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從今以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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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過後,井瑤拿到春季入學錄取通知。

此前申請一直通過宣承的郵箱發送,他首先知道消息,確認函發過來,郵件主題改成“恭喜”外加一個感嘆號。

隨後打來電話,“我有戰友退役後在巴黎工作,房子的事……”

“不用。”井瑤知他想事事安排妥當的用心,可她早不是第一次離家憂心忡忡的少女,於是換成玩笑語氣,“我又不是沒同學。”

“那……”

“機票買好了,行李正在打包,簽證下周能出。”井瑤一口氣說完。

問題未出口皆被解答,宣承一時語塞,“這麽快。”

“二進宮麽。”井瑤笑,“材料好過,再說我這情況的確少見。”

等上一會兒聽那邊沒動靜,她又道,“你幫我寫的動機信我看了。”

文字整整兩頁,從學業說明到過往經歷,從莎士比亞築夢到迪士尼圓夢,從歸來理由至回去原因,宣承所出的版本幾乎可評為動機信模板。信息全面,條理清晰,情感豐沛,井瑤完全能想象他是看了多少範本又修正過多少次才拿出這樣一份成果。

那頭宣承輕笑,“井老師有何指導?”

“虛擬式有點弱,得多練練。”井瑤拿出職業範兒作答,稍作停頓問他,“我媽說到時候送我,你……來嗎?”

井鷗得知消息後聲明一定要送,這一走又不知見面何時,井瑤拒絕不了。

“行。”宣承聲音聽不出異常,“機票信息發給我吧。”

“明天你有空……”

“這幾天酒吧挺忙的,再說。”宣承打斷,“你今天去奶奶那兒嗎?快準備準備出門吧。”

“好,放了。”

再忙也不至連見面的時間都沒有,井瑤知道他因何回避。

服役時他去異地執行任務,無論外省還是其他國家,無論一周還是整月,最初井瑤總是問這問那,急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從得知要走至出發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他身上,太舍不得。後來宣承定下規矩,臨走前兩天絕不見面,每天消息不能超過五條。他說要適應離別,因為離別是漫長人生中經常會發生的事兒。井瑤乖乖照做,從被迫遵守到慢慢習慣。後來規矩就不見了,她照常或上課或打工或去同學家做小組作業,知他會走,也等他回來。沒有悲傷亦無焦慮的離別才是讓彼此放心的方式,這是他們之間不言說的默契。

現在,不過是重拾習慣罷了。

聖誕之後井瑤便與身邊人說了重回課堂的決定,那其中包括秦碩KK,也包括奶奶宣諾。消息的確突然,秦碩還好,震驚之餘表示“我特別為你高興,真心高興”。他的祝福讓井瑤倍感抱歉,捫心自問,這決定之於工作層面確實自私了些——沒有留出足夠交接時間,亦沒有將“同甘共苦”的信念執行到底,盡管井瑤相信他的能力,少了自己的AZ也能被打理地紅紅火火。那天他們從正午聊到日落,一件件小事被翻出來,曾經萬念俱灰的絕望和焦頭爛額的忙碌皆變成彼此擠兌的笑料。井瑤想,其實她早已將秦碩認定為朋友了。不是夥伴,不是戰友,就是繁華都市裏可以一起擼串喝酒、對方有困難必定全力幫助、回消息無需前思後想去判斷是否合適的,那種要好朋友。秦碩最後告訴她,我也不打算再找合夥人了,找了肯定心裏就跟你作比較,沒人比你更合適。以後回來如果還打算幹這行,如果那時學校還在,你隨意,我隨時。

“謝謝。”只有最樸實的這兩個字,井瑤不知怎樣表達感激。

“工作交接你整理好,回頭大家夥一起吃個飯,算給你送行。”秦碩已然變成送別口吻,“哦對,雨寧你放心,我顧著。”

自己還沒提這茬對方倒先表態,井瑤一下樂了,“怕我回來自立門戶挖你墻角?”

“您還有這心思呢?”秦碩哈哈大笑,“那我得盡快把雨寧變成自己人,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蒸蒸日上,不徐不疾。

KK那頭更不必多說,除去“哇哇”大叫誇張地釋放羨慕,已經開始盤算起與季子辰一同休假來一場豐富的歐洲多國游。他們兩方父母計劃春節時視頻會面,為此季子辰這段一直在跑健身房進行形象修覆工作。所謂緣分,由命運賦予的相遇開始卻要靠人為誠摯的努力延伸,掐頭去尾,少了哪一段都不是歡喜結局。

比之朋友,家人們的反應更激烈。

倒也不是反對,或許消息太過突然,奶奶和宣諾的反問出奇一致——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越否認越像詭辯。自告知決定後井瑤以工作交接抽不開身為由推脫了很多次,如今離開成定局,怎麽都要現身才好讓她們安心。

下午四點半,正在收拾行李時宣諾不請自來。井瑤有些許詫異,“不說好在奶奶那兒見面?”

宣諾一眼看到客廳地上攤開的行李箱,隨後目光投向大姐,“我總覺得你有事瞞我。”

井瑤故作鎮靜,蹲下身繼續整理衣物,“我能有什麽事。”

“那你走這麽急?突然就說辭職出去,這才幾天刷刷什麽都定好了。”宣諾蹲到旁邊,一把拉住井瑤的手腕,“姐,是工作上還是經濟上或者別的什麽地方你遇到難處了?咱倆是親姐妹,你不能連我都瞞啊!你說出來,萬一萬一我能幫忙呢?”

因為下課匆匆趕來加之情緒激動,宣諾小臉通紅一片,鼻尖滲出一層細汗。

“真的沒有。”井瑤這才明白小妹提前找來的目的,她擔心自己,又怕當著奶奶的面問出什麽惹得老人憂慮,宣諾快人快語可心思比誰都細膩。

“我給媽打電話,她說你小時候就喜歡戲劇那些東西。”宣諾有些洩氣,聲音隨之弱下幾分,“可姐,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你喜歡這些,你也有來不及去追尋的夢,你……我就覺得自己挺失敗的。”

井瑤頓時語塞。

她習慣了“大姐”這個身份,與之相關的是責任、照顧、袒護、報喜不報憂。她不清楚只對宣承表露過的“愛好”怎麽被母親得知,可很顯然,那個隱藏“自我”公之於眾的當下喚起的是小妹的失落——自以為無比了解的人實際上相隔甚遠。

“沒譜的事情說出來多那什麽啊。”井瑤將小妹按到沙發上坐好,起身去冰箱拿一瓶果汁遞到她手裏,“早就開始準備了所以流程才走得快,結果沒定數就一直沒告訴你們。”她註視著宣諾,“你就當……我為自己勇敢一次吧。”

宣諾定定看過來,似乎想從大姐的表情中尋找到這個說法的破綻,又好像在品味最後這句話的深層含義。

末了,她低下頭擺弄飲料瓶上的標簽,“姐,你一直……挺辛苦的吧。”

“嗯?”井瑤不明所以。

“爸媽的事,家裏的事,你自己出去那麽久,回來這幾年,所有所有。”宣諾仍低著頭,“我經常不由自主和別人比,宿舍幾個就我是單親,一放假班裏同學都說回家可我有時都不知道哪裏算家,莊澤我倆一起覆習他看一遍就能記差不多可我沒有像你像他的腦袋要看好幾遍才能背下來,每次一比我都覺得特別累。”

“小諾……”

宣諾擡起頭打斷,“姐,跟你講這些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我覺得自己不幸不好,可從來都沒想過擋在我前面的你會有多累多辛苦,你為我為媽為奶奶為這個家又放棄自己多少,我壓根沒想過。”

有一瞬間,一閃而過的某個瞬間,井瑤幾乎要說出口——

出去,不單為沒實現的夢,更為了我和宣承。

可終是將念頭壓下去,她沒有做好準備去迎接小妹聽到後的反應。

“哪兒那麽慘。”井瑤笑,“有多少人,像你見過的雨寧,讀書都是奢侈,比起來我們幸福太多了。”

宣諾躊躇一刻,點頭,“是。可能是吧。”

“走。”井瑤拉人起來,“奶奶要等急了。”

“你真沒有瞞我的?”宣諾看向她做最後確認。

井瑤不動聲色咬緊內唇,這才開口,“有也瞞不過,你總會知道的。”

王姨準備了火鍋,自制清湯底,涮鍋材料豐盛。圍桌坐好奶奶遞來辣椒油,“我說你們愛吃辣的,她非不做。”

宣諾接話,“還不是讓您也感受一下我們年輕人的樂趣,是吧王姨?”

“可不,平時我們在家可想不起吃這東西。”王姨沖老太太樂,“辣椒油一樣的,我炸得比餐館的都香。”

井瑤嘗一口,又辣又熱不由單手在嘴邊呼氣,“好吃。”

“出去哪兒還吃得到這些。”奶奶愁容滿面,“怎麽就非要走呢。”

“是去學習。”井瑤安慰老人,“學成沒準就回來了。”

“沒準。”奶奶嘆氣,放下筷子發問,“瑤瑤你說實話,是不是有難處?不然好端端的班上著怎麽說走就走?”

“屁事沒有。”宣諾這時替答,“我姐歲數又不大,闖蕩闖蕩挺好的,您就別擔心啦。”

“也不小了。”奶奶仍是老式思維,口吻略帶不解,“立業成家,事業現在好好的,再找個知心人把家成了,誰一輩子不這麽過?”

“您這……”宣諾剛要反駁,桌下被井瑤踢一腳,於是滿腹情緒“哎”一聲。

代溝是現實存在。耄耋年齡很難理解二十幾歲年輕人的選擇,這是時代與經歷賦予的代溝。

所以於奶奶,她註定更難接受同一屋檐下的兄妹轉換成另一種關系。

井瑤不斷將吃食送進嘴裏。只有這般忙忙碌碌,她才能讓自己看上去自然。

奶奶再次嘆氣,“從前出去你哥在身邊,小承打小有主見,他又是老大遇事能幫你拿主意。這下可好,自己去闖蕩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瑤瑤啊,就非得走?”

“宣承……哥留在這兒也能幫我。”井瑤強忍住一觸即發的情緒,“您放心吧。”

身份是橫亙在中間的山海。

要到什麽時候,才可以跨過去不叫那一聲“哥”。

“奶奶就是不放心啊。”王姨插話,“這不前兩天還給你哥打電話問呢,恐怕你憋著自己扛。”

宣諾轉頭看大姐一眼,回過來面向老太太,“反正已經定了。奶奶,出去對姐好,咱們就默默支持吧。”

“舍不得啊。”奶奶重新拿起筷子,加一攏牛肉放置井瑤碗裏,“孫女自己走,我舍不得。”

三生有幸,我成為您的孫女。

命運多滑稽,我不想成為您的孫女。

命運多滑稽,我不想成為您的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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