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長生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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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圓月高懸,只是夜空中高懸著的卻是一輪血紅色的月亮,看起來分外詭異。

清冷的月光透過書房的窗戶,灑在正中打坐的人身上。那人穿著一身道袍,須發皆白,卻腰背挺直,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樣子。

打坐的人正是晉王府的晉王。

他早就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了,權力、地位、親情、骨肉於他而言,不過是過往煙雲,半世滄桑,他早就看透了。若你不能活得夠長久,就算手握至高無上的權力,又能如何。

自認為看透一切的他,正在等待一個時機。。

王府中的下人都已安歇。整個王府中靜悄悄的。晉王並不覺得孤單,他獨自一人在書房中打坐,透過窗戶看著血色的圓月,心道,長生,長生,或許在此一舉。原本虛握的手突然抽動了一下,手背的青筋也隨著內心的激動而跳躍了幾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幹枯的手背,不由得一嘆,看來,自己是真的老了。

越是這樣,殘酷的現實就不斷催促他把握這次的機會。若是不能飛升,他這輩子估計也要到頭了。他的這幅皮囊,已經快要腐朽了,怕是沒幾年好活,除非飛升成仙,才能與天地共存,超脫生死。

半夜子時的時候,他從蒲團上站起來,提著燈籠,沿著書房外的游廊,一路往常青苑而去。

常青苑是晉王妃的住處,位置剛好在晉王府的中心。穿過游廊,走過垂花門,繞過假山,便能看見長青苑的腳門。此刻常青苑中燈火已熄滅,看守的門子也回去休息,院門微微虛掩。

晉王穿過腳門,卻並沒有往晉王妃歇息的正院而去。反是沿著相反的道路,走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來到小花園。

說是小花園,其實面積挺大的,當中還有一個湖,湖心有一座小亭子,就是湖心亭。晉王與晉王妃獨處的時候,很喜歡來湖心亭坐一坐,或是下一盤棋,或是看一看碧水藍天,或是吹一吹笛子,總之很有意境。

不過,今晚只晉王一人在此,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夜晚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吹過晉王的脖頸,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擡頭看了一眼天上血色的月亮,血紅色的光輝帶著誘人的氣息,讓他心中的欲望再次蠢蠢欲動。

晉王定了定神,擡腳便走向那湖心亭。

湖心亭四面臨水,中心有一個小石桌,石桌上刻著棋盤。晉王舉了舉燈籠,昏黃的光正好能照見棋盤上的小格子。

前天晉王與晉王妃曾在亭中對弈,那天晉王妃輸了他半個子,死活不認賬,還發了一通脾氣,像個沒長大的小姑娘。

自打她懷孕後,便好像一下子就變小了,越發黏人。

晉王想起這件事,不由伸出手撫摸著棋盤,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的溫馨。月光下,他的眼中流光一閃,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或許,在那一剎那,他心裏曾閃過一絲柔情。但很快,這一絲柔情便被一種更為迫切的情感沖淡。對於長生與飛升的執念將他拉回了現實。

晉王不假思索的將整個棋盤翻轉過來,地下傳出機關運轉的聲音,石桌立刻就挪開了,下邊竟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原來亭子下邊竟另有玄機。

晉王提著燈籠,昏黃的光照在洞口,一段臺階就在他腳邊。臺階的那一頭通往地下的黑暗處。從上往下看去,那頭未知的黑暗仿佛一只張著巨口的怪物,等待著將他吞沒。

但是此刻的他卻絲毫不覺得害怕,反而莫名的亢奮起來。心如擂鼓,目光炯炯。他知道,今晚將是一個收獲的日子,而他那個長久以來飛升的夢想,或許馬上就能實現。

權力、欲望、江山、美人……千秋萬代,只要他想,沒什麽不能得到。只要長生就好。

心中的欲念成了他的動力,晉王擡起腳,不帶一絲猶豫的走上了那段長長的臺階,沿著窄窄的地道往下走,身後是敞開的密道口,前邊則是黑暗。

他一步步向下,沒有一絲猶豫,虔誠得如一個正在朝拜的佛教徒。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突然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眼,目光穿過地道口,正好看見懸在空中的血色的月亮。

真是老了,越發的瞻前顧後起來。晉王自嘲一笑,繼續專心走在臺階上。手裏燈籠的微光剛好能照亮腳下的幾級臺階,他需要小心些,以防不慎摔倒。

約摸五十級臺階,他竟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唯有這一次,走得最是驚心動魄,也走得最為漫長。

下到底層之後,裏邊是一個寬敞的密室。這還是早年王府剛建的時候,他悄悄讓人挖好的。這密室有兩個出口,一個在湖心亭,另一個在他的書房密室裏。

這個密室只有他與太祖知道。太祖曾問他為何要設計它,他曾開玩笑說,“狡兔三窟,得給自己多留一條路才是。”

他其實只是一時興起,並沒想到要用它來做什麽,那個回答也是搪塞而已。直到十五年前,因緣際會,他在山崖下與出雲道長相逢,才挖掘出這個密室的用途來。

密室中栽培著一棵碗口粗的樹苗,這是出雲留給他的遺物。

十五年來,他為了這棵樹苗,夙興夜寐,輾轉難眠,舍棄了自己的子女,終於換來今日開花結果。

青苗長得細細弱弱,出雲說過,這種樹叫常生樹,卻見不得光,終身只能生長在黑暗之中,故此很難養活。出雲還說,這種樹,有違天和,能活下來的都是奇跡。

可他的樹苗終究還是活了下來。只是葉子有些發黃。微黃的葉子之間一點鮮紅尤為觸目,盡是枝頭新結出的一顆果實。

晉王年歲大了,眼神也有些不濟。

他瞇著眼睛看著樹上的紅色的小果,心中萬千思緒翻湧,他等待了這個時刻十五年,對他來說,長生樹就如他的孩子一般,他每一日都在期盼它能開花結果。

直到今日,長生果終於長出來了。雖然只是小小的一顆,如當年出雲交給他的種子一般,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期望。

他的父親為了它差點發狂,他的母親為了它付出了生命。而今,終於輪到他來擁有它了。

晉王眼中亮得驚人,那發自心底的貪欲,再也無法掩飾

此時此地,只他一人,又何須掩飾。

這不過是他的本性,本就不必掩飾。

他要的東西從來志在必得。

晉王將密室中的一盞油燈點亮,仔細端詳了那紅色的果實,一雙渾濁的眼漸漸變得清亮,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一瞬間,他心中如有千軍萬馬奔過,耳邊如聽見了金戈鐵馬之聲。紅塵萬丈,再沒什麽好留戀的。

他突然有些空虛,莫名又想起了出雲的話來,“它是你的心魔,留下它,你這輩子只能受制於它。”

晉王還牢牢地記得出雲的話,可卻有些記不得他的樣子來。想想,他們也有十五年沒見過了。凡人的感情如此不堪一擊啊,到底難抵過時間的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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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年輕時喜歡游山玩水,去過很多地方。相傳某次他打獵的時候,無意中救起一只白鶴。便將它帶回王府包紮了一番。幾日後那白鶴身體恢覆。

白鶴在王府住了幾日,便要離開。它感念晉王的救命之恩,臨行的時候留了一顆種子在晉王手中。

相傳那白鶴本是天上的仙鶴,誤入人間,不信為獵人所傷。他感念晉王的相救之恩,便將天上仙樹的種子贈與了晉王。

傳說那顆種子是長生樹的種子,將它埋在土裏,發芽長大之後結出的果實吃了能讓人長生不老,此樹名曰長生樹。

也不知那傳說是真是假,但晉王自此迷戀求仙問道倒是真的。這些年也有人跟晉王打聽過長生樹的事情,不過他總是笑稱“沒有的事兒”,直接將人打發了。

時間一長,關於長生樹的傳聞便也漸漸的平息下來。

沒有人知道坊間流傳的長生樹竟然真的存在,且生長於那湖心亭下,不見陽光的密室之中。

而今整整十五年,那長生樹竟已經開花結果。

多少人曾垂涎於長生樹的種子,卻沒有什麽人,真的親眼見過它的存在。一度只存在於傳言之中的長生果,現在卻已經安靜的躺在晉王的手掌之中。

晉王昏花的目光透過那火紅的果實,似乎能看到自己飛仙成功的瞬間,看見與天地同在的一刻。

到底在空中看著這天地萬物是什麽感覺呢?

這一念頭才剛起頭,他便迫不及待的舉起那果實,要咬上一口。

也不知是不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晉王這一輩子的多疑始終如一,他的神經到這一刻仍沒有片刻的放松。故此,他敏銳地感覺到身後有一陣清風拂過。

晉王驀地回頭,卻見眼前寒光一閃,他的瞳孔猛然一縮,只是還沒縮到極致便倏地渙散開來。低頭間,竟見一把鋼刀從胸口穿出。

原來在他回過身之前,那人已經動手了,而他已經老邁的身體卻沒能躲開致命的一刀。

晉王只覺得渾身的緊繃的肌肉突然松弛開來,就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突然斷開一般。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那人的臉,眼中是壓抑不住的驚詫。

原先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的紅果早已落在地上,他想伸手去撿,那紅果卻已滾到那人的腳邊。

“世人都說你有長生樹的種子,我原先不信,不想竟是真的。”那人撿起長生果,在掌心掂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殘忍的笑來,竟當著她的面一口將那果子吃下。

他的嘴巴開開合合,三兩下就將紅果吃進,連核也一道吃下去。晉王只覺得這一輩子的念想也被他吃進了肚子裏,突然間腦中空空如也。

待他回過味來,只覺胸口一陣劇痛,側頭吐出一口血來。原來臨死前的感覺是這樣的,當年,出雲也是經過了這種煎熬了嗎?想到出雲,他突然平靜下來。

原來這世上最殘忍的事兒,便是你唾手可得的東西,卻在最後的一瞬化為烏有。

如出雲對他的感情,如他對飛升的執念。

他這一輩子似乎只剩下荒唐二字。

“老東西,謝謝你了,”那人說著,殘忍一笑,親眼目睹著晉王倒在地上,這才轉身上去,從外邊將那洞口堵上。

晉王匍匐在地上,身體由於疼痛而弓起。他知道自己即將要死去,可他不甘心死在這裏。

他能感覺到生命力飛速從身體流走,而他開始出現幻覺。朦朧間,仿佛看見出雲正站在面前,慈悲地看著他。

“出雲,我終於遭到報應了……”他對著自己的幻覺笑了笑,突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對著手臂狠狠地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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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時生正坐在書房中,手中握著一張信鴿傳來的消息,“薛二娘於大牢中自盡”。信上文字簡單,只有短短的一行,看得時生皺起眉頭。

時生將信紙在燭火上燃盡,看著虛空中的一點,默默出神。

一旁的驚雷很有些不安,“公子,這事兒?”他沒說的是,金鳳可是最後一個去牢房裏探監的人,這事兒可與她有些關系啊。

時生知道他的意思,撇了撇嘴,“金鳳那邊,我自會確認。你在詳細的問一問薛二娘暴斃的內情。”

驚雷趕緊領命。

時生道,“還有,金鳳與薛二娘見過面的事情,你們給我瞞好了。相關的人都盯好了。”

驚雷趕緊應下。安排好這些後,時生讓他退下。

從書架後閃出一個人來,時生慢慢擡頭問,“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說話的人赫然就是金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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