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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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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摯成親那日梅長蘇到底還是去了。原因並不是蒙摯想讓他去,也不是蕭景琰想讓他去。而是十三叔遣來隨身伺候的人手入了金陵,言談中說起路上見過絕頂高手在驛站歇腳,且看光景,多半不是大梁人士。

梅長蘇雖然面上沒露出聲色,實際上心裏卻略微有些思慮。蒙摯雖然在朝,但畢竟瑯琊高手榜上排名第二,若有江湖人等按江湖規矩來慕名結交,論誰也推脫不得。且現如今獻州自立局勢難測,這些外朝高手的到來實在不得不讓人多些成算。他沈吟一下,叫黎綱來吩咐準備登門恭賀之禮。黎綱看了看梅長蘇,點頭應諾就退了出去。出來後向甄平說道:“你料的不錯。這金陵,咱宗主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

蒙摯的喜宴排場之大是連梅長蘇都沒想到的。這位朝廷中不算新貴的新貴,卻實在比任何新貴都要新貴。雖然跟在先帝身邊多年,但蒙摯素來以驍勇善戰、武將之名遍聞朝野。可在當年太子與譽王黨爭先帝明裏禁止卻暗裏支持、整個朝局上下紛紛見風使舵待價而沽的大環境裏,蒙摯就算是先帝身邊最可信的人,卻也並沒有特別的優待重用,相反一有了事情還要不由分說受到責罰,那年除夕守歲內監被殺,蒙摯還曾被廷杖二十。而到了新皇登基,不知從何處刮來的風向,紛紛言道這蒙摯蒙大統領,是靖王正位太子繼位皇帝寶座的最堅固的上馬石。別的不說,就當初四國罰梁的險境中,本不適合當主帥的蒙摯卻誓師受印率軍十萬,抗擊大渝雄兵凱旋而還。光這段歷史,就夠人各種版本議論個千八百回。還有人回想起那年譽王謀反,是蒙摯在九安山上以三千禁軍守衛對抗五萬慶歷軍,誓死護衛先帝,等的就是靖王殿下沖出重圍調來北邊地紀城軍,救先帝於危難之中。如此說來,這兩個人的君子之交戮力同心,已超越了一般的君臣關系,並非旁人可以揣測。

於是乎,自從陛下親自為蒙摯指婚,太後娘娘親自指人操辦婚事之始,蒙摯便成了朝廷上下赫赫有名的新貴,這個角色變換連蒙摯自己都哭笑不得,紛至沓來送禮結交的各色人等簡直踏破了門檻。這人情蒙摯是交下了,這禮單蒙摯都給退了回去。並非蒙摯本身要在大婚當口表白自己的清廉,而是陛下最厭趨炎附勢權謀之術,朝野盡知。大肆收禮難免過於張揚,既然現在自己已經被人理解成陛下的心腹,自然要替陛下做出這個表率。可是這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就連蕭景琰本人當年作為靖王時再不屑於此道卻也不能免俗,何況又是人家大婚。所以這禮雖然是暫時拒收了,到婚宴當天各方人等還是又把禮單加厚給擡了來,躋在陛下禦賜的蒙府新宅角門外,等著蒙家下人核收禮單。

皇帝禦賜的蒙府新宅不算華貴,但也確實寬綽。蒙摯婚宴的排場更是震動金陵。光這喜宴就擺出三裏長街。聽聞當初太後原本是為自己設了一座的,卻不料小皇子驟然薨逝,太後過於悲痛,就免了行程,請皇帝代勞。其餘的國戚,原本與蒙摯素無瓜葛的,聽聞皇帝親來,哪個又敢不來。所以院落內主屋是座二層小樓,專門宴請皇親貴戚,都從正門而入。其餘東西兩院,東院較寬敞,宴請朝中大臣,皆從東院門引進,西院略小,宴請江湖高朋,從西門穿行。送禮的家丁家奴都從角門過,遞交禮單。所以彼此互不相擾。到底這新貴的宅子也並沒有十分景氣,不如那護國柱石的沈府闊綽。是以,即使是蒙程兩府的遠方親友,還是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員,或者蒙摯在軍中和禁衛軍的好友,夠不著名號的,皆在蒙府的院墻外設地桌招待,真真是千裏宴席而不散的氣派。

梅長蘇不在朝中,所以報的是江湖名聲,走的是西院門。悄悄坐著不起眼的小轎往禦賜的蒙府走,直看見角門各種家丁擡著各種大紅禮箱直排出幾裏地,還有流水的宴席在院墻邊圍著,已經坐滿了人。到了西院門口,蒙府家丁問是名號,梅長蘇也不避諱,報的是蘇哲。西院門的家丁也確實不識得江湖中人,也沒聽過誰是誰的名號,左右這些江湖上的名號都是花花綠綠的,略問了姓名就放進去了。梅長蘇找了個最不顯眼的桌子一坐,不顯山不露水的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院中的人。

時值深秋。就算這院裏熱火朝天人聲鼎沸,院裏也設了炭盆,梅長蘇還是覺著冷。其餘的人,大約東院的官員都穿件狐裘也可以擋的過去,西院的更不用說了,都是習武之人,當日靖王府上上下下皆不用火盆都可以抗寒,何況這些江湖人士。好在江湖人中雖然都聽著江左梅郎的名號是如雷貫耳,可實在沒幾個聽過蘇哲的,更也沒多少見過。梅長蘇今日特意帶的又不是黎綱甄平,只有飛流再側,所以坐在角落裏還真就沒人特別關註。

只是不大一會兒,身邊就有兩個穿著不俗的小童特意加了兩盆炭火來,又在梅長蘇座側輕輕放了一個手爐,一個不起眼卻實在的腳爐,和一件不起眼卻實在厚實的大氅,從始至終未發一言便走了。梅長蘇遠遠向兩院中間的主樓望了望,卻看見臨窗處蕭景琰穿著常服,只望這邊不經意的瞟了一眼,便回身往裏去了。

梅長蘇似暖又似紮了一下。手裏握上那個手爐。默默的沒有說話。

江湖中人到底與朝堂中人不同。蒙摯是軍功出身,並算不上江湖人。他的江湖聲望雖高,但皆因瑯琊閣論斷的高手榜榜眼名次而來。論規矩,江湖中以義氣為先,這慕名二字,既是極高的禮遇,又是結交的示好,當然其中也不乏卓鼎風和岳秀澤那樣以君子比試為目的的人。只是平時蒙摯在朝是禁衛軍大統領,一般無職銜的人想見一面都難,更何況結交和禮遇。但是突然江湖上傳出了蒙摯大喜之訊,各方慕名而來的英雄便忽然多了許多,雖不能在人家喜宴當天提出比試的要求,但結交一下以圖後日,按江湖規矩也是對主家很有臉面的事。然而蒙摯的主要身份不在江湖而在朝堂,所以他必是以招待朝堂上的貴客為主。西院這邊的江湖人士多是慕名而來,很多連蒙摯的面都沒見過,倒也不理會這些。只是朝廷重臣成親,繁文縟節多的很,等了多時,院中的人便有些沸沸揚揚起來。也不知是誰先挑了一句,提議在院前空地處畫地為界,比試助興,點到為止。

最初還沒有幾個人應聲。但時間一久,才聽見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奏著喜樂回來,放了炮仗,在府門出下了驕,新娘子進門入正堂拜了天地,又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又聽見蒙摯先在主樓上招待皇親貴戚,估算著又要個把時辰才能到東院去,東院完了方是西院的體面招呼。這邊有人便等不得,遣近身侍從不知從哪找來布置迎親時用剩下的紅稠,找了幾個木樁系幾個大紅花。又有幾個江湖人順手將木樁往地上一杵,木樁便深深嵌入地下半尺,憑空隔離出一個擂臺來。

梅長蘇在這邊不鹹不淡的喝著茶,桌上的菜也沒動過,有一搭沒一搭的瞅著院中的一切。不多時有人上了擂臺,互相報了名號便交起手。梅長蘇聽著,雖然名是席間助興,但能到蒙摯喜宴上來一露伸手的,的確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高手。雖也有近兩年才嶄露頭角的人物,但梅長蘇身在瑯琊閣,這些無關緊要的事藺晨也總向他當閑話說起過。只是前面幾輪比試下去,擂主換了一個又一個,能入得江左盟宗主銳眼的,倒還沒見著。擂臺鬥了多時,倒確實都是點到為止,並無驕矜傲物之流。院中人的情緒已經基本趨於穩定,沒有先時等待的急躁,但也沒有看到絕世高手比武的那種興奮。東院那邊恰也有好武之人得了音訊,想來湊熱鬧一睹江湖風采的。別人礙於場面不便前來,偏偏有一個人是敢的,又拉了另一個人來作陪,那便是言豫津和蕭景睿。只不過剛西院場邊上稍站了片刻,又覺乏味,正要回去,場中諸人也正當平平淡淡了無趣味之時,忽然有一人上臺,向臺下某處抱拳一揖:“某雖不才,鬥膽請金雕柴明賜教!”

這聲音波瀾不驚,卻勢如金鐘,自有一番風骨。可這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江湖邀戰之語一說出來,園子裏就轟然沸議成一片。誰?金雕柴明?四年前曾被大楚殿前指揮使岳秀澤辭朝游歷時擊敗,短短三年不到又重新上門挑戰贏了回來,且高手榜上天泉山莊卓鼎風已修為盡廢,今年瑯琊閣公布的新榜單中,金雕柴明已名列第四位。何況金雕柴明雖則江湖出身,但已位列大渝上卿。這樣的大人物若今日來赴宴,必是自報家門,以客卿之尊,往東院宴飲,豈有在西院藏頭露尾之理?一時間眾說紛紜,紛紛回頭找尋。梅長蘇本是坐在院中最角落的位置。兩年之前江左盟宗主手無縛雞之力名聞天下,行事作風也都以幕後為主,又曾傳出死訊,飛流恰巧在他身前坐著,故而並不起眼。大家忙著找金雕柴明,片刻之後,便有人以一股氣壓群雄之勢站起身來,自知已被人識破,扯掉臉上的面具,朗聲道:“柴某有幸,還請賜教。”說罷飛身上臺,並不以方才被眾人所議藏頭露尾之事面有異色,向對方盡了禮數,便開始交手比試。這傾刻,全場皆以屏息振奮,全神看著場上高手之戰。言豫津和蕭景睿也只顧瞪眼看著臺上露出驚異之色。只見柴明不辱大渝上卿之名,一把大刀亦正亦邪,既不像蒙摯的功夫以硬功內修為主,又不像夏冬和霓凰那種走身法招式路線,反而多了些如同飛流身手的奇詭莫測,不走江湖尋常路數。當別人以為他會攻擊對方下三路,他卻偏偏以硬碰硬攻擊上三路,別人以為他會以硬碰硬一較蠻力時,他又變換招數巧取奪之。若別人使起這樣的招數來,恐怕會被人覺多亂花漸欲迷人眼,頗有些花拳繡腿、花哨不實之嫌。偏偏這個人做起花式來,端的每一步都剛正不阿、每一招都光明正大力量有持,不疾不徐使人看的分明,毫無拿腔作勢之態。剎那之間,先時邀戰的擂主已敗下,眾人還沒看沒明白招式的時候,又有一人上臺道:“請柴兄不吝賜教!”

這樣短短不到半個時辰,場中人的情緒已經被吊的是高到不可再高,沒有一人是坐著觀戰的。上去的人一個接一個下來,近二十人紛紛不敵,臺下唏噓讚嘆掌聲議論,各種聲音夾雜其中。此時高手榜上前三名皆沒露面,蒙摯就不用說了,今日大喜,即使露了面也不便上臺比試。高手榜上穩居十年狀元之位的玄布也是大渝人,來與不來都一樣,高手榜第三名探花郎——北燕拓拔昊也沒見蹤影,場中諸人竟無人可壓制柴明。柴明站在場中雖無異色,但頗有些鶴立雞群之勢。就算他本人沒有驕矜造作之心,也由不得別人懷疑他此行的目的不純。這是大梁的國都,今日又是大梁重臣的喜宴,大渝一個上卿倒在這成了主場人物。言豫津和蕭景睿站在一邊,手裏雖然不得不為金雕柴明的好功夫鼓掌稱讚,但面色總是不豫,幾可滴水。

梅長蘇的眉頭稍稍皺了皺,片刻又恢覆平靜。此時若出手,他重現江湖的消息必然在這高手如雲的蒙摯喜宴上聞風遠揚,明日恐怕全天下就都知道了,這對他本人和蕭景琰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可若不出手,難道就由得金雕柴明在這裏故作禮謙遜實則張狂下去?

猶豫只片刻,他幾不可聞的低嘆一聲。叫過飛流道:“飛流乖,你願不願意上去比一下?”

飛流剛剛還望著金雕柴明的身法,頗有些好奇之色。聽到蘇哥哥的話,雖然有些不及反應,但還是乖乖答了聲好。正要起身,梅長蘇又加了一句:“不可傷人。”

飛流又答了聲好。臺上柴明已經要抱拳向眾人致謝,禮讓寒暄之語還未說完,臺下一俊美的少年已淩空飛起,迎面飛縱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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