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的預備鈴響起來,再不趕緊回教室就要遲到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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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逐拍拍顧曦衡的書包,承諾他的這次記憶存儲將永久生效。

“感謝您老的賞賜。”顧曦衡酸他這獎勵。

趙逐立刻裝模作樣:“跪安吧,小顧子。”

差點沒被打死。

之後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改變,顧曦衡照樣在學校和家之間進行兩點一線的的往返,除了時不時會聊上一兩個小時的電話。

雖然和之前趙逐在的時候差不多,但隔著個手機和電流,顧曦衡還是不太習慣。

趙逐每天都跟他講時事趣聞或網絡段子,而顧曦衡只能搜腸刮肚地找話說,甚至把年級主任頭發長了又剪短這件事講了三遍。

其實有趣的事情還有很多,課堂上老師們講的順口溜口訣,物理學家們之間的八卦趣聞,知識點之間的搞笑串聯梗……天天都有新奇的東西,可是顧曦衡沒辦法跟趙逐講這些,趙逐理解不了笑點在哪。

以前不會跟趙逐講這麽多話,現在隔三差五的電話粥,幾乎快把兩人七年沒說的話都說完了,顧曦衡才漸漸意識到兩人所處圈子的差距。

很快到了期末考,顧曦衡突然松了一口氣。

為有借口跟趙逐減少通話時間而高興。

他也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勁。

一面高興不必再每天想著和趙逐聊天的話題,一面又從心裏生出對趙逐的愧疚。

顧曦衡心裏揣著事,期末考沒有發揮出正常水平,年級排名往下滑了五十多名。

小姨拿著成績單,不住地瞅著顧曦衡的臉:“你說實話,是不是談戀愛了?”

“沒有。”顧曦衡不敢讓小姨知道他跟趙逐的事,隨便找借口,“就是天氣冷,腦子轉動有點僵。”

小姨眉頭緊鎖:“那你明年高考怎麽辦,天氣太熱,腦子思考不清楚?哪來那麽多理由!”

顧曦衡低著頭不敢回話,生怕小姨又把話題繞回戀愛上面去。

小姨又囑咐他放假不能松懈學習,免得年後開學落得更多,顧曦衡連說“知道了”。

“你是後天的車回去對吧?”小姨從挎包裏拿出一個首飾盒遞給他,“這裏面是兩枚平安符,一枚你的,一枚給你媽。我昨天去廟裏求的,放在錢包裏保平安,年底了出門要註意點。”

“謝謝小姨。”顧曦衡打開盒子,當著小姨面把其中一枚放進錢包裏,讓自己的高興傳達給小姨。

不過顧曦衡家裏有四個人,單單只求了兩枚平安符,小姨這個舉動有些奇怪。

但顧曦衡又不好問為什麽爸爸和妹妹沒有,問出口就像在討東西一樣,他只好跟媽媽提出疑惑。

“他們又不是我們那裏人,土地爺保佑不過來。”媽媽解釋著小姨的行為。

這個說法沒有完全說服顧曦衡。

顧曦衡沒有其他朋友,只能跟趙逐討論。

“沒有就沒有唄,你計較什麽。”趙逐並不當一回事。

“也不是計較吧,就覺得她好像對我爸爸很有意見。”

“你繼父平時對你們不太好嗎?”趙逐對顧曦衡的重組家庭不太了解,只是聽趙母和其他鄰居提過幾次,大致推斷出顧曦衡媽媽再婚了這件事。

“我哪來的繼父?”顧曦衡無語,“那是我親爸。”

“蓮姨這樣說的,你就信啦?”趙逐覺得顧曦衡太單純了。

小時候剛認識那一會,整棟樓都知道顧曦衡沒有爸爸,趙母為此還再三叮囑趙逐不要亂講話,最好就別提到任何跟“爸爸”“父親”相關的話題。

趙逐記住了,從沒提過只言片語,倒是顧曦衡沒少說到自己爸爸。

但趙逐一直都沒見過顧曦衡的爸爸,只是顧曦衡的媽媽會一直跟他講爸爸出差的事,努力營造出不是單親家庭的氣氛。

趙逐知道那都是在騙顧曦衡,一直也沒揭穿真相。

不過現在這麽大了還被蒙在鼓裏,趙逐不想讓他繼續傻下去,於是索性把這些話都對顧曦衡說了。

不料顧曦衡並不領情,堅持自己沒有被騙。

“我有自己的判斷能力。”顧曦衡對趙逐的想象力表示鄙夷,“我是不是他親生的,我能感覺得出來。”

“你當你是人形DNA檢測機啊?”趙逐回以一個吐槽,把聊天聊死。

本來好好的,顧曦衡就只是想跟趙逐分享一下內心的困惑,結果話題完全跑偏,而且直接踩中他雷區。

顧曦衡在趙逐說出讓他更難接受的話之前,掛了電話。

整個寒假都是悶悶不樂的。

他已經不在乎別人說他有沒有爸爸。

他的確有爸爸,只不過,爸爸更像是他搶來的。

在家裏只剩他們兩人時,妹妹會趾高氣揚地嘲諷他:“爸爸是我的,不是你的。”

趙逐什麽都不知道,卻不相信他。

顧曦衡被低沈情緒包圍,第一次對趙逐這麽失望。

27.驚喜

趙逐不知道自己戀人是多敏感的一個人,被掛電話後,他還能若無其事地打回去,問顧曦衡是不是手機沒電了,然後再就剛才的玩笑道歉。

他覺得這樣就沒事了。

因為顧曦衡總是說“沒事”“沒關系”,再多的問題都消失了。

兩人之間好像什麽隔閡都不存在。

整個春節期間,大家各自走親戚,各忙各的,顧曦衡還得在上百套試題裏掙紮,放了假的兩人比平時的聯系還少。

“我初七就開工了。”趙逐知道顧曦衡初十才開學,掰著指頭算兩人的見面時間,“元宵過後估計才有假期。”

顧曦衡正在收拾東西,隨口應道:“沒事,那就到時見面。”

“元宵吃湯圓不?”趙逐以前覺得那東西甜膩膩的,吃多了還粘牙,“我師傅做的湯圓賊好吃!”

顧曦衡很捧場:“好啊,被你這麽一說,我現在都想吃了。”

“哎,元宵時給你帶一份。”

“好。”顧曦衡剛掛上電話,房門就被媽媽推開了。

媽媽站在門口看他腳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房間:“不是初十才開學嗎,怎麽初五就回去?”

“這邊的親戚我應付不來。”顧曦衡找了個萬能理由。

“回去也好。”媽媽拿著他的車票反覆看了幾遍才放下,“家裏客人來來往往的,我都嫌煩。”

媽媽往他箱子裏又多塞了幾斤茶葉,讓他帶給小姨和趙逐家。

“大過年的就不要上趙逐家,免得他們給你壓歲錢。”話雖如此,媽媽給了個紅包,“年後上門 ,如果他們一定要給,你也不用拒絕,這個給他們,就說是我給趙逐的。”

顧曦衡點點頭,把紅包放進羽絨服內袋。

想著給趙逐一個驚喜,顧曦衡沒跟趙逐說他提前回來了。

初五的高速公路上暢通無阻,原本預計八個小時的車程變成六小時,顧曦衡出車站的時候天還沒黑。

冬天的陽光沒有什麽熱度,風吹在臉上仍是刺骨的冷。顧曦衡拖著行李箱走了半天也沒攔到一輛願意開十分鐘路程的出租車。

他不由得慶幸他還有大部分的行李還在家裏,等年後寄快遞送過來,這個決策減輕了他此刻的負重。

他撥通趙逐的電話,“你在哪?”

“在家帶孩子呢。”趙逐那邊傳來咿咿呀呀的吵鬧聲,估計又是哪戶親戚帶上門拜年的小孩。

“有沒有空幫我去個地方拿個東西?”

“什麽東西?”趙逐疑惑。

“你別管是什麽,反正是給你的,要不要?”

趙逐一聽地址就很奇怪:“這不是個賓館嗎?”

“你去不去?”

“我去。”聽著完全像是發自內心的臟話。

他們也意識到這一點,說完兩人都笑了。

趙逐想著就是上門拿個東西,隨便披了件外套就過去了,到顧曦衡所說的地方一看,就是那種專門辦事的破舊小賓館,找到顧曦衡說的房間號,敲門後還不耐煩地摸出根煙準備點。

門打開後,趙逐嘴裏的煙掉了。

“你特麽的怎麽在這裏?”

“為了給你驚喜。”顧曦衡撲上來給了他一個熊抱,溫熱的氣息中和了趙逐身上的寒氣。

趙逐滿臉笑容迎上去,回摟住很久沒見面的戀人,“你學壞了。”

兩人額頭抵額頭,鼻尖親昵地蹭著,顧曦衡垂下眼瞼,細長的睫毛半覆住有著趙逐倒影的棕色眼瞳。

趙逐湊近吻上他雙唇時,還不忘往房內走一步,好帶上門。

“把我騙到這裏,我還以為是什麽黑幫線下交易。”

顧曦衡摘了他圍巾,忍俊不禁:“聽起來,你比較期待在這裏出現的是黑幫大佬?”

“我比較期待你接下來要給我的東西。”趙逐眼睛亮晶晶,嘴角含笑地任顧曦衡除去他身上厚重的禦寒衣物。

“我人你已經見到了,你還想有什麽東西?”顧曦衡調了熱風模式,先進房間的他現在上身只有一件單薄的磚紅色羊毛衫。

趙逐壞笑著摟住顧曦衡纖細的腰,將他身子往上托了托,直直抱著雙腳懸空的顧曦衡丟到床上,撲上把他壓在身下。

“我這麽聽話,難道不應該給我什麽獎勵嗎?”趙逐故意往顧曦衡耳畔吹氣,驚異地看到顧曦衡耳朵迅速染上粉紅色,“你耳朵好紅,是不是在想什麽羞羞的事?”

“羞個鬼!是暖氣開太高了!”顧曦衡強行挽尊,推開趙逐的腦袋,但臉上也是一片淺緋色。

“太熱了?”趙逐拉起顧曦衡的毛衣,非常體貼地要幫他脫掉,“熱就不要穿這麽多嘛。”

將毛衣沿著肌膚一寸一寸推上去,掌心劃過發燙的軀體,趙逐手指故意停在小腹上緩慢地畫了圈。

“啪。”顧曦衡拍掉趙逐的爪子。

正沈浸在調戲氛圍中的趙逐委屈地縮回手:“為什麽打我!”

顧曦衡坐直身子,自己把毛衣脫掉,嫌棄趙逐的效率:“脫半天脫不下來,沒用。”

趙逐三下五除二,也麻利地脫了剩餘衣服,兩人身體交疊,腿勾著腿,火勢飛快蔓延,從某處竄至四肢。趙逐撫著顧曦衡的臉頰,用唇含住他舌頭吮吸,又輕輕舔過舌尖,兩人呼吸越來越粗重,單單一個接吻就讓他們情緒高漲。

趙逐另一只手探至顧曦衡身後小心做著擴張,生怕弄傷他,從插入一個指節到整根手指完全沒入,顧曦衡慢慢適應了異物。

等顧曦衡已經能忍受三根手指的進入時,趙逐早出了一身汗,難耐地在顧曦衡腿上蹭出幾道紅痕。

趙逐把套拿給顧曦衡,“幫我戴上。”

顧曦衡撕開鉛灰色包裝,取出安全套,好奇地在手裏捏了捏橡膠:“怎麽戴?”

“操!”不允許在緊要關頭掉鏈子,趙逐立刻手把手地教他。

安全套和趙逐緊密貼合後,顧曦衡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趙逐刮了他鼻尖:“好學生,生理衛生課沒認真聽講吧?”

“……難道你認真聽了?”顧曦衡正處於震驚的時候,趙逐擡起他大腿,趁他分神一舉挺進。

顧曦衡的驚呼聲堵在趙逐唇間。

趙逐進去後沒有馬上動,而是一邊接吻,一邊撫慰顧曦衡,讓他重新陷入情欲後才開始緩慢地抽插。

顧曦衡雙腿掛在趙逐的腰間,隨著他沖撞的動作繃直了腳背,腳趾因為快感蜷起,兩人沈溺在愛欲的河流中。

空調緩緩吐出熾熱的暖流,隨後修整式地停止所有運作聲音,屋內只留下低低的喘息聲。

28.媛媛

顧曦衡醒來的時候是晚上7點多,窗外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窗簾透著外面的燈光,看不出原本顏色,灰蒙蒙中點綴著一些紅黃相間的光斑。

趙逐躺在他身旁玩著手機,鼻腔裏發出細微的笑聲,手機屏幕亮著晃眼的白光,顧曦衡擠過去瞇起眼看屏幕的段子內容,也跟著他笑起來。

趙逐偏過頭在他眼角親了一口,將從肩膀下滑的被子往上提,把顧曦衡裹得嚴嚴實實。

“別著涼了。”

顧曦衡笑他過於熱愛養生,像個中年老男人。

趙逐順著他話繼續胡說八道:“那你這就算在跟中年老男人偷情?”

“怎麽就偷情了?”顧曦衡不滿這個措辭,跟他死磕到底。

“明明可以在你家做。”趙逐努努嘴,大老遠跑來這裏開房也算是別樣的情趣了,“非要偷偷摸摸出來。”

顧曦衡還想繼續說什麽,趙逐手機上彈出一條QQ消息吸引了兩人註意力。

“媛媛:可以陪我去嗎?”

趙逐之前不用微信跟QQ,仿佛活在十年前的移動時代裏。

顧曦衡奇怪道:“你有QQ了?媛媛是誰?”

“工作需要就申請了一個。”趙逐飛快劃掉消息框,繼續看著搞笑段子,但避開了第二個問題。

“媛媛是誰,她找你去哪?”顧曦衡卻不允許他無視這個問題。

趙逐沈默了一會才開口解釋:“她是個收銀,我們店附近便利店的,老是找我看電影。”

只是這樣的話……“那你幹嘛不回她?”

不擅長應付女孩子的趙逐煩躁撓頭:“我該怎麽回啊?”

顧曦衡卷走被子,背對著趙逐,悶聲道:“你想怎麽回就怎麽回。”

“要不我們等會去看電影吧,這樣我就能說我看過了。”趙逐自認為是個好辦法。

“你拒絕她還需要找理由?”顧曦衡越發覺得匪夷所思。

這個做法太不像趙逐了。

明明只要說一聲“我有對象”就能解決的事。

趙逐明顯有事瞞著他。

顧曦衡心裏的不安終於在此刻爆發,面無表情地提了分手,然後仿佛精神潔癖一樣,容不得趙逐繼續在眼前呆著,神經質地把他轟出房門。

詭異的是趙逐也不繼續解釋,把衣服穿好就氣沖沖地離開。

徹底結束了。

跟上次心意未通時的冷戰不同,這次沒有人想挽回。

春寒料峭,心也是涼的。

開學後,顧曦衡投入於忙碌的學業中,每天都瘋了一樣寫許多的題,歸納總結的錯題本越撕越薄,同桌對此驚恐無比:“你是拿書當飯吃嗎?”

某天上體育課的時候,顧曦衡蹲在人群後綁鞋帶,身後有幾個女生湊過來,對他說:“顧曦衡,你有一根白頭發誒。”

顧曦衡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任由一個女生幫忙挑出,指引著他的手握住那根頭發。

雖然看不見顏色,顧曦衡指腹摩挲著頭發絲,心裏想著,難道他這麽快就老了?

記著長輩們的話,顧曦衡不敢拔了這根白發,但腦袋上冒出的銀絲越來越多。

小姨看著他的頭發也犯了愁,非要帶他去看醫生。

顧曦衡不想看醫生,覺得又不是什麽大問題,學校裏有多少個高三學長都是少年白,也沒見人家看了醫生情況就轉好。

小姨想了想,反正也不脫發,大不了以後染個頭發,特地給他找了幾支染發膏,據說是鄰居大伯傾情推薦的。

顧曦衡好奇擰開染發膏的蓋子,味道很嗆鼻,嚇得他立刻就把它們放進櫃子最深處。

顧曦衡沒有染過頭發,在初中開始經由某個Tony老師之手定下發型後就沒再改過,他在打扮這一方面沒有什麽熱情。

不像趙逐熱衷用發膠折騰各種造型。

顧曦衡想起趙逐的第二天,就見到了那位媛媛。

放學的時候,顧曦衡去辦公室拿了獎狀,回教室的路上經過十班,看到尤博然和一群人待在一起,那幾個人似乎不是本校生,沒有穿校服,其中一個長發女生還染了灰色,一看就嚴重違反他們學校校規。

尤博然突然嚎起來:“媛媛姐,我真的不知道老大在哪裏啊!”

顧曦衡的腳步因為這句話停住。

等人散去,顧曦衡問尤博然:“剛才哪個是媛媛?”

“灰毛的那個。”尤博然指了指那個背影,“衡哥你不認識嗎?”

顧曦衡搖頭:“她跟趙逐很熟?”

“她是老大女朋友啊。”

看尤博然的表情不像在瞎說,顧曦衡又問:“他們什麽時候開始的?”

尤博然也說不清時間:“大概初二那會吧?挺久的了。”

顧曦衡沒再繼續問。

再問也是一樣,就像在自扇耳光。

趙逐自春節後沒再聯絡過他,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29.散心

五一的時候,小姨說顧曦衡學習壓力太大,要帶他去旅游放松。

顧曦衡想著出門走走也好。

但跟壓力源同行就沒有必要了。

在放假前一天,顧曦衡放學後一個人搭車去了海邊。

他從網上買了個lomo膠片機,拿著相機邊走邊拍,新環境讓他煩躁的心平靜了不少,身邊全是以後再無交集的陌生人,也不用在意別人怎麽看他。

沒有課本,沒有試卷,沒有競賽,也沒有排名和反省會。

留在他鏡頭預覽窗裏的只有飄揚的彩旗,屋檐上的飛鳥,池中簇擁搶食的錦鯉,沙灘上踩出一串腳印的小孩,集市上琳瑯滿目的手工品,天空中五顏六色的風箏……

如果笑聲也能存儲,這裏大概能抵過學校一年的歡樂。

呆了幾天,顧曦衡突然有種沖動,他想一直留在這裏,再也不要回去。

坐在小餐館裏,顧曦衡看著窗外兩個女生出了神。

感覺應該是一對情侶,矮個的女生踮起腳要拍墻壁上的一張海報,穿著高跟鞋的女生靠在墻上,用寵溺的眼神看著她,她手裏的單反卻一直追隨著矮個女生的動作。

顧曦衡想起那句詩,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哈嘍,你一個人嗎,我可以坐這不?”一個男生站在顧曦衡面前,指著桌子另一邊的座位。

顧曦衡擡頭看到男生手中的餐盤,點了點頭,他把桌上的東西往自己方向攏了攏,讓出位置。男生坐下後,顧曦衡下意識環顧店內四周,發現剛才兩三個顧客的店現在到處都坐滿了人。

景區的顧客真是一波波的。

男生坐下後友好地跟顧曦衡打招呼:“今天人真多啊,謝謝你哈。”

“不客氣。”顧曦衡低頭繼續用餐。

“那個……你能幫忙遞下醬料嗎,對對對就是那瓶辣椒醬。”男生接過辣椒醬就往碗裏倒,顧曦衡重新擡起頭時,看著那碗變了色的赤紅菜肴目瞪口呆。

顧曦衡光是看著都覺得腦門要出汗,佩服男生跟吃白飯一樣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裏塞的速度:“你不覺得辣嗎?”

男生咽下嘴裏的一大口辣菜,騰出空說話:“還行吧,夠勁。”

“你不是本地人吧?”顧曦衡看著他這個吃法,自動將男生劃到川湘雲貴那一塊地區。

男生笑笑,露出潔白的牙齒:“你這話說的,來這裏有幾個是本地人?”

是這個道理沒錯。

顧曦衡也笑了,指著自己說:“我就是啊。”

“真的假的?”男生驚訝地打量他,“你沒事跑景區吃飯幹什麽?”

“唔……景區的飯比較上鏡,拍起來好看點。”顧曦衡晃晃放在桌上的膠片機,隨口胡謅。

“哈哈哈哈,整的跟小女生似的。”男生大口吃菜,把辣椒醬推過來,“你要不要試試,紅色看起來很有食欲,保證成品更靚。”

“不了不了。”求生欲讓顧曦衡把辣椒醬推遠。

男生也就開個玩笑,沒真的往顧曦衡碗裏添上新色彩。

換作某個人,估計早就把辣椒醬對著顧曦衡嘴餵了。

這次拼桌還挺愉快,顧曦衡和男生說說笑笑的,一頓飯吃得輕松。

飯後準備離開的時候,顧曦衡被男生叫住了。

“嘿,你也一個人的話,要不要一起去酒吧?”男生也跟著起身,扶正頭上的棒球帽,指著顧曦衡手上那頂,“好巧,一個顏色的。”

同個牌子,同個版型,同個顏色。

顧曦衡彎了眼睛,抓起帽子扇風:“可不是。”

到了酒吧,顧曦衡因為學生氣太濃,被要求查看身份證。

男生撐著額角一臉無奈:“餵餵不是吧,你居然還未成年?我以為你就是看著小了點。”

顧曦衡不好意思地收起身份證,“那祝你玩得愉快。”

說罷就要回旅館。

“哎別呀。”男生拽住顧曦衡手臂,“我都一個人喝了幾個晚上了,好不容易有個伴。”

但顧曦衡是進不了酒吧的,要麽就只能換個地方玩。

男生眼珠子一轉,提議:“我們去沙灘上吃燒烤吧!”

“這個差距有點大吧?”

“有酒有肉有美女,還有燈光跟醉鬼尬舞,不就是個露天酒吧嘛!”男生振振有詞。

顧曦衡在詭辯這一領域沒有點亮技能點,任由男生拿主意,跟著去了沙灘上的燒烤攤。

來海邊幾天,顧曦衡還沒有在晚上來過沙灘。

夜晚的海邊微涼,鹹腥又潮濕的海風在燒烤爐間隙穿過,顧曦衡錯覺自己身處海鮮市場門口的燒烤攤位上。

男生已經叫了4紮啤酒,就著店家贈送的花生米開懷暢飲。

“你會劃拳不?”

顧曦衡提醒他剛才在酒吧門口被攔下的事,“你看我像是會的樣子嗎?”

“臥槽!你該不會連酒都沒喝過吧?”男生倒吸一口冷氣,半開玩笑,“我現在換酒伴還來得及嗎?”

顧曦衡端起啤酒杯往嘴裏傾斜,擦著嘴邊沾上的泡沫水漬,笑道:“遲了。”

30.選擇

“你為什麽一個人來這裏,你家人呢?”男生隨口問道。

“爸媽不在這邊,在大城市裏。”顧曦衡喝完一紮啤酒,咂舌,“不好喝。”

“留守兒童啊?”男生打趣道,讓他悠著點喝,“先吃點東西墊肚子,不然容易醉。”

顧曦衡聽話地拿起盤子裏的烤串咬了一口,舌尖立刻被辣味痛覺擊中,這下顧不上啤酒到底好不好喝了,顧曦衡拼命灌下大半啤酒沖刷味蕾上的辣椒遺物。

“哈哈哈哈你拿錯了。”男生笑著拿回顧曦衡手裏那串加了變態辣的烤肉,把小菜往顧曦衡的位置挪近幾分,“吃點花生青豆緩緩吧。”

“你這是人吃的嗎?”顧曦衡抹掉嗆出來的眼淚,控訴男生這非人的味覺。

“求你把我當個人吧!”男生輕笑,極其自然地嚼著顧曦衡覺得是黑暗料理的烤串,顯得他剛才的反應就像是故意演的一樣。

“你太可怕了……”顧曦衡又喝了口冰啤酒,拿起膠片機對準男生,記錄旅途中這件小事,“我得把這一刻拍下來。”

“拍下來幹嘛,發到網上發起辣椒同好聚會嗎?”男生沖鏡頭露出招牌笑容,並不害怕被剛見過一面的路人拍照。

顧曦衡沒法確認照片質量,鮮少給人拍照,他生怕把人拍得難看:“到時照片洗出來,你要看嗎?”

男生三兩口吃掉烤串,饜足地瞇起眼,他擺擺手:“不用了,我怎麽拍都是帥氣迷人的,留給你當榜樣吧。”

自信且大方,委婉地拒絕了互留聯系方式。

顧曦衡微微一笑,沒再堅持。

萍水相逢,以後也還是陌生人。

這樣挺好的。

“你又是為什麽一個人來?”顧曦衡反問男生。

“我女朋友出國了,我嫌無聊,就跑來她老家看看。”男生笑嘻嘻地跟店家多要了兩紮啤酒跟一打生蠔。

顧曦衡註意到關鍵字眼,“異地戀?”

“是啊。”男生眨眨眼,“酷吧?”

“剛出國?”

男生搖搖食指,“NO NO NO,去年九月去的,我們暑假才剛在一起。”

算起來都過了半年,同樣經歷過異地戀的顧曦衡有些感慨,“你挺不容易的。”

“嗨,談戀愛有誰是容易的。”男生不認同他這個說法,“她一個人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這才不容易。”

“你們不經常聯系嗎?”顧曦衡見男生一個晚上都沒摸過手機,覺得奇怪。

“她喜歡寫郵件跟我說新奇的東西,跟寫周報一樣,每次都能寫好幾頁。”男生談到自己女朋友,眼裏盛滿星光,沒有半分責怪,“聯系肯定有聯系,不過她現在需要的是克服語言難關,寧可用日語跟同學交流。”

“你不怕跟她溝通少了,變得疏遠嗎?”顧曦衡當時就是怕這樣,才頻頻跟趙逐煲電話粥。

沒有多少共同話題也要強行尬聊。

“不會啊。”男生搖頭,“聊天適當就好,又不是完全音訊全無。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熱戀期也不是非要每天都黏在一起,偶爾耍耍浪漫。她有自己的學業,我也要做課程作業,哪能天天圍著誰轉?”

顧曦衡被說得啞口無言,想了想,舉出自己的親身例子:“可是熱戀的時候就是想每時每刻都黏在一起啊。”

“所以你還是小孩子啊。”男生又抓著顧曦衡未成年這件事做文章,“你談過戀愛嗎?”

顧曦衡笑而不語。

“喲,看來你還是個有故事的男同學啊。”男生挑眉調侃他。

“誰身上沒點故事?”顧曦衡反駁他。

男生舉起啤酒杯接梗,“我有酒,快說出你的故事。”

“我的戀愛算不上什麽故事,倒是一堆事故。”顧曦衡現在一回想,還是滿滿的悔恨。

都不知道該不該算是“戀愛”。

“噗,你女朋友這麽有個性的嗎?”男生又笑起來,好像什麽事在他眼裏都能找出一個積極面。

經他這麽一說,顧曦衡眼裏也帶上笑意,“不是女朋友,是前男友。”

想著反正以後不會見面,索性說了也沒事。

大不了把人嚇跑,他一個人吹會冷風再回去。

“WOW,”男生發出驚嘆,“你也很酷嘛。”

男生的反應超乎顧曦衡想象。

顧曦衡自己都楞了好一會,有點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你不怕嗎?”

“怕什麽?”男生莫名其妙。

“我喜歡男的啊。”顧曦衡以為男生沒聽清,放慢語速說了一遍。

男生發出一陣爆笑,“你只是喜歡男的,又不是見到一個男的就撲上去強Jian,我怕個鬼啊!”

顧曦衡聽了也跟著笑,笑他自己胡亂揣測男生的想法,但是笑意很快變成苦澀的。他很難笑著把跟趙逐的過往說出來,其實心裏都清楚,他還是無法釋懷。

就著讓人暈頭轉向的海風和酒精,顧曦衡斷斷續續地講完了“戀愛事故”。

男生若有所思,一語中的:“你還喜歡他。”

他的語氣極其肯定,根本用不著詢問當事人。

顧曦衡摸著嘴角,“有那麽明顯嗎?”

“兄弟,超明顯的啊!”男生拍著他肩膀,語重心長,“還想著他,就把他追回來問清楚啊,萬一有什麽誤會呢?”

“這還能有誤會的嗎?”

擺在他面前都是那麽紮心的事實了。

“唔……”男生想了想,“你有親口聽他解釋嗎?”

“沒,他不肯解釋。”

男生轉著眼睛思索:“可照你的描述,他不像是會瞞你事情的人。”

顧曦衡嘆口氣:“所以他這個改變,讓我有點……怕。”

而且之後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

“你該不會把他拉黑了吧?”男生好笑道。

顧曦衡解鎖手機,當著男生的面點進黑名單,力證自己被冷落,“我就沒有拉黑過人……”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在新頁面看到一個明晃晃的名字:趙逐。

顧曦衡:“……”

男生吹了聲口哨:“你這真是一發好開球啊。”

這真是有點尷尬。

不過就算這樣,顧曦衡還是無法接受趙逐有女朋友這個事實,趙逐錯在先,拉黑他也不算過分。

男生對此有異議:“放不下的話就搶回來啊,治得他服服帖帖的,再也不敢出去亂搞。”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啊,而且搞得我像個挖墻腳的小三。”顧曦衡不喜歡這種行為。

“那你想怎樣呢?”男生放下啤酒杯,彈走指尖上沾上的水珠,手指上只留下薄薄一層水霧,“你一面想著以前他怎麽怎麽對你好,一面又不願意原諒他。你就不能果斷一點嗎?”

矛盾不已,顧曦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樣,酒意上來,他呢喃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我媽媽就原諒了。”

男生更加懵逼:“你媽媽?你家裏人都知道他渣了你的事啦?”

“不是。”顧曦衡說的是另一回事,“我爸爸以前也是這樣。”

上一輩的故事不是親身經歷,顧曦衡從他們幾人口中不同視角的講述中拼湊出整個事情發展。

某個雨夜,爸爸汽車引擎故障,下車鼓搗時淋了一身,那時的媽媽在一家理發店裏打工,出來給了他一把傘。

之後還傘的時候,爸爸為了答謝媽媽,請她去吃飯,媽媽又請回他一杯涼茶,你來我往,兩人漸生情愫,談了很久的戀愛。

這段感情有多久,久到媽媽已經學成出師,自己開了一家新的理發店。

然後就有了顧曦衡。

但是爸爸沒有跟媽媽結婚,而是在別的地方,被家裏安排去相親,迫於家庭壓力跟門當戶對的小姐結了婚,甚至有了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孩。

媽媽等不到爸爸回來,只好經營著理發店,一個人把顧曦衡拉扯大,同時還要負責小姨的學費。

顧曦衡最鬧騰的那四年,家裏只有分身乏術的媽媽和還在上學的小姨,登門的男人全都是來討債。

顧曦衡快滿五歲的時候,爸爸回來了,他第一次知道顧曦衡的存在,發誓會讓他們母子生活無憂,替他們找了現在的住處,媽媽不要他的錢,唯一的要求卻不能實現,因為他不能留在他們身邊。

他在另一個城市有自己的家庭,完整的,合法的。

在顧曦衡眼裏,爸爸是不能跟別人說的秘密。顧曦衡從小到大,用的日用品幾乎都是來自爸爸的日化公司,同一系列同一個味道。因為第一次聞到那個香味時,顧曦衡說了喜歡,爸爸就一直寄那個系列的給他。

雖然顧曦衡對自己說過的話毫無印象,但他知道那是爸爸特地給他的。

他知道爸爸愛他和媽媽。

但爸爸選擇了另一個女人和小孩一起生活,直到八年前原配妻子出軌,他們才離了婚。

而爸爸和媽媽現在也沒有結婚,只是同居。

“我爸爸選擇了第一個遇見的人,當作真愛。”顧曦衡說得有點累,“但在家族的壓力之下,他選擇了另外更合適的人作為他的伴侶。”

男生並不明白這有什麽關系:“那是你爸爸,又不是你前男友也這樣。”

“我怕的就是這樣。你也知道社會對我們這個群體有多不友好,我怕他有兩個選擇,因為一定會屈服於世人眼光,和女生在一起。”

海浪拍打著還沒入睡的沙灘,兩人之間留下長久的沈默,遠處的一桌客人發出歡呼跟起哄的聲音,驚醒了在桌腳睡覺的狗。

“咳,”男生知道他不得不說點什麽來打破這死寂,“你怎麽就知道他跟你爸爸一樣?”

“因為我也是男人啊。”

“就沖你這句話,你只能是個‘男生’。”男生認真地看著他,“別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行吧,你可以在這個範圍外。”顧曦衡突然笑了,假裝做出讓步。

“餵餵餵,你原本把我列入這個渣男行列的嗎!”男生跟著開玩笑。

“說真的,我有點嫉妒你女朋友了。”

“好巧,我也瘋狂嫉妒她,怎麽能擁有這麽優質的男朋友。”男生配合地露出羨慕的神情。

“我看是幼稚吧!”顧曦衡被他的自戀逗笑,什麽沈重的氣氛都消散了。

男生不服地發出宣言:“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幼稚點又怎樣了?”

“不怎樣,就是幼稚。”

“你這個未成年還有臉說我幼稚?!”

“幼稚鬼惱羞成怒了嗎?”

“你別跑!有種吃我一串變態辣!”

“哈哈哈哈哈!我忘了告訴你,我短跑破了學校記錄!”

兩人跟醉鬼一樣在沙灘上張牙舞爪地你追我趕,不知是誰先脫了鞋朝對方丟過去,最後鬧累了的兩人渾身沾滿幹濕不一的沙子,仰面躺在沙灘上聽著潮聲。

顧曦衡偏過頭看著男生,輕聲說道:“謝謝你。”

男生嘴裏吐出口沙子,“也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那麽多。”

兩人看著對方的狼狽相,不約而同笑了。

31.自我

顧曦衡和男生結伴玩了幾天,男生是個健談的人,比他這個本地導游的話都多,有些地方男生甚至比顧曦衡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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