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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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

東暖閣中溫暖如春。

梅長蘇一腳踏進東暖閣,兩側內監就幫他撤去身上兩件厚重的大氅,恭敬退出把門關上。梅長蘇正向屋內一望時,身後就有一個人輕輕幫他披上一條輕軟雪白的軟狐披肩,披肩上還帶著被爐火烘過的陣陣暖意。

梅長蘇立刻行大禮道:“草民蘇哲,叩見陛下。”

蕭景琰並無爭執,伸手將他拉起來。梅長蘇在外冷了一日,此時只覺得渾身上下冷熱交替,起身時竟略微眩暈,便也沒有爭議。由著蕭景琰親身拉他走到閣中坐下,又往他懷裏塞了一個熱乎乎的宮制手爐。桌上已擺好酒菜,桌側支著幾盆炭火,迎面撲來銀骨炭特有的輕暖和煦。

梅長蘇並沒有看蕭景琰,只是緊了緊軟狐披肩,握著手爐。

蕭景琰卻目不轉睛看著梅長蘇,語氣雍容恬適,輕語道:“今秋早寒,你在外邊凍了一天,想是未敢用膳。先散散涼氣,少時我們一起宵夜如何?”話用的是疑問語氣,可是手上卻沒停,親手在爐上燒水溫酒。外邊傳來內監送膳的聲音,景琰竟然親自起身去接,回來時端著攢盒中竟只有一碗宮廷禦膳粥。蕭景琰親自觸了碗底試過溫度,才將之小心放進梅長蘇的手裏

梅長蘇本想輕言兩句,宮外留宿可謂輕率至極。但眼見著桌上精致的小菜和手裏的這碗粥,竟一時沒能出口。

蕭景琰知他心中不悅,也沒說什麽。只是靜靜坐著將炭火翻了翻,酒又熱了熱,眼看著小殊一口一口把粥吃了,面色終於有些回暖。見小殊始終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他才淡淡說道:“上次一見不歡而散。我知道你心有顧忌。作為江左梅郎一則不願與我有同殿君臣之緣,作為林殊又二則不願重提你我兩小無猜之份。那麽今日我與你不談國事不敘舊事,只謝你兩年前作為幕僚助我榮登大寶龍袍加身之義,如何?”說罷,親自提壺斟酒遞與梅長蘇,道:“母親聽聞你死而覆生,喜極而泣親制藥酒,當可略飲無妨。請先生滿飲此杯。”說畢舉杯,看著梅長蘇。

景琰這是怕他又顧慮重重冷語相譏,所以先拿話堵他的嘴。景琰竟然小心至此,看來也確實是自己把他逼的太狠。梅長蘇想到這心裏不免酸楚,舉杯道:“恭敬不如從命。”說罷一飲而盡。

氣氛有些緩和。蕭景琰淡淡笑著看他,道:“蒙摯成親你可高興?”

梅長蘇點頭道:“今日也見了景睿和豫津,確實也都成長了。前些日見到齊王殿下更是出落的人品卓絕,不愧是景禹哥哥之後。想必陛下費了不少心。”

蕭景琰的語氣貌似無意:“你高興就好。你若願意,我叫庭生多到你那去走動走動,你多指教指教。”

梅長蘇道:“齊王殿下聰敏靈秀帝王血脈,若不嫌棄蘇某一介白衣,自當傾囊而授,盡力而為。”一邊說,一邊開始用膳。蕭景琰在主樓上早就吃過,此刻陪著梅長蘇更沒心思吃,淡淡飲著酒,有意無意的說些這幾年庭生的長進給梅長蘇聽,如何在宮內受教,如何在校場練功,又如何邊疆巡視,如何學以致用。梅長蘇明白景琰故意挑揀讓自己高興的事說,並不戳破,蕭景琰說,他就聽,蕭景琰停了,他就故意接兩句話。蕭景琰並非沒有想過梅長蘇今日而來會疾聲厲色,但現在看梅長蘇這樣溫言和緩的態度竟頗覺意外。可是無論如何,只要兩人不爭吵不冷對,蕭景琰心裏總是高興的。

直到梅長蘇吃完,蕭景琰給他再滿上一杯酒,道:“雖是藥酒,也不可多飲。僅此一杯便罷。”

梅長蘇點點頭,環視室內竟有一古琴在案,遠看著,竟像是是東漢蔡邕親手制的名琴焦尾。

蕭景琰側目,解釋道:“那是太後在壽宴上親賜給娉婷君主的古琴。”

梅長蘇頓了一會,道:“既有絕世名琴在此,草民鬥膽,請為陛下撫琴一曲。”

蕭景琰一驚。

他不僅是沒見過化名蘇哲的梅長蘇撫琴,更從未見過小殊撫琴。雖然很小就知道林殊的母親晉陽公主是位樂藝才女,身邊也有位禦封樂師,後來也曾聽蒙摯提起過這位樂師化名十三先生,在江左盟中任要職追隨在小主人身邊。但他當真從沒有把這些和林殊聯系在一起。當年的林殊,少年英才,驕傲張揚,十六歲便擁有自己的赤羽營,戰馬之上呼嘯往來,銀袍□□戰無不勝,何時聽他擺弄過這些文人雅技?

然而他怔忡間,梅長蘇已將酒飲盡,盈然起身於案前焚香,每一個姿勢都讓他覺得如此遙遠。經過了少年時期那麽多年的相知相交,和後來兩年奪嫡險境的相依相偎,蕭景琰覺得自己應該了解,最起碼熟悉這個人。無論他是林殊,梅長蘇,蕭景琰都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很重要的摯友。可此時梅長蘇焚香冥思,撩衣坐於琴臺前,蕭景琰忽然覺得這樣的他讓自己覺得很遙遠,仿佛麒麟才子梅長蘇只是浩蕩江湖上盛傳的一個背影。

他定了定神,看著梅長蘇十指輕挑,在琴弦上流水般一抹,片刻中室內已傳出一縷悠悠的琴音。

就算他再不善品樂一心只專武技,可出身皇族,朝中宴飲演樂是自小便習慣的。只片刻,他已經聽出小殊奏的是什麽。是漢代樂府名篇——曹操的《短歌行》。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隨著琴音在梅長蘇指尖大氣流轉,不似女兒婉約演奏,而更兼有天下英雄正氣凜然之風,每一個意境可洗胸中沈郁,每一個音轉又如慷慨悲歌,正如同小殊那一片算無遺策赴湯蹈火的赤子之心。

蕭景琰不知不覺就跟著念了出來。

這篇《短歌行》是漢代樂府流傳下來的,通過宴會的歌唱,抒發詩人求賢如渴壯志淩雲。曹操的詩篇這一首最為出名,不能不說跟宴會演樂的形式息息相關。此樂又極盡英雄豪氣,故而自幼宮中演樂,總少不了它。蕭景琰聽的慣了,自然也熟知。可是在小殊的指下,他卻覺得隱隱間多了什麽話,說不清道不明,一時琴樂已畢,竟然四目相對不能成言。

蕭景琰聽見梅長蘇輕輕嘆氣。他走過去,他很想問他為什麽嘆氣,但走到梅長蘇跟前竟又不知從何開口。他其實自從聽聞小殊歸來住進沈家舊宅之後,就一直想著,如果小殊願意,他可以想辦法給他一個安穩的生活。他是願意在朝堂做個閑官也好,還是願意在江湖上隱居也好,他可以護著小殊下半生安穩無憂,不必再煎心熬血,不要再憂愁嘆氣。這些苦痛煎熬現在他聽一聽都受不了。可是自打上次從地道出去見了小殊,他就又把這個念頭斷了。無論是小殊還是梅長蘇,都有那麽一份不可屈折的傲骨。

梅長蘇安然坐了一會。酒足飯飽,舊已敘過,樂已演過。再溫和美好總是要告辭的。今夜若留宿在此,明日江湖和朝堂還不知要亂成什麽樣子。想罷起身,走到蕭景琰面前。默然一會,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以人臣之禮高舉過頭奉於蕭景琰,道:“請陛下收回此錦囊。天色深晚,草民就此告辭。”

蕭景琰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本該懸掛玉佩的地方,此時那個地方是空的。他知道那個錦囊之中是什麽,不禁語氣剛有些硬:“這本來是我送給你的。我不配玉而配此珠,是為了在心裏祭拜你。如今你已回來,我收回何用?”

梅長蘇並沒有擡頭,依然彎著腰托舉著錦囊,道:“林殊乃兵家奇才,林帥之子,光明磊落,威震軍中。一朝亡故,天下哀之。蘇某一介謀士,機關算盡陰險詭譎,不敢辱沒赤焰少帥之名。”

蕭景琰立即就覺得氣悶。他冷著臉說道:“你就一定要把林殊和梅長蘇的身份劃的這麽清麽?”

梅長蘇頓了頓,片刻一輯到地,道:“蘇某謝陛下今日仗義援手。但今日之事明日必果。正如雖則藥酒,多飲傷身。草民惟願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梅長蘇心裏明白,今日在西院的事蕭景琰一定已經聽蒙摯說了。雖然在院中他能暫時壓住陣腳,不致當場引火燒身,可畢竟今日所來的江湖人都是長眼睛的,哪個又沒有背景。也許出了門沒走出一條街,就知道今日驅使絕世高手的那個弱癥男子便是江左梅郎。別人不說,拓拔昊就一定就是知道的,狗急跳墻,為報血臂之仇,誰知道能做出什麽事來。夜色漫長,正好滋事尋仇。高手聚齊三五個,便是飛流也只能脫身,何況帶著一身殘病的梅長蘇。蕭景琰一定也深知厲害,故而以敘話之名強行把他留下,只要皇帝在蒙府,對外就有理由調用軍隊在外圍防衛,以保梅長蘇穩過今夜無虞。

可梅長蘇還是嘆息。蕭景琰能保他一日,又能保他一世麽。

蕭景琰更明白他梅長蘇的的意思。可是小殊不知道的是,難道他蕭景琰只是為了保他才留他敘話的麽?他一早就從宮中帶出了太後親制的藥酒,就是因為即使今日不發生西院之事,他也是打算留在蒙府過夜了。他只是想看看他,不行麽?很難麽?

等了半日,梅長蘇見蕭景琰沒有動作,只好將錦囊回身放在琴案上,再次告辭道:“今日蒙陛下傳召不勝榮幸。若無他事,草民就此退下了。”

蕭景琰真的止不住血氣翻湧,雙臂鉗住小殊的雙肩,把他直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他:“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小殊,我已經為你沈吟至今,難道你就甘心讓我為你沈吟一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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