游歷,曾被今上請去宮裏弘揚過道法。十五年前開始,他便閉關修行,從此不見世人。”

聽時生說完,一個念頭便從金鳳腦中冒出,“難道所謂的閉關其實另有隱情,出雲道長其實身在京城之中?”

雖然時生的話說的聲音很低,青雲道長還是聽見了,他嘆了一聲道,“他這小子,六根不凈。哪裏能忍下寂寞閉關修行呢。十五年前,他四處游歷,來到京城後便失了消息,家師不得不對外封鎖了他的信息,只說是閉關修行。”

“這就怪了,若只是失去消息,又為何非得要說是閉關修行?難道他身上還帶著什麽秘密?不能告人嗎?”

金鳳很快就想到了一種可能,她猶疑道,“想必是牽連到道觀了吧。恐怕他帶走了道觀的某樣東西,而這樣東西牽扯到道觀的聲譽。故此不得不瞞下他的去向。”

“你說的很對,”青雲道長讚許的點點頭,“其實我與他都是從龍虎山出來。而我們龍虎山,自太祖末年,便一直替皇家緊守著一個秘密。所有道觀之人,不得將這件事洩露半個字,否則大亂將至。”

青雲道長的神色太過凝重,他說話的語氣特別嚴肅,總之金鳳聽見這句話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捂住耳朵。

打小二娘就告訴她,知道太多秘密的人總是活不長的,特別是關於皇家的秘密,她可沒興趣聽。

與她的惴惴不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時生的興趣盎然。時生問,“自太祖末年算起,得有四十年的時間了吧。”

青雲道長微微頷首,“是的,太祖晚年身體一直不好,便希望能夠通過求仙問道,得到永生。他四處搜覽江湖道人,在宮內開設煉丹房。吃了不少丹藥。當時便有人從蓬萊仙島尋來一種植物種子吃下後會讓人神清氣爽,身上的病痛似乎都能消失掉。”

“世間從未聽說有此等植物……”時生微微皺眉,低聲嘀咕了一句。

“誰說不是呢,”青雲道長嘆了一口氣,“若真有這等植物,這世界上人人得永生,千百年後,該是人滿為患了,又哪裏來的秩序?這本是十分顯然的事情,可是太祖當時顧不得了。他在宮裏種了許多這種植物,植物開花結果,又會結出種子。每當病痛發作時變會吃幾顆種子,緩解疼痛。每次服下疼痛就會消失。”

時生聽了不置可否,“若真是這麽神奇,那植物早 就該流傳出去了。可是這麽些年,坊間一直沒有關於它的傳說,那就說明,那植物有什麽致命的弱點吧。”

“對,那種子吃下後,的確能緩解疼痛。可是時間長了還是會發作起來,而且後來情況更加厲害,發作的周期越來越短,發作時的痛苦也越發強烈。最後甚至突然產生幻覺。”

時生皺了皺眉,“若我沒猜錯,恐怕這植物的用處只是封閉了人的感知而已,而且會產生強烈的依賴,是極邪性的東西。怕是最後釀成了什麽不可收拾的結局吧?”

青雲道長點了點頭,“的確如此。太祖晚年曾有個妃嬪,十分得寵,也就是晉王的生母,李宸妃。太祖曾留下聖旨說二人死後要合葬一處。”

作為一個妃嬪,能陪葬帝王陵寢,的確是格外的寵愛了。難怪晉王當年手中權力如此之大。

“後來某日,太祖皇帝服用種子之後,突然產生幻覺,一度發狂,竟然揮刀將李宸妃殺死了。待他回過神來之後,一度悲痛不能自己。也就是這時他才明白,那傳說中的種子並不是仙丹靈藥。而人總是逃不了生老病死。繼續沈迷其中,只會陷入瘋魔。但是作為一國之君,他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成為一個瘋子的。”

青雲道長輕描淡寫,便將那一段過往輕輕揭過,聽的人卻心驚肉跳。他們雖不知一代帝王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但他最終終於回到了正道,何其有幸?

“或許是壯士暮年的悲哀吧,太祖皇帝自此便有些消沈下來,不過他並沒有忘記這慘痛的教訓,先是秘密的處置了當年進貢種子的人。因著舊時的緣分,就令我們龍虎山道士將種子悄悄處理,還留下一道遺址,自此之後,每代龍虎山道觀的掌門都要守好這個秘密,若哪一天這世上再次出現種子,一定要悄悄將它毀滅。絕不能再令它危害人間。”

“出雲道長當年離開龍虎山的時候,帶走的就是種子嗎?”金鳳問。

“是啊,”青雲道長沈重的點了點頭,“我們龍虎山的弟子,每一個下山的時候,掌門都囑咐過,若是看見不詳的紅色果實,千萬要毀掉。可出雲,他是個好奇心重的,便起了些念想來。某次他下山,曾與晉王有些交流,回來後便犯了忌諱。”

時生眼皮一跳,隱隱能猜出些來,想必出雲盜走種子的原因,與那晉王有些關聯。

果然,便聽青雲道長道,“龍虎山後山有塊禁地,平日裏師傅從不讓人進去。我們都知道那裏定是有些什麽秘密,但師門規矩就是這樣,也沒有人去擅闖禁地。出雲一直對道觀的禁地很是好奇。那次從京城回來後,他趁師傅下山的時候,偷偷潛入禁地,找到了種子。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悄悄帶走了一顆,”

金鳳倒吸一口涼氣,越發覺得這些紛紛擾擾的舊事與現下的事情仿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顯得越發撲朔迷離起來。

青雲道長面露痛苦之色,這事兒或許對他的打擊也很大。

青雲道長眼圈兒微紅,給兩個小輩說著山上的秘聞,仿佛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我老了,”青雲道長說,“這些事情若再不弄清楚,將來到了下面,也無顏去見出雲。我將這些和盤托出,也是在向少卿求助,晉王府如今的案子,癥結在過去,若不揭開當年出雲身上的謎團,晉王府的謎團必然也難解決。”

時生神色微動,半晌才問,“可為什麽要選擇我呢?難道是因為靈芝嗎?”

時生身子微微前傾,雖然他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裏也是一團亂麻。他一直不知為何自己身上會寄生了別人的魂靈,或許是因為二人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吧。此時此刻,他突然很是好奇,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那個寄身在自己身上的魂靈,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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