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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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

當蒙摯攜新婚妻子走進西院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景象,飛流剛好在臨時圈成的場地上擊中一個人的手臂。院內寂靜一片。蒙摯覺得只要低頭,完全可以在每個人的腳下都都找到一個下巴。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造成了這種局面,但他已經完全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個戴著木然面具的人,剛才使出的最後一招,就是拓跋翰海劍的最高劍法——冥漠游龍。他已經知道那個人的身份,而飛流則剛剛擊敗了他。

蒙摯覺得自己的下巴也不在原位了。怎麽會變成這樣?讓小殊來參加喜宴,不是要他出風頭的。這麽快就暴露身份,若陛下問起來,他要怎麽解釋。雖然小殊死而覆生,可是他們誰都不想再讓小殊再入朝堂和江湖任何一方的險境。小殊一則曾是京城的名人,二則是江左盟一幫之主。本來情況還在掌控之內,陛下只是要他在京城這個近身之處淺略居住而已。可是轉瞬便成了這樣,他和陛下要怎麽在朝堂江湖兩境護小殊周全。他下意識的看了看梅長蘇所在的方向,卻看見梅長蘇似有意無意的向他比了一個回去的手勢。蒙摯原地思考片刻。很顯然他此時在這裏停留是極其不明智的。此時西院中滿是江湖人,江湖人的熱血一旦沸騰了誰也說不上會發生點什麽,更何況這些江湖人本身與他並無深交。蒙摯若此時勉力出頭,試圖扭轉局面,說不得這一把熱血帶來的士氣便會轉到他身上。可今日是他的喜宴,若是真有人轟然叫板蒙摯上臺比試,他要推拒還是不推拒?無論推拒與否,這些江湖人的氣勢一旦漲起來,萬一出了什麽差池,即便列戰英將軍帶重兵在內外圍夾擊可保陛下及貴戚百官無虞,可終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蒙摯想了想,這種時候聽小殊的話總是對的,小殊對局面的掌控就從來沒錯過。眼見院中諸人的目光還沒註意到他,他便拉著新婚妻子不露聲色的又退了出去。

拓拔昊的臉色沒變。確實戴著面具的臉上也沒法怎麽變。他捂著手臂頓了一會,抱拳行禮,一言未發便徑自走了,一路出了西院門消失不見。眾人這才緩過神來。飛流雄赳赳站在臺上,眼看著梅長蘇的方向。梅長蘇溫笑著點點頭,飛流又縱身躍回梅長蘇身邊。

這時所有人都已經註意到梅長蘇。想不註意也不行了。那個人一身白衣文氣如許,且凡修為之人一眼就看出此人弱癥,氣虛不足。然而這樣一個人,竟可驅使如此高手。言豫津和蕭景睿一看勢頭不對,也顧不得保持距離,穿過人群擋在梅長蘇跟前,有一句沒一句的盡力用輕松薄弱的語氣和梅長蘇談論一些朝堂上沒要緊的事。

梅長蘇清楚這兩個年輕人心地純厚全是為他著想,溫言笑語很是配合,連言豫津早就習慣了梅長蘇只要一說話總是帶有濁世佳公子翩翩風采的人,都對梅長蘇全然處於下風完全沒什麽主見的談話驚奇了。

滿院的人一時豎著耳朵聽了一會,雖然也有人忿忿然,但總聽著個雜七雜八,原來那文氣弱癥的青年有朝堂背景,沒準是哪位高官家的紈絝子弟,沒有職爵只好借著江湖身份跑到西院來混。這樣說起來,能驅使如此高手也不足為奇。只是這樣一想,像那少年那樣的高手最起碼應該像蒙摯柴明拓拔昊那樣至少是個上卿,如今竟甘於被此等世家子弟驅使,簡直讓人不屑掛齒。一主一仆頭上的光環瞬間便弱了三分。又見有兩個東院過來的人與那青年攀談,說的全是一些沒營養的話,院內諸人臉色都有不屑之色,漸漸就把此事丟開了。

眾人的矛頭一轉,言豫津和蕭景睿總算松了一口氣。不多時又有人在情緒高漲的節骨眼上提出向某人挑戰,於是諸人的註意力又集中到臺上。此時院中氣氛已全然不似比試最初的那樣平淡如水,而是熱火朝天,大家的關註點已經完全不在喜宴上而在比武切磋上了,滿院都是誰誰誰家武功獨到的議論之聲。言豫津和蕭景睿聽著,慢慢減弱聲音轉移話題,雖然還是不敢當眾攀談這些年的前塵過往,但總算可以聊一些正經話了。

蕭景睿壓低聲音,輕輕道:“蘇兄怎麽會出現在這?”言下之意,當初既已傳出死訊,既非真死,那也定會退隱江湖才對,又因何故再次拋頭露面,還是這種江湖矚目的場合。只是庭院中許多人不好明說,只好輕描淡寫一問。

梅長蘇微微一笑,也只輕描淡寫而答:“蒙大統領成親,寧敢不來?”

蕭景睿和言豫津對望了一眼,雖知此處不是談話之所,可梅長蘇的回答也實在太有輕無重。滿心滿腹的話都被堵在嗓子裏,一時竟吐不出來。

梅長蘇看著這兩個純厚的年輕人一副欲言又止卻實實止不住的模樣,心裏泛出陣陣暖意。又不忍氣氛僵冷,便輕輕順開話題,微笑道:“只是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絕世佳人才配得上與蒙大統領金玉良緣?”

言豫津頓覺來了精神,把前言丟開,打開話匣子道:“蘇兄有所不知,這苦夏小姐與蒙大統領……”剛一開言,就被蕭景睿杵了一胳膊,低語告誡道:“紀王爺叫程小姐名諱,那是顯示王爺願以平輩論交的紆尊降貴。這裏是什麽場合,你也跟著?”

言豫津自知不妥,卻毫無赧色,微笑道:“是,是,是我失言。只是跟紀王爺這樣叫慣了。蘇兄勿怪。”

梅長蘇對此毫不過心,只微微挑眉,盈然而笑:“苦夏小姐?這名字別致。”

言豫津笑道:“正是。程小姐雖是程閣老麽子的妾侍所生,但聽聞生母卻極其聰慧伶俐。當年生產時正在老家,方圓百裏逢百年大旱,顆粒無收。天氣酷熱產婦中暑幾不保命,幸而一個江湖女術士游歷路過出手搭救。孩子順利降生,可是母親卻因此去世。程閣老聽聞後憐其幼年失母,又哀感百姓之疾,故親為孫女取名苦夏。”

梅長蘇點頭道:“程閣老憂國恤民,早有耳聞。”

言豫津繼續說:“兩年前蒙夫人因病仙逝,蒙大哥一直未有心續娶。雖得紀王爺保媒,但一則程小姐心高氣傲,聽聞男方續弦,便斷然拒絕。蒙大哥也鄙之過傲則不賢,便沒有再議了。”說罷,看著梅長蘇的神色,又解釋道:“紀王爺與程家來往甚密。曾對我說程府有一位小姐樂藝超群,卻始終未能一聞,深為遺憾。蘇兄你看,以紀王爺皇叔之尊,又與程家幾代交好,程小姐竟不屑一奏,可傲與不傲?”

“確是。”梅長蘇笑道,“後來怎麽又肯了?”

言豫津故作了幾個哀嘆艷羨的表情,道:“去歲太後五十華誕,因為是陛下登基後太後第一個壽辰,又恰逢整歲之壽,以陛下仁孝之心,故改家宴為國宴,舉朝同慶,夜秦等小國四方來朝,以為太後賀壽。大殿之上,夜秦使臣以祝壽為名提出武藝及樂藝相較,名為席間助興,實則有力壓大梁氣勢之歹心。蘇兄想,太後壽辰之上若是大梁輸了,陛下與百官顏面何存?又何談為太後祝壽?這武藝較量還好,蒙大統領一出,力挫夜秦使臣於百官大殿,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勇。可這樂藝相較,本就難論勝負,更何況當時我在座,聽那夜秦樂女撫琴一奏,簡直驚為天人,便是宮羽姑娘只怕也未能稍見其長。正疑難間,朝臣女眷中一人越眾而出,自言不才,願獻藝一曲。說罷大殿撫琴,真可謂瑤池仙韻珠落玉盤,繞梁三日滿座折服。夜秦使臣赧然而退,太後大悅,親封程小姐為娉婷郡主。自此之後,蒙大哥與程小姐一事為金陵街頭巷尾津津樂道,雙方本人也轉了偏見,不再厲色推拒。故而紀王妃親自入見,得太後保媒陛下指婚,將娉婷君主嫁與蒙大統領,以完珠聯璧合之姻。”

梅長蘇聽了,淡淡笑著,手指輕輕扣著手爐,滿眉滿目的溫和喜色。言豫津和蕭景睿久不見他這樣怡然恬適的發自內心之喜,一時氣氛溫和輕松,不見方才的驚心動魄了。此時主樓和東院的賓客皆已散去,只剩東院的江湖賓客一直看擂,鬥到天色漆黑。大家興致已盡尾聲,氣氛也趨於平覆,蒙摯再次到東院來,與各位打個照面。江湖中人也都知道禮數已盡,徒留不妥,紛紛與蒙摯報了名號與恭喜之詞便皆告辭而去。蒙摯又到西院門處送眾人出門,一時院中人散了七七八八,言豫津和蕭景睿回頭一直看著院中幾乎無人了,才敢轉過頭來,欲問梅長蘇別後之語,卻忽見列戰英從東院那邊而來,站定在跟前,看向言豫津和蕭景睿。二人雖感嘆又失掉與蘇兄相聚的機會,但仍不拘小節氣度依舊,起身作別。

列戰英這才向梅長蘇施禮道:“陛下今日留宿蒙府的東暖閣,請先生前往一敘。”

梅長蘇見列戰英從東院徑直朝自己而來時已知其意,只是不禁輕輕皺了皺眉。一國之君夜不回宮,留宿臣宅,豈非胡鬧?他起身淡然道:“列將軍請回,稟告陛下蘇某今日不適,改日定當奉召。只是今日天色將晚,還請陛下早些移駕回宮。”說罷轉身要走,卻被列戰英一個箭步擋住去路,道:“先生難道要抗旨不尊?”

飛流在身後已呈戒備之勢,梅長蘇安撫住他,淡然向列戰英道:“陛下夙夜留宿臣宅終非正途,列將軍身為人臣,難道也不勸一勸嗎?”

這語氣實有激將口吻,列戰英也頓了一下。只是僅過瞬息,列戰英便氣魄坦蕩毫無窘色道:“戰英追隨陛下數年,知陛下聖心為民,孜孜不倦,片刻無一己私欲。若一小事可使陛下稍減倦怠,戰英萬死不辭。”

梅長蘇還要繞路而行的腳步再也邁不動了。他知道為什麽景琰叫列戰英來請他,而不是別人,不是庭生或者蒙摯。只是因為庭生和蒙摯與自己交好,所以一定會被自己的立場勸服。可列戰英不會。好好好,此次歸來,景琰的心性成長了許多,選人用人更加得體。景琰知道列戰英一定會留住自己,就因為列戰英那份忠心。

可梅長蘇還是被那份忠心刺痛了。一句聖心為民,孜孜不倦,片刻無一己私欲,還有後面一句使陛下稍減倦怠,甚至讓他輕輕的呼吸不穩。

少時他調勻氣息,安撫飛流說:“飛流乖,你先回去,告訴黎大哥他們不用擔心。”

飛流楞了一會兒,但還是聽話點點頭,飛身走了。

梅長蘇長籲一口氣,淡然道:“請列將軍帶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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