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從今以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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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瑤,我從沒想過我們的故事要從哪裏開始講。

因為故事都是講給別人聽的,我們沒有聽眾,也不能有聽眾。

既然你問,要不然我就說給你聽吧。

第一次見你我其實挺高興的,可是那天進餐廳之前有叔叔打趣說只要我當場叫一聲媽他就給我零花錢,這麽嚴肅的事情竟成為他們取樂的消遣,所以我才一直悶悶不樂。回家後奶奶關起房門把我訓一頓,翻來覆去不外乎井瑤是親妹妹,你要對她好。這句話一說就二十幾年,它將我和你牢牢捆在一起,卻也成為我們身上掙脫不開的沈重枷鎖。

上小學你隔三差五打架,我覺得很神奇,因為你簡直在走我的老路。那小黑屋我住過,床不好受,蚊蟲也多。在我心裏,我們之間第一次有了關聯——同命相連的關聯。你四年級時惹到那幾個初中生是我和季子辰收拾的,二對三,可惜那時不太能打,受了傷也挨了揍就沒好意思邀功。但這件事也讓我倆吃了教訓,打架光憑蠻力不夠還要具備戰術技巧,這套本領得下功夫學。

你跳級不合群開始跟我們混,一方面源於井姨拜托,另一方面我覺得再這麽下去你得比我早畢業,那不丟人丟到家。責任加私心,我攬下負責你上下學的重任。說實話,開始有點煩。你出門磨蹭氣性又大,我和季子辰偶爾說點什麽“大人話”還得避著你,整個一累贅。後來有天月考結束季子辰拉我去看你們初中部成績榜,嘴巴張老大說你是語言天才。我告訴他就是運氣好而已。其實我早就發現了,但那時我忽然明白你為什麽不愛說話又不交朋友,背著標簽生活,無論標簽本身是好是壞,都會很累。

我不知道董萌算不算初戀,還是因為那會兒好多人打賭都在說誰先能追到她。我托人給她傳話來籃球場看我打球,她來了,然後就自然而然開始什麽都一起。沒有特別強烈的感覺,非要說的話,走哪兒都有人看著有人羨慕有人議論,和她在一起的的確確滿足了我的虛榮心。看到你臉上的疤瑤瑤你知道我想什麽嗎?我真恨不得撕了她。哪怕進少管所去坐牢我他媽都不在乎,大不了魚死網破。那時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會護著你長大,一直到你不再需要守護的那一天。

是我和季子辰提出分開走的,你辰哥那時就顯現出商人的奸詐了,最終談妥的條件是5G片源。他強迫癥,分類要按國家、類型、演員文件夾排好,貨到行動。那一周我真看片看到吐,還得時刻提防小諾突然闖進來某些畫面會汙染到她幼小心靈。這孫子隔著禁閉室窗戶跟你說完就跑回家驗貨去了,千萬甭覺得對不起他。當然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分開走一陣全然礙不著一起打球一起上課或者一起討論劇情,除非喜歡上同一個人。但從閱片口味上就能看出來,他跟我審美取向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們掰不了。

大學軍訓你給我打電話數落教官,聽完真是又氣又想笑。我啊,比他們還嚴格,誰給你的膽子跟我抱怨。本來擔心你到新環境不適應,有段時間我一直在刷折扣機票想著過去看看你。後來電話越來越少,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自習室,反正說不了兩句就掛斷。發過來消息卻都是好的,學業優秀,同窗友善,老師和藹,偶爾發來照片你也都在笑,我知道你終於找到自己的世界,守護任務差不多可以結束了。

後來發生的事都很莫名其妙。我經常想,是老天早給我定下一個目的地,而所有的經歷不過是推動我走向那個地方。有段時間我覺得自己是行屍走肉,每天訓練、吃飯、睡覺,抓著我斬不斷的愧疚和宏大沈重的抱負在望不到盡頭的地獄裏掙紮。很累,很苦,最艱難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心之念念的那些志向能都有實現的一天,它們是否真的具備價值。後來你來了,那時我並不知道原因,可瑤瑤,你的到來是照進地獄的唯一一道光。

在馬裏我第一次經歷戰爭,神經分秒緊繃著。因為太緊反而出現記憶斷檔,在那裏的四個月很多時刻都變成大片空白。只剩塵土、火焰、血,一模一樣的畫面每天每天循環。倒下的人在腦袋裏倒下無數次,臉每次都不一樣,有時會變成自己的。我被圈在一座巨大的迷宮中,分不清自己死了還是活著。直到經過面包房,我看到櫃臺裏的草莓蛋糕忽然記起你的生日,世界重新變得真實。周圍有黃油味,店員沖我笑,腳下踩著的是瓷磚地板,我終於相信自己回來了,活著回來了。可命運怎會輕易放棄捉弄,Alex的腿變成我的噩夢,也成為我繞不開的心魔。瑤瑤,是你及時拉了我一把,從深海中,從沼澤裏,從懸崖邊,只有我自己知道你有多重要,你對我,有多重要。

我一直都是清醒的。

十九歲生日那晚你毛手毛腳抱住我含糊地說了話,我猜到你的心思卻不敢深究。我擔心你一時沖動,我不確定以自己的狀態能否負責,我更害怕與你成為可能會分開的關系。

我掙紮過,矛盾過,克制過,是清醒讓我做出決定。

正如此刻我依舊清醒地知道我有多愛你。

我們沒有看到花開正旺紫色漫天的薰衣草,卻無意中收獲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你非要進去,拉著我就往田裏闖。周圍再無其他游客,只有風帶來一陣陣花籽香。世界忽然變得很小,只有我,你,和一朵又一朵看著我們的花。你停下來笑到見牙不見眼,我們在花海裏接吻,都很用力,情急時會咬到對方的舌頭。沒有照片,沒有視頻,我知道你怕我會忘,也怕自己會忘,我們都想不出比疼痛更深刻的紀念。回家路過超市,你說去買冰淇淋,拿到車上的卻是一盒避孕套。我當時很尷尬,尷尬到恨不得下車繞國道跑兩圈。那晚我表現得很糟糕,因為是第一次。你滿頭大汗叫痛的時候我幾乎窒息,不知道應該用力還是退出,沒有人告訴我姑娘的第一次會那麽難受。床單留下一片血跡,我很心疼,那時我告訴自己,就是你了,以後的以後,只有你。

我有單手開車的壞毛病,因為另一只手一定要握緊你的。每個餐廳收工的淩晨,每次周末去城郊超市,或者是參加完同學的生日會,或者站完一天展會筋疲力盡的回家途中,日覆一如久而久之,這成為一種無法割舍的習慣。手有時很涼,有時很熱,有時只是拉著,有時會輕輕摩挲,我從未告訴過你,牽著你是我最安心的時刻。在你同學眼中,我只有一個身份——井瑤的男朋友。他們給我取各種各樣奇特的外號,外國人的腦洞總是大到無邊無際。最喜歡哪個?亞洲隊長吧。我希望自己有超能力可以永遠守護著你,將所有並不善意的流言蜚語擋在屏障外,你去做井瑤,勇敢的,無畏的,快樂的,不必委曲求全而是對未來懷抱滿滿期待的,那個井瑤。

得知你要去迪士尼演出,我向隊裏請示兩次終於換到巴黎的執勤崗。萬一,我是說萬一遇到困難,我就在最近的地方。首演前兩天我和同事換班熬了兩個通宵,他們很高興,我也很高興——終於能輪休一天,終於有機會看你站到舞臺上。唯一失策的是,萬萬想不到這群外國小家夥們如此有毅力提前兩小時就去占座位,我只能坐到劇場中央。演出中途我偷摸去到前排,拍了很多照片,各個角度,各個表情,各個動作。保安警告過一次,後來直接架上我胳膊說再不回座位就得請我出去。瑤瑤,那時的你有多耀眼,就像天幕中最亮的那顆星,你在發光,光暈讓周圍所有都黯然失色。演出結束我把照片發給你,你打來電話問怎麽回事,我當時說,“秘密”。我只想成為你背後的支柱,可以一直一直支撐著你勇往直前。

我不讚成你去展會賺快錢忽略掉學校規定的實習期,為此我們爭執過太多次。但我心裏一直有個原則,尊重你的決定,即便那可能出錯。去接你的第二天我去展臺附近轉了一圈,趕巧其中一名中方代表抽煙,我們在會展中心外的吸煙區聊了幾句。我謊稱是你學長,說有個中法西三語互翻的急活過來找幫手。本意只是試探對方能否提前放人,這樣便有充裕時間去找實習。未料他很驚喜,告知接下來西班牙還有展會,公司正全力進軍歐洲市場眼下有大量翻譯工作。我順勢與他說起實習合同的落實,當然也本著王婆賣瓜的心態對“井瑤學妹”大力誇讚一通。後來的事情如打游戲勢如破竹順利通關,看你得意洋洋的樣子我還是決定不告訴你原委。你應該覺得自己偶爾也被命運眷顧著,瑤瑤,無論何時都不要洩氣。

我很愛你。

所以會在你做飯時從後面抱過去,被你形容為連體嬰兒還挺開心;所以會在你心急火燎寫論文時自己找樂子,拖地、看書、打游戲,當然還有侍奉咖啡;所以在每次執行任務回來你檢查是否受傷時總會玩賴告訴你脫光了才能看清楚。所以所以,我無比想念那間公寓,因為每個角落都有數不清的擁抱與接吻,那裏沈默的一切見證著我們深愛對方的很多年。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說不清。

也許是你執拗地將我留在公寓信誓旦旦說會趕走噩夢,也許從異國第一次見面你開門就開始哭,也許是聽到別的男孩在追你所以才滿腹心機告訴井姨希望借她力施壓;又或者,是你逃學找來學校篤定地說自己也要考這裏。

甚至,比這更早。

早到我不敢說不敢想,早到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某一時刻對你究竟是怎麽樣的感情,清醒之前,我一度以為自己瘋了。

漫長歲月裏,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守護你長大。

多幸運,我是兄長,可以在最近的距離感知你的喜怒哀樂;多不幸,我只是兄長,在一切開始前就被定下角色,所以夢醒時分才會認清現實重回原點。

有很多遺憾。比如我欠你一次旅行,那時做了好多攻略說好你拿到畢業證就出發,可部隊任務一個接一個最終沒能出行;比如我應該送一份禮物,生日也好,新年也好,就職也好,那麽多值得紀念的日子卻沒有一份紀念禮物;比如我應該早點回國,因為你單方毀約的背叛感帶來賭氣和憤怒,我錯過了你的三年時光。多可笑,我終於聽到從你嘴裏說出的“對不起”,而我清楚地知道,

折磨你的同時我也在折磨自己。

一晃都是過去。

一起吃飯、牽手散步、相擁入眠,都是過去。

擁抱你、親吻你、癡纏與你,都是過去。

不舍、不願、不甘,都是過去。

最大的遺憾,是我沒能更早將這些告訴你。

最大的慶幸,是我們仍有延續過去的能力。

是愛、被愛、相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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