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的預備鈴響起來,再不趕緊回教室就要遲到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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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無所謂被趙母當街甩臉色。但顧曦衡不一樣,因為家庭關系,他媽媽從小就疼他,幾乎從沒見過顧曦衡被罵。

趙逐這也不是第一次跟顧曦衡的小姨見面,上次她的表情,活像他要生吃了顧曦衡一樣。

這次顧曦衡免不了被他小姨再念叨半天。

他也沒給什麽好臉色,大搖大擺地打開冰箱門,取出顧曦衡輸給他的冰鎮綠豆湯,連著碗一起端走,隨手將鑰匙撂在玄關處的鞋櫃上,還幫著把防盜門關上,留下屋裏兩人,好像他沒來過一樣。

小姨可不能當作沒看見過趙逐。

“上次跟你說過不要和這種人來往,你看你都學會抽煙了!”小姨怒火更盛,瞪著顧曦衡,“你不願意去我家住,是怕我管著你是吧?”

言語裏句句是誤會,顧曦衡不知該解釋哪一句,可他只要一開口,就會落下一個“頂嘴”的罪名。

小姨說了顧曦衡十幾分鐘才結束,話題甚至一度追溯到顧曦衡小時候有多可愛多聽話。

小姨離開前和他說:“我去跟你媽說,我是管不了你了,你去住內宿吧。”

這邏輯很匪夷所思,感覺小姨就是在甩鍋,免得日後被自家姐姐追究“管教不力”的責任。

顧曦衡沒把這事放心上,暑假時家裏也提過讓他去住內宿,只不過學校內宿床位緊張,像他這種家裏住得近的學生很難獲得住宿資格。

沒想到小姨辦事效率驚人,國慶假期剛過去一個星期,就讓顧曦衡收拾東西搬進學校宿舍,只不過舍友都是高三年級的學長。

同桌得知顧曦衡住進高三的宿舍,有些奇怪:“高三怎麽會突然多出個空位出來?”

有多少家長巴不得自己孩子天天泡在學校裏。

前桌消息靈通,神神秘秘地和他們分享小道消息:“據說這次月考成績出來後,高三內宿有個男生考砸了,前幾天自殺了。怕影響不好,學校封鎖了消息。”

同桌緊張地追問:“就是曦衡住的那間嗎?”

放出讓人不安的消息後,前桌聳肩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但這麽巧多出個床位,裏面的關系你們自己想吧。”

雖然前桌沒有直接說明,但他講得就像是那麽一回事。

顧曦衡聽得背後一涼。

他都有點想逃寢了。

只是宿舍其他幾人的作息跟他完全不同,初來乍到,彼此互不相識,顧曦衡開不了口讓幾個學長幫他應付查寢點名。

跟趙逐說了這件事,趙逐嗤之以鼻:“真是自殺的話,宿舍那幾個還呆得住?”

顧曦衡小聲補充:“我看那幾個學長的精神狀態是有點問題。”

不知時學習壓力過大,還是真有舍友自殺的事情發生,他們幾個的表情十分呆滯,彼此也不怎麽說話。

“呸,我看你前桌才有問題。”趙逐知道顧曦衡怕鬼,慫恿他,“要不你回家睡唄。”

顧慮重重的顧曦衡沒有采納這個建議。

趙逐於是繼續提議:“那我跟你一起睡?”

21.心火(上)

一個大男生怕黑怕鬼,顧曦衡其實是有點不好意思的。

小時候趙逐沒少拿這事羞他,也常扮鬼嚇唬他。顧曦衡對超自然現象的恐懼,並沒有因為年齡的增長而減弱。

怕歸怕,顧曦衡也沒有同意趙逐的“陪睡”。

“就當鍛煉吧。”不是基督教的顧曦衡在胸前煞有介事的劃了個十字,這是他能想到的祈願方式中最快速的一個。

於是他顫抖著眼珠,強裝鎮定地拒絕了趙逐。

看似硬氣了一回,然而晚上睡覺時,顧曦衡實實在在地又冒出一身冷汗。不管白天的他是怎麽想著鍛煉膽量,現在他只想著打死白天的自己。

而且打死之前,他肯定會先被嚇死。

宿舍裏的中央空調過了九月就沒再開啟過,唯一能帶來清涼的只有頭頂的一把身軀嬌小的電風扇,顧曦衡睡的是下鋪,風扇很難眷顧到他,每天晚上都熱得不用蓋被子。

顧曦衡整晚睜著眼,幾乎到了快天亮才睡著。

天氣預報說近日海面上又有臺風形成,沿海地區越發悶熱。

顧曦衡無論如何是想不到的,在名義上為“秋天”的十月裏,他還能熱到中暑。

而且是在室內。

半夢半醒中,他接到同桌的電話,虛弱地表示他去不了教室,拜托同桌幫他請假後,顧曦衡又昏睡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顧曦衡發現,自己坐在小診所裏的椅子上,他奇怪的看了看周圍,完全沒有走過來的記憶。

診所裏面聲音嘈雜,小孩的哭聲,家長們的安慰聲,醫生和病人的交談聲全部混雜在一起。對面墻上有一面電視,裏面播放著當下最熱門的宮鬥劇,劇裏的演員表情猙獰,音量卻被幼童的啼哭蓋過,兇狠在疾病面前突然失去了棱角,一切難受都是那麽清晰。

疑心自己有夢游癥狀,顧曦衡低頭一看,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秋季校服外套,伸手往口袋一摸,碰到一個打火機。

這是誰的衣服?該不會夢游時還拿了室友的外套吧?

顧曦衡還在瞎想,面前出現了趙逐的臉:“你醒了?”

噢,原來是趙逐的衣服。

趙逐的手掌覆上顧曦衡的額頭:“好像不燒了。”

見顧曦衡神色恍惚,趙逐皺眉:“你幹嘛?燒壞腦子變白癡了?”

順勢把顧曦衡從座位上拉起來,“醒了就進去看醫生吧。”

“你送我過來的?”顧曦衡搖晃著身體,想站起來,腿關節酸痛,腳下一個不穩,倒在趙逐身上。

趙逐攬住顧曦衡,反問他:“難不成是你送我過來的?”

顧曦衡虛弱笑笑,嘴上還是照舊和他互杠:“這可不好說。”

“嘁,老子千辛萬苦背你過來的。”趙逐扶著他進了問診室,“你就感恩戴德吧!”

據醫生分析,顧曦衡應該是長時間休息不足和近期心火太旺,醫生給顧曦衡開了退燒藥和一些中藥,讓他回去好好休息。

顧曦衡不敢再回宿舍,就是在那裏才引發的睡眠不足,回去只會加重病情。他向趙逐投以求助的眼神:“送我回家吧。”

趙逐一手提著一大袋藥,一手扶著拖著步子的顧曦衡,特別費勁,在大太陽下,走了幾十米,無奈地俯下身子:“你上來吧,我背你走路都比你自己走快。”

顧曦衡趴在趙逐背上,想起小時候,他也背過趙逐。

有一年暑假,趙逐嫌家裏熱,非拉著他去附近河裏游泳,兩個人在水裏打水仗,興奮好一陣後,不知不覺兩人越往河中央靠。顧曦衡水性不是很好,突然發現身在水深的地方,他有些害怕,趙逐自告奮勇過來拉他,游沒一會兒,趙逐就覺得不對勁,趕緊松開顧曦衡,在水裏不住撲騰:“哎喲,我腳抽筋了。”

顧曦衡在水裏拖不動趙逐,只好自己先游上岸,叫來附近正在下棋的幾個叔叔,把掙紮得會沒力氣的趙逐救起來。

叔叔們嚴厲地教育了他們,讓他們趕緊回家。

“要玩水去游泳館!別在河裏瞎游!”

那時的趙逐全身無力,顧曦衡也是這樣俯下身把人背起來,一步一步走回家。同時背上的趙逐和他有氣無力地說著:“回去可不許告訴我老媽……”

顧曦衡有些後怕:“以後都別去那河裏游了吧。”

“怕什麽,明天我給你買個救生圈,套身上可酷了。”

想起往事,顧曦衡又笑了起來,戳著趙逐的肩膀,“以前那個UFO救生圈還在嗎?”

趙逐想了想,楞是沒記起那個救生圈的去向:“可能丟了吧,你找它幹什麽,套腦袋上裝飾?”

“噗。”顧曦衡忍不住逗他,“我就不能突然想游個泳嘛?”

“你要抱著救生圈去兒童區游嗎?”趙逐難以置信。

“救生圈都被你丟了。”顧曦衡轉念一想,“那我只好抱著你游了。”

負重前行的趙逐終於聽不下去了:“游個P啊,你特麽重死了!”

22.心火(下)

顧曦衡勾住趙逐脖子,不滿抗議:“你就當背袋米唄。”

“什麽米有110斤的規格?!”趙逐把顧曦衡身子往上托了托,怕他掉下來,累得滿頭大汗,還有閑心和他貧嘴。

“你怎麽就知道我才110斤?”

“我特麽日了狗了,難不成你200斤?”

顧曦衡聽不下去趙逐這滿口臟話,拽著他金光閃閃的頭發一揪,趙逐冷不丁被拔了根頭發,差點把顧曦衡甩地上:“你扯我頭發幹嘛!”

“幫你拔白發。”顧曦衡臉不紅氣不喘地睜眼說瞎話。

“少給我瞎JB亂說!”趙逐明顯不相信這鬼話,在顧曦衡腿上拍了一下,“我拍蚊子哈。”

顧曦衡有些難受地在趙逐背上扭了扭身子:“你能不能走快點?”

趙逐聞言氣結,伸手再次拍上顧曦衡大腿:“你這腿不爭氣,還有臉說我慢?”

“怪我走不動路咯?”

趙逐又開顧曦衡玩笑:“被我帥得走不動路啊?”

顧曦衡一拍趙逐胳膊,玩起騎馬游戲:“駕!”

“滾!信不信我把你甩那邊垃圾桶裏頭?”

趙逐一路罵罵咧咧地把顧曦衡背回家,顧曦衡一進屋就直奔臥室的床,舒服地躺在涼席上舒展身體,體內的燥熱暫時得到了緩解。

顧曦衡房間裏有空調,此刻就像是救命神藥,他正閉著眼享受家的溫馨,趙逐走過來,抓過遙控器關掉空調,不容置喙:“不能吹空調,開個風扇吧,但不能對著頭吹。”

“為什麽?”

趙逐笑得特別純良:“養生。”

老鐵,我抽煙,我喝酒打架,但我是個養生boy啊!

“養生專家”立刻遭到房間主人的無情驅逐:“……滾。”

考慮到病人需要休息,善解人意的趙逐揣著空調遙控器就出了房間門,顧曦衡看著派不上用場的空調,氣呼呼地把臉貼近冰枕,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趙逐正對著醫生剛開的一帖中藥發愁,離開診所時,醫生還再三囑咐他:“這藥三碗煮八分。”

通俗理解就是,把這藥加三碗清水煮成一碗八分滿的藥。

趙逐在廚房櫃子裏找出煮中藥的砂鍋,慶幸顧曦衡沒把這個收進箱子裏,除了有股塵味,保存得還不錯。

認命地洗了幾遍鍋,好不容易沒了那股陳年腐味,趙逐才開始表演真正的熬藥技術。

坐在煤氣爐旁看火,趙逐百無聊賴地翻起顧曦衡家的冰箱,裏面除了幾包幹貨,沒有任何食物,空蕩蕩的,跟趙逐的試卷一樣。

趙逐琢磨著不能空腹吃藥,掀開鍋蓋,鍋裏漫過藥材的水位還沒下降,放心地上樓回家,趁趙母在洗手間裏,從自家冰箱裏拿了一顆白菜和一袋豬肉,作案完畢,飛也似的逃下樓。

等回到二樓,趙逐才反應過來,他回自己家拿點吃的,為什麽要搞得像做賊一樣?

他又沒發燒,為什麽智商也跟著下降了?

反省了一會自己,趙逐決定用現有食材給顧曦衡煮個粥,好煮又好消化,是目前來說對他倆都很友好的食物。

過於專註煮白菜豬肉糜,趙逐有一陣子沒去註意煲藥砂鍋的火勢,心想放了那麽多水,還得煮好一會吧。

趙逐拿著勺子在粥裏攪拌,盯著鍋裏的小漩渦中,皺眉認真嗅嗅,自言自語道:“沒粘鍋啊,哪來的糊味?”

“哢。”

一個不祥的聲音。

緊追其後的是一聲“滋啦”,煤氣竈左邊火苗隨之一歪,趙逐這才意識到不妙,可是他已經搶救不了這個燒裂的砂鍋了。

砂鍋煮爆了倒是其次,首要問題是怎麽拯救煮糊的中藥?

趙逐只好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富有生活經驗的趙母,換來趙母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倒了!重煮一鍋!你給我閃一邊去,別又糟蹋藥,拿上來咱們家煮!”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粥和藥都煮好了,雖然藥不是趙逐煮的,但他還是莫名有種成就感。

顧曦衡並不知道家裏的砂鍋已經在垃圾袋中就位,從床上坐起來看著床頭櫃上擺著的兩個碗,他有些驚訝:“為什麽不拿湯勺餵我?”

“拿著筷子自己扒去。”趙逐把筷子塞進他手裏,“餵飯肉不肉麻?”

顧曦衡只好自力更生,抓著筷子喝粥,由衷地讚美:“好吃!”

“那可不,也不看是誰煮的。”趙逐收走碗筷,給顧曦衡後背墊了靠枕,“先坐一下,等一會喝了藥再躺。”

顧曦衡乖巧點頭,從桌上拿了本書看,趙逐收拾完廚房裏他搞出來的垃圾,進房間立刻抽走顧曦衡手裏的書:“看什麽書,生病了就該放松放松,沒聽醫生說嗎?好、好、休、息!”

最後四個字還咬了重音。

趙逐催他趁藥還沒完全涼趕緊喝,顧曦衡剛才眼巴巴地看著書被搶走,有些委屈。

為報奪書之“仇”,顧曦衡故意為難趙逐:“你餵我喝啊!”

趙逐端著藥問道:“不餵不喝?”

“嗯。”顧曦衡等著趙逐去廚房拿勺子。

但趙逐是幹不出用湯勺一勺一勺餵藥這種事的,他只會捏著顧曦衡鼻子逼他張嘴,再把藥灌進去,宛如餵毒。

顧曦衡差點沒被嗆死,推開藥碗:“你就不能學著電視劇裏來嗎?”

趙逐有求必應,喝下碗裏剩餘一半的藥,吻住顧曦衡,將藥物全數渡給他。

顯然兩人看的電視劇有點不太一樣。

藥是餵完了,兩人唇瓣還未分開,趙逐輕舔過顧曦衡的唇齒,慢慢逗弄他的舌尖,顧曦衡卻和之前一樣,震驚且不知所措,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回應趙逐猛烈的攻勢。

趙逐蹭了蹭顧曦衡鼻尖,輕聲問:“怎麽了?”

“你是什麽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

顧曦衡委屈情緒再起:“我不知道‘那個意思’是什麽意思。”由於生病不舒服,顧曦衡沒了平時的鎮定,思考變得片面,沒有考慮到這話出口後事情的發展。

換作平時,他絕不會這麽直白地發問。

趙逐沈默地放下藥碗,掀開涼被,翻身上床壓在顧曦衡身上,扣住他後腦勺半強迫地吻上他,不得章法地胡亂攪動他的舌,兩人津液糾纏,口齒間全是藥湯的苦澀和藥香。

趙逐下半身抵著顧曦衡,啞著嗓子說:“就是這個意思。”

感覺到趙逐對他的欲望,顧曦衡表示:“大家都是男的,你想清楚點。”

“我特麽這個樣子怎麽想清楚!”趙逐在顧曦衡身上蹭,“我一見你全身就熱,滿腦子只想上你!”

“…………”

真是驚人的心意表露,毫不掩飾內心真實想法。

“操!你倒是說句話啊!”半天等不到回應,趙逐氣得把自己褲子扒了,“這樣顯得我好像是個猥褻高中生的死變態!”

顧曦衡盯著他手的動作,白凈的臉上透出潮紅:“你騎在我身上自慰,還想我說什麽?”

“你好歹問我要不要幫忙吧?!”

“那……要不要幫……”

顧曦衡猶豫著問出口,被趙逐粗暴打斷。

“要!”

23.別了

受趙逐的引導把羞恥的問題說出口,顧曦衡剛說完就後悔了。

顧曦衡沒駁過趙逐什麽事,哪怕剛回來那會,趙逐因為誤會捉弄他,顧曦衡也沒往心裏去。

小時候的趙逐經常抓著顧曦衡去調皮搗蛋,顧曦衡從沒說過趙逐,反而順從地跟上,時不時提醒趙逐差不多就行了。

在他印象中,趙逐雖然皮,但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知道脾性,顧曦衡因此對趙逐多了幾分容忍。

趙逐在日積月累的相處中得出了錯誤經驗,以為顧曦衡不會拒絕他。

直到趙逐被踹下床。

顧曦衡紅著眼眶,手指緊緊攥住涼被的邊緣,拖過大半的被子蓋在腿上,覆上剛才趙逐碰觸的地方,一指洗手間的方向:“自己去解決。”

這種事超出顧曦衡理解範圍,就算是一時興起,他也不打算陪趙逐鬧。

不僅是怪怪的。

還有點窩火。

就算兩人再親密,顧曦衡也知道他們不應該這樣,他不是什麽瀉火對象。

趙逐坐在地板上沒動彈,維持著摔下床的姿勢,疑惑地看著床上的人:“你幹嘛這麽大反應?”

顧曦衡抿著嘴,一言不發。

整個房間只剩下電風扇的扇葉轉動聲,仿佛經過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的時間,趙逐受不了這詭異的沈默,先開口:“你是討厭這樣,還是討厭我?”

“等你弄完再說吧。”顧曦衡別過臉,艱澀地說道。

趙逐從地板上爬起來,三兩下把衣服穿好,站在床邊緊盯著顧曦衡,目光灼熱得像是想在他身上燒出一個洞。

“……去啊。”顧曦衡局促不安,只想讓趙逐趕緊離開。

“哦。”趙逐眼裏的溫度一瞬冷卻了,順應顧曦衡意思,走出房間。

顧曦衡將被子拉高蒙住臉,胸膛劇烈起伏,心情十分覆雜。隔著薄被,顧曦衡聽到了防盜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趙逐走了?

顧曦衡一激靈重新坐直身子,想起趙逐以前也經常在屋內把門關了假裝他離開,故意躲在一旁等顧曦衡去尋他,再冷不丁跳出來嚇唬人。

上當太多次,顧曦衡有些猶豫,叫了他名字。

“……趙逐?”

沒有回應。

家裏一片死寂。

顧曦衡掀開被子下了床,膝關節還有些酸脹無力,他扶著墻慢慢走到房間門口,客廳空無一人。

站了一會,顧曦衡確認趙逐真的離開了,覺得頭暈的他又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剛才趙逐錯愕的臉。

而趙逐在樓梯間抽完一支煙,也不見201號門打開,知道顧曦衡不會追出來後,他將煙頭擲在地上,頭也不回地上樓。

顧曦衡第二天就回了宿舍,沒想到當晚又燒起來。

昏昏沈沈中夢見了很多人,每個經過他的路人都在問:“趙逐去哪了?”“趙逐呢?”“你們怎麽了?”

顧曦衡驚慌失措地搖頭,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更多帶著提問的面孔向他湧來,但裏面依舊沒有趙逐。

顧曦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宿管拿退宿申請表,仔仔細細填完申請理由,卻在監護人簽名那一欄犯了愁。

肯定不能拿給小姨簽,她要是知道了非得撕個粉碎。

但無論如何,這個宿舍他肯定是住不下去了。

顧曦衡思考後決定找趙母幫忙代簽。中午回了趟家,路上還繞路去水果店買了盒櫻桃,但按了幾遍門鈴都無人應門,倒是對門的尤博然開了條門縫:“衡哥,老大家沒人在。”

“去親戚家了?”

尤博然搖搖頭表示不知去向:“昨晚老大家可吵了,早上我看阿姨提著個行李箱出門了。”

估計趙逐父母吵架,阿姨回娘家了。

顧曦衡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那趙逐呢?”

尤博然垮下臉:“老大今天不知道上哪浪了,都不帶上我,害我早上在樓下等了十五分鐘,遲到還差點撞上教導主任!”

趙逐逃課也不是頭一回了,顧曦衡見怪不怪,順手把水果掛在門把上,心想趙逐晚上總會回家的。

接下來幾天,顧曦衡每次去十一班,趙逐的位置都是空的。顧曦衡覺得奇怪,問趙逐前桌:“趙逐這幾天都沒來?”

前桌從書本裏擡起頭,目光呆滯地看著趙逐的桌面:“……哦,他不是一直都沒來嗎?”

趙逐班上的數學科代表抱著試卷在分發,經過顧曦衡身邊聽到他們對話,對他說:“我剛才在辦公室聽老師們討論,說趙逐退學了。”

24.後知後覺

顧曦衡打了好幾次電話,機械女聲反覆提醒他對方手機已關機。

顧曦衡就沒見趙逐的手機因為沒電而關機過。

他不得不懷疑,趙逐是故意躲著他所以把他號碼拉黑了。

顧曦衡一不做二不休,借了同桌的手機又打給趙逐,聽筒裏傳來一視同仁的關機提示音。

雖然依舊聯系不上人,但顧曦衡有點安心。

還好他不是被拉黑。

下午最後一節課上,老師講的什麽內容,顧曦衡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他眼睛一直盯著掛在黑板上的時鐘,看指針猶如烏龜一樣緩慢爬過一個個刻度。

下課鈴響起,顧曦衡破天荒地第一個沖出教室。

他一口氣爬上五樓,按響趙逐家的門鈴,和前幾天一樣,並沒有人來開門,甚至都聽不到裏面有腳步聲。

顧曦衡在門口等了一會,遇到了下班歸來的趙父。

顧曦衡有一段時間沒見過趙父,趙父今天顯得格外憔悴,胡子拉碴,眉頭緊鎖。顧曦衡推測這是跟趙母吵架導致的,主動跟趙父打招呼:“叔叔好!”

趙父深感意外,驚訝顧曦衡會出現在自家門口:“曦衡?有什麽事嗎?”

顧曦衡將來意說明,他就是想問問趙逐退學的事。

“沒什麽,他本來也不是學習這塊料。”趙父掩飾尷尬地笑了笑,“不讀書,就出門找找事幹了。”

倒真是在家待不住。

“他……幹什麽去了?”顧曦衡不太能想象趙逐幹正經事的樣子。

按照趙逐的喜好跟個性,該不會是幹架吧?

“我也不知道,由他去吧。”趙父說完嘆了口氣,看著顧曦衡欲言又止,最後拍了拍他肩膀,“你是個好孩子,不要被趙逐影響了。”

顧曦衡明顯感受到了趙父對自家孩子的失望,被這樣的消極情緒所影響,他心情低落地拖著步子回家,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顧曦衡突然想到一個社會人,那人或許知道趙逐到底怎麽了。

為什麽一句話都不說就消失。

抓起鑰匙出門,顧曦衡感覺樓道一陣陰冷,想想也是,快十月底了,氣候早就進入秋季,只是白天溫度依舊買一送一,熱得和盛夏無異,早晚的偏涼溫度才能讓秋天找回一點尊嚴。

顧曦衡搓了搓手背上的雞皮疙瘩,心裏浮現一個念頭。

這樣的天氣,趙逐應該不會再想喝綠豆湯了吧?

憑一個月前的記憶,顧曦衡來到偏僻的工業區,工人們已經開始上夜班,路上有幾只野狗在玩耍,時不時竄到路中央嚇人一跳,又搖搖尾巴躍入樹後。

修車鋪的燈還亮著。

顧曦衡怕又有狗沖過來,先從自行車上下來,推著車走近了,才發現豪哥背對著他,似乎抱著個人在接吻。

這就非常尷尬了。

顧曦衡當即調轉車頭,卻在轉身時不自覺多瞥了一眼,看到從豪哥肩膀處露出熟悉的金色發梢。

理智“轟”地炸開。

顧曦衡把自行車往路邊一丟,快步上前扯開兩人,語無倫次地指責:“趙逐!你怎麽可以在這裏!”

話一出口,三個人都詫異了。

顧曦衡看清了被豪哥摟在懷裏的男生是張陌生面孔,不是趙逐。

只是染了同樣的金發,身高,臉型,五官,衣著打扮,沒有一處相似。

“你特麽誰啊你?!”被顧曦衡這一攪和,豪哥極其暴躁地推了他一把。

豪哥不記得他了。

顧曦衡後退幾步,露出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說完就準備開溜,不願意多留。

“等等,你剛剛是不是喊了‘趙逐’那小子的名字?”豪哥掏掏耳朵,瞇眼仔細打量著他,“喔,你是上次來剪鎖頭的那個。”

顧曦衡點點頭,順勢向豪哥打聽趙逐的消息。

豪哥擺手表示很久沒見到趙逐了。

“你跟他吵架了?”豪哥點了支煙,剛吸上便被金發男生拿走叼在嘴裏,豪哥也不重新再取一根,緩緩吐出口煙霧。

“沒。”

準確來說,只能劃到冷戰的範疇。

“沒吵架,你這麽著急上火幹什麽?”豪哥伸手把煙取回來,深深吸了一口,彈走煙灰,“怕他劈腿啊?”

兩人明明有一盒煙,卻非要分享同一根煙,顧曦衡看得有趣,以至於反應慢了半拍:“……什麽劈腿?”

“哎趙逐這人專情得很,你就放心吧。”

顧曦衡咳嗽幾聲,糾正豪哥:“我跟他……不是你們這種關系。”

“啊?可他跟我說你們是啊?”豪哥滿頭問號。

顧曦衡怔怔地站在涼風裏,豪哥差點以為他靈魂出竅了,顧曦衡突然滿臉通紅地掉頭就跑,幾十米後才想起摔在地上的自行車,又回來扶起自行車推著往回跑。

留下摸不著頭腦的兩人:

“……他為什麽不騎?”

“傻了吧。”

這天晚上,顧曦衡後知後覺明白了很多事。

可是今年的夏天結束了。

他的綠豆湯沒人喝了。

25.真心話

秋天的存在感很稀薄,顧曦衡直到十一月底還在穿短袖。降溫是在夜裏隨著一場雨悄悄潛入這座小鎮的,顧曦衡半夜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睡前忘了關窗戶,房間裏彌漫著帶著水汽的濕冷空氣。

顧曦衡關了窗,再鉆進被窩就覺得冷了。

他開燈在衣櫃裏取出棉被,沒有經過晾曬的被子散發著不太愉快的氣味。

難聞總比凍感冒強。

顧曦衡給自己蓋好被子準備重新入睡,床頭櫃的手機屏幕一亮,光線照到天花板上,顧曦衡不得不爬起來按熄屏幕,卻看到手機上顯示“趙逐發來一條新消息”。

和趙逐失去聯系的幾天後,顧曦衡在樓道遇到趙逐媽媽,趙母說他去外地打工了。

但電話是再也沒撥通過。

顧曦衡點進短信詳情,發送內容卻是空白。回撥了趙逐的電話,三聲忙音後被掛斷,顧曦衡再次撥回去,這次速度更快,兩聲忙音後就被掐了。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顧曦衡突然就明白了夏天時他回來那會,趙逐為什麽會那麽生氣。

不辭而別會讓留下的人很難受。

顧曦衡鍥而不舍地打了四次,才終於進入有著“通話時間”字樣的界面。

趙逐聲音在聽筒裏也聽得出他十成十的不耐煩:“大半夜的你幹嘛?”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顧曦衡捏著手機,上身暴露在被子外面,涼了一截。

“特麽這不是接了嗎!”趙逐氣呼呼地回他。

“你在哪啊,為什麽大半夜還不睡?”顧曦衡簡單扼要地發問,被子外面實在太冷,由不得他們互相質問到天亮。

“在外面喝酒。”

顧曦衡拉了拉被子蓋住肩膀,半天想不到說什麽,只能幹巴巴地問了一句:“酒,好喝嗎?”

“噗。”趙逐噴了,“你想喝嗎?”

上一次趙逐親他的時候,問的是要不要嘗嘗煙味。

顧曦衡臉又燒了起來,拒絕道:“不想。”

“那你想幹嘛?”

想你啊。

當然這話顧曦衡說不出口,他換了一個話題:“你什麽時候回來?”

“過年吧。”

顧曦衡本想說過年一起出去放鞭炮,突然想到他寒假得回爸媽那邊,而且現在也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

“……很忙嗎?最近都不回來?”

趙逐笑了笑:“沒有,只是不想回。”

趙逐說話很少拐彎抹角,有一說一,不懂“含蓄”為何物,他當然也不傻,知道顧曦衡這個非要打通的電話意味著什麽。

“為什麽不想回?”顧曦衡隱約知道那個答案,但他需要趙逐親口說出來。

兩人仿佛博弈一樣,都等著對方先告白。

“我回去還不得被我媽打死?”趙逐故作老成,把事情說得很嚴重。

“阿姨還沒消氣?”顧曦衡納悶了,難不成阿姨還想讓趙逐好好讀書考個雙一流什麽的?

“等個幾十年吧。”聽筒裏傳來趙逐打響火機點煙的聲音,可以想象他在那邊吐出煙霧說這話的模樣。

顧曦衡心裏的問號越來越多。

就算是小孩不讀書了,阿姨也不至於氣上幾十年吧?

“你跟阿姨吵這麽兇?”

趙逐咬著煙說話,聲音有些含糊:“我老媽沒找你勸勸我?”

“沒啊。”顧曦衡和趙母幾次碰面,說話都不超過十句,每次他問起趙逐的事,趙母都表示他們也不知道,搞得趙逐跟離家出走了一樣。

“我擦。”趙逐吐掉煙,“他們真不管我了啊?!”

“……”

啊,要不然嘞?

“那我明天就回去!”

顧曦衡沒能跟上趙逐這個態度轉變,“你回來分家啊?”

“去去去。”趙逐嫌他亂講話,“分什麽家,回去找你不行啊?”

顧曦衡心跳漏了一拍,他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行。”

第二天中午,顧曦衡在校門口又見到了那顆金光閃閃的腦袋。

“餓死了,快點找地方吃飯。”趙逐只背了個單肩包,沒有什麽行李。

顧曦衡奇怪道:“你其他行李呢?”

“我下午就回去了。”趙逐抓著他自行車把手,搶過“駕駛權”,示意顧曦衡上後座,“我只請了一天假。”

“噢……”顧曦衡這才反應過來,趙逐只回來一天,不是再也不走。

吃過午飯,趙逐拉著顧曦衡去電玩城。

在喧鬧嘈雜的游戲音樂中,趙逐大聲地對顧曦衡說道:“玩真心話大冒險嗎?”

顧曦衡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指著一堆游戲機:“你不玩這些?”

“玩啊。”趙逐從自動換幣機裏取出大把游戲幣,分了一半到顧曦衡手裏,“誰輸了就接受真心話大冒險。”

“……這什麽奇怪的游戲混搭。”顧曦衡還是接受了。

顧曦衡很久沒玩游戲,難得痛快玩一次,卯足了勁要跟趙逐分出勝負。

不過趙逐也很看重輸贏,絲毫沒有放水的意思。

“你就不能讓著我點啊?”顧曦衡連連落敗,忍不住抱怨出聲。

“你親我一下,我就讓你。”趙逐叼著根煙得意洋洋。

顧曦衡擰開可樂,瓶口發出了“嘁”的一聲:“你聽,它都在嘲笑你。”

“呵。”趙逐彎腰往投幣口塞進三枚游戲幣,“敢嘲笑我,你完蛋了!”

然後毫不留情地把比分拉到十比一,顧曦衡沒有懸念地輸了。

顧曦衡好整以暇地等著真心話大冒險的懲罰到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趙逐問他。

顧曦衡想了想,保險起見還是選了真心話。

問題倒是意料之中的,“為什麽還要來招惹我?”

說來話長。

顧曦衡伸出食指戳了戳趙逐難得嚴肅的眉心,長話短說:“因為……不能沒有你。”

26.困境

“我跟家裏講了。”去車站前,趙逐突然說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顧曦衡沒明白他的意思,以為趙逐說的是這次回來的事。

趙逐見他一副毫無反應的樣子,只好重新講了一遍:“我離開前跟家裏出櫃了。”

“…………”

顧曦衡怎麽也想不到他講的是這個。

“不然你以為我爸媽為什麽氣成那樣?”趙逐斜著眼好笑地看著他。

顧曦衡想起那天趙逐爸爸說的話,這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你該不會……”

“嗯,我跟他們說了我喜歡你,但你拒絕了我。”

顧曦衡捂臉。

難怪趙逐爸爸會那樣說,還讓他不要受趙逐影響,原來指的是性取向方面的。

顧曦衡居然天真地以為那是讓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沒想到是在說“拒絕得好!要堅持自我!”。

“可我已經被你影響了。”顧曦衡看向罪魁禍首,“我要怎麽跟叔叔阿姨他們交代?”

“先不管了唄,反正他們也不知道你已經從了我。”趙逐嘚瑟地摟住顧曦衡的肩膀,“等他們氣消了再說。”

看起來他沒少瞞著家裏。

顧曦衡也只能被迫當共犯了。

臨走前,顧曦衡特地提了一句:“以後手機不許關機。”

趙逐扮了個鬼臉:“你以為我想啊,我手機被偷了。”

顧曦衡不信:“你手機拿出來我看看。”

“我買了同一款。”趙逐拿出新手機在他面前晃晃,“我念舊。”

顧曦衡想到一件事:“你會背我手機號碼?”

“難道你背不出我的號碼?”趙逐反問,馬上要求檢查顧曦衡的手機號碼背誦情況。

結果當然是背不出來。

顧曦衡被罰朗讀手機號碼十遍並背誦,腦海中好不容易在一堆數理化公式中找到一個空隙把手機號碼安置。

“看在你這麽配合的份上,以後我都不換號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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