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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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相顧無言。

直至到了這個時刻,梅長蘇和蕭景琰才真正知道,終於有什麽事情是不可以逆轉,更不可以改變的。他已經是大梁的皇上,他已是江湖謀士。蕭景琰自知不該因為一時焦躁對梅長蘇出言慍怒。可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自從蒙摯帶回消息梅長蘇死在邊疆,他已經不知自己是怎樣度過那段形同傀儡的日子。他整日撲在朝政上,為了當初他對小殊的那個諾言,將自己逼到死地,又置之後生。好不容易過了那段時間,父皇駕崩,自己登基為帝,又面臨著獻王自立,經濟大局。三次跑了瑯琊閣無果,一個月前又痛失獨子。蕭景琰的心焉能不痛。他今日能這樣好端端坐在這裏,甚至還能談笑敘話,都是因為這一口氣吊在胸口,費盡心力要見上梅長蘇一面。要知道他活著,要知道他安好。

可是,小殊的心怎麽這麽狠。他已經不是第一日知道小殊的心狠,那個能為了奪嫡洗冤,楞是能拿著刀把自己一片片淩遲的人。可他卻不能像昔日一樣淡淡喚上他一聲,景琰。

蕭景琰坐著,很是緩了一會氣息。他知道小殊是為了家國天下,是為了大梁的清平盛世。他知道小殊做的一切都是對的,都是極富理智的。想起當年他明知道夏江會把他帶到懸鏡司去,他卻楞是把話咽在嘴裏什麽都不讓自己知道。想到這,蕭景琰漸漸安靜下來,苦笑道:“你是不是還要說什麽,就一起說罷。”

梅長蘇也頓了一下。默默把手藏在袖子裏。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手抖。

他並不是非要這樣做,並不是非要血淋淋的打碎景琰的片刻安寧。只是他知道,即使住在宮墻根上,他也不能讓景琰總來見他。於公於私都不好是安全之法。此生他們終將被這道紅瓦高墻所隔,並無他路,這見面的次數,越少越好,見一次就少一次。有些話,必須當面說,抓緊說,往狠了說。他知道景琰怪他心狠,但是他卻不能不狠。

既如此,他也不在乎多插上一刀。定定神等著景琰的情緒平靜了些,才緩緩道:“請陛下廣納賢臣之女,以實後宮。”

蕭景琰猛的雙目圓整,問道:“你最近可曾見過什麽人?”

梅長蘇淡淡搖頭:“沒有。”他確實是沒見過什麽人。那日沈追來投拜帖,他並沒有見。這宅子自沈追遷新居之後一直空著,梅長蘇挑了最隱蔽的時候搬進來,並沒有掛出門前新匾。外人皆以為沈追留家奴在此守宅。這種情形能察覺到自己搬進來的,也就只有宅子的舊主了。梅長蘇讓黎綱把拜帖退回,並讓黎綱傳話道:沈大人所詢之事,蘇某自當盡力而為。

蕭景琰不假思索,語氣強硬,道:“這事你說了不算。”

梅長蘇再進一言:“陛下,自古帝王制衡之術,後宮安定,可平前朝。後宮與前朝盤枝錯節相輔相成,故而……”

蕭景琰霍然站了起來:“梅長蘇,你別用你那一套帝王之術來教導我!我早就跟你說過,我不會玩弄人心權衡之術!這後宮是我的家事,娶與不娶,無須你來多言!”

這情境,這語氣,像極當年靖王與蘇哲爭論的舊光景。話一出口,蕭景琰已經後悔,他這才發現,自己習慣性的叫了他梅長蘇,而不是小殊。

然而後悔也晚了。梅長蘇緩緩站起身來,臉上毫無異色,身體卻有些搖晃。微微弓身笑道:“陛下家事,草民不該多言。”

蕭景琰已悔到肝腸寸斷。自從正位太子,已經多時沒有這樣莽撞的時候。好,好,好,小殊別的不能,激起他的情緒倒是一下比一下來的快。他伸手抓住梅長蘇的胳膊,用力平靜了語氣道:“小殊,你聽我說。”

梅長蘇還是欠著身道:“陛下請聽草民一言。”

話已至此,明知道小殊會說自己不愛聽的,蕭景琰卻不得不耐著心腸聽他說,只好點頭。

梅長蘇剛剛啟齒,道:“獻州之事——”

僅僅之說了四個字,只覺得臂上一緊,就被蕭景琰硬聲截斷:“不行。”

梅長蘇平靜笑道:“陛下,我還沒說完呢。”

蕭景琰的氣勢沒有收斂,斬釘截鐵道:“你說什麽都不行!”

梅長蘇直起了身體,看著蕭景琰堅定坦蕩的目光。他立即明白了,景琰是不想見他煎熬心血,故而禁止他插手政事。

他淡淡笑了,看著景琰絲毫不肯退步的眼睛,語氣舒緩道:“既如此說來,陛下不肯讓我插嘴家事,亦不肯讓我置喙國事,那留我在此地又有什麽用呢?”

他這句話很軟,很軟。卻像一把軟刀子一樣插在了雙方的心裏。

蕭景琰慢慢松開了握著梅長蘇上臂的那只手。目光忽明忽暗的望了他一會,終於頹然坐到墊子上,語氣無力的說:“我只是想看看你,不行麽?”

蕭景琰還是走了。而且是被梅長蘇氣走的。

他本來就氣悶的坐在墊子上,梅長蘇卻又緊加了一句:“草民蘇哲,與陛下一無同殿君臣之緣,二無兩小無猜之份,還望陛下慎言。”

他把話說的鏗鏘頓挫,把蘇哲這兩個字咬的特別重,又把慎言二字拉的特別長。蕭景琰淩厲的扭頭盯著梅長蘇半日,手掌在膝蓋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後卻被堵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站起身時,胸口猶覺發悶。總覺得死而覆生的再次相見,十分不易,不易程度堪比穿過鬼門關涉過奈何水。他總覺得可以不這樣的,可以更好一些。他站在原地躑躅了一會兒,想說點什麽挽回一下氣氛。但是梅長蘇一直欠身垂首等著他離開,最後蕭景琰就這麽走了。悲涼的連氣都沒有嘆一下。

蕭景琰走後不久,梅長蘇就開始瑟瑟發冷。不到一個時辰就嗽了幾次。黎綱甄平緊著往屋裏填了好幾個火盆。梅長蘇雖然醒著,卻躺在塌上失力的很。才深秋初冬的交界,身上就蓋了幾床被子。黎綱一邊看著梅長蘇閉上眼睛調緩氣息,一邊又去廚房看甄平的藥煎的怎麽樣。

甄平在爐子跟前,一下一下的扇著火,均勻有度,不緊不慢。像極了他做任何事都不慌亂的性子。

黎綱嘆氣,在他身邊坐在一捆柴火上,道:“陛下才來了一次,宗主就嗽成這樣。如此下去可怎麽是好。”

默然片刻,甄平也嘆道:“這才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別人可能有什麽辦法。”

黎綱向窗外看看漆黑的天色,思慮著說:“也不知宗主心裏是怎麽個法,是要在金陵久待還是暫且逗留。如果久待的話,總要跟十三叔說譴兩個人過來。最起碼晏大夫和吉嬸都是熟知門路的。並非我要推脫照顧宗主的責任,只是你我皆武人出身,對調理宗主身體上實在不在行。宗主這兩年命是保住了,可是身體卻不見起色。三四年間生裏死裏折騰這麽久,底子都糟透了。若真是在金陵長住,須有個長久之計才好。”

甄平點點頭,慢慢的說:“明日你直接傳書叫十三叔遣人來吧。我看這金陵,宗主是一時半會邁不出去的。”

黎綱看他:“你怎麽——”

話音未落,只聽見院內暗暗生風,有高手過招的淩厲之勢。黎綱甄平迅速躍門而出,看見飛流和蒙摯又交手在一處。見他二人出來,蒙摯收了招,掩不住面上欣喜:“可算見著你們了!小殊現在人怎麽樣!”話雖如此,腳步卻沒停下,直往主屋奔過去,頭也不回道:“門外有東西,飛流快去拿進來!”只聽見飛流在身後悶悶不樂的一聲:“哼。”

梅長蘇已經聽見響動,掙紮著起身,卻被蒙摯一手按住了:“快,快別起來。”

梅長蘇只得又躺回去,見了蒙摯,心裏總是高興的。這種高興無須掩飾,無須壓抑,倒比見了蕭景琰還喜慶幾分,滿面蒼白也有了血色,微笑道:“你怎麽來了?”

蒙摯咳聲道:“我能不來麽!陛下回去說你今夜一定發冷,叫我送幾簍銀骨炭來。”

梅長蘇心裏一緊。原來景琰是什麽都知道的。剛才景琰隨口問他身體可曾大好,他記得自己的答的是:已經大好。這樣回頭叫蒙摯送銀骨炭來,到底何意。這樣心裏一動不要緊,又開始咳的起身,斷斷續續說道:“你拿回去吧。銀骨炭是禦供炭,太後宮中還沒用上幾簍,我這倒先用上了。”

蒙摯看他一直咳,急的幾乎跳腳。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陛下進地道之前不算欣喜但總算平靜期待,出了地道卻面色如灰,虧他在外邊急的打轉守了那麽久的門。小殊這個性還真是一百年不變,上來勁道要氣死個人。

甄平一時端了藥來,用銀骨炭又攏了一個火盆。禦供炭就是這樣好,只一會熱度就烘著滿屋。梅長蘇總算好一些,慢慢止住咳,又躺回去。蒙摯才敢道:“你就別氣陛下了成麽?我看著都心疼。”

梅長蘇瞄他一眼:“合著我這樣你就不心疼麽?”

蒙摯本是粗獷之人,哪比上梅長蘇的伶牙俐齒,一句話被噎的大氣沒上來,僵在那裏。

梅長蘇又笑了,有氣無力道:“都快成親了還不叫我知道,是不準備給我發喜帖了?”

蒙摯被梅長蘇這話題輪換的速度晃的腦袋發蒙,直言道:“是陛下叫我瞞著,說要讓你知道有事被人蒙在鼓裏的滋味。你想想,前十幾年不算,先後三四年,你有多少事是瞞著我們的。”

一句話就把陛下賣了,到底是有多忠心於陛下呢。梅長蘇面上笑容化開的如同一片暖春,也沒提點蒙摯這句話哪不對,只是說道:“聽聞程小姐出身名門,定當天姿國色蕙質蘭心。蒙大統領天縱英才萬夫不當,堪與程小姐天作之合。”

蒙摯伸頭聽了半天,才明白梅長蘇這是拿話繞他,笑道:“小殊你饒了我吧。你這四個字四個字連著說是要擺弄學問?這又不是在外邊朝堂上,你就不能好好說話麽?”

梅長蘇被蒙摯這直腸子逗的發笑,知道自己也有些記仇。只因為蒙摯瞞了他兩個月要成親的消息就有些不自在,可想而之蒙摯被他又瞞了兩年心裏也是不暢然。只好一笑抹過,道:“那程小姐你可曾見過?可曾滿意?”

蒙摯這一向驍勇陽剛、大方磊落的英雄人物,突然被梅長蘇這直白的一問,竟一時有些卡住了,磕磕絆絆道:“滿、滿意。陛下賜婚,哪個能不滿意。”

雖然把陛下搬出來當救兵,可梅長蘇見他這狀態,心裏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對那程小姐這樣的大家閨秀能和禁衛軍統領有什麽交集,他是實在不得其解,但就瞧著蒙摯的光景,心裏熱熱的高興。

他輕言道:“婚事都準備好了?”

蒙摯一楞:“我需要準備什麽?”

梅長蘇幾乎笑噴出來,道:“那你都準備了什麽?”

蒙摯坦言:“陛下雖然賜了宅子,可我整日在宮中巡視,家中實在無人。婚事都是太後娘娘指點人操辦的。還有程家我也上門求見過,只說是大婚之事不必我操心了。”

梅長蘇點點頭。試問朝野上下文武百官誰人的婚事能得太後親自指人操辦的?恐怕這獨一份的榮耀也就是蒙摯獨占了。況且聽這語氣,程家對這新姑爺是滿意的不能再滿意。這樣真是很好,想必景琰為蒙摯的婚事也是謀了不少心。想道這,梅長蘇不由自主輕輕嘆息。當年,景琰還是一個直來直往、只知朝廷百姓、只知黑是黑白是白直截了當開門見山的軍功王爺,現在竟然已經可以獨擋天下,面面俱到,成為普天之下所有臣民的奠基石了。

他自己都沒覺得自己嘆氣,還是蒙摯說了一句:“好端端的,這大喜的事,為什麽反而嘆氣?小殊,你別是要告訴我我的婚事你不來吧?”

梅長蘇淡淡笑看他:“怎麽?來替陛下做說客?”

蒙摯騰一下站起身:“小殊,就算不是為了陛下,難道你我之間的情誼,你忍心不去喝一杯喜酒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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