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早就不是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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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問過井瑤與宣承的關系。

小時候不谙世事她說“我哥”,叛逆期會梗著脖子回“沒關系”,再後來就不回答了。

沈默代表一種深意。猜測和誤會都比實事求是更讓她輕松。

“大瑤瑤,宣承醒來第一個問到的人你知道是誰嗎?”剛剛在醫院門口被KK攔下,女伴拉著她的手這樣問。

一定是我。因為不會有別人。

井瑤無比肯定,可她只對KK笑笑。

即便是最親密最信賴的女友,她也沒有說出來。這個答案會牽扯出太多解釋,而那些解釋就如一團亂糟糟打了結的毛線球,活結需要抻開,死結則要剪斷,井瑤還未做好從頭梳理歸置整齊的準備。

她一直也做不好這種準備。

“宣承不把你當妹妹看的。”KK以為她不懂,有些焦急地晃晃手,“我看得出來,你對他也……你們明明就不是兄妹啊,為什麽不勇敢一點?”

井瑤依舊沒有回答,轉而問道,“他有沒有說別的?”

KK先是嘟嘟嘴,而後一下笑出來,十分開朗的語調,“你們……有點暧昧哎。”

暧昧?

不,不是,早就不是了。

KK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重逢後在奶奶家的廚房,正在洗菜時宣承走近,借著水流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王姨在身後,宣諾和奶奶在幾步之外的客廳,水流穿過指縫緩而涼,他的手覆蓋在她手上,帶著報覆式的頑劣逼她找回過去的記憶。井瑤不敢動,不敢吭聲,甚至不敢看他。十指相扣,他小臂用力將手拽出水池外曝露在陽光下,井瑤嚇壞了,王姨或者任何人從窗外望過來都會看到他們緊緊拉在一起的手,她咬緊下唇對宣承搖頭,沈默的,無力的,抗拒的。她在無聲地乞求他不要這麽做。宣承終是松開了,面無表情轉身離開,連果盤都沒有拿。“給我吧。”井瑤接過王姨遞來的盤子,完美地掩飾住內心慌亂走出廚房。當聽到王姨說“凈會添亂”時一顆心才緩緩落地——他們是不能被發現的關系,誰都不能發現。

毫無預兆地酒吧偶遇,他帶她轉到二樓自己房間。門關緊,宣承將她抵在墻上。只有兩人呼吸的房間裏,他低聲說我每天,每一天都在想你。“嘩”地一聲,井瑤聽到心碎的聲音,不知是自己的還是他的。她勾住他的脖子吻上去,用盡一切力氣咬他的唇,也是那時才知道,嘴唇是可以被咬出血的——當瘋狂地想念一個人而後終於見到他。她勾住他的舌頭,交換著氣息和壓抑許久的貪戀;宣承肆無忌憚回應這個綿長而執拗的深吻,井瑤吃到啤酒香,還有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道。“好難啊。”她紮在他頸窩哭得靈魂幾乎出竅,眼淚帶著所有許久無法釋放的情緒落在他皮膚上,宣承親吻她流淚的眼睛,他說你為什麽非要回來,我們好好的不行麽。

雨夜,他留在她的小公寓。閃電肆虐,雷聲齊鳴,她枕在宣承臂彎,斷斷續續說起回來之後他所不知道的事。搭夥進入AZ,咖啡越喝越多,工作很忙經常吃不上晚飯,周末大多宅在家裏看電影刷劇有時還會自己瞎表演。說到這兒宣承搭話,“不打算專門學學?”井瑤蹭著他胳膊搖頭,“哪有時間啊。再說學了也沒用。”溫度、姿勢、語氣,一切熟悉又陌生。然後換他,執勤、訓練、出任務,同期入隊的某個人退役後通過警察考試,小城裏新開一家中餐自助便宜又好吃,他考完救生執照現在下海救人全無問題。他們說著零零總總的瑣事,試圖一次性去填滿彼此缺失對方生活的歲月。後來都困了,宣承照例親了下她額頭,他說睡吧。

井瑤談過一場平凡的戀愛。

沒有一句表白做開始,亦無一句分手做結束。

在無人認識的異國他鄉,宣承從不是兄長。那裏的同學、朋友、同事都知道她有一位超級優秀的男朋友,而宣承有一位開朗明快的女朋友。像所有深愛彼此的戀人們一樣,他們牽手散步、偶爾約會、吵鬧又和好,走到大家面前時別人會打趣,“嘿,小兩口來了。”

井瑤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也知道被喜歡的每一天藏有多少快樂與期待。

選擇回國,背叛的那個約定,是愛情。

此生唯一,逝而不覆的,這樣一場愛情。

早就不是暧昧了。

是普通至極卻又刻骨銘心的,相愛。

“過來。”宣承站在病房窗前,無奈地指指腹部傷口。

井瑤遲疑一瞬,從門口慢慢走到他跟前。晚風吹得眼睛發幹,她用掌心壓壓眼眶。

“晴子的事別怪自己,不是你的錯。”宣承開口。

“我昨晚說的你都聽到了?”井瑤直視他,神情、語氣、口吻都有點怪,怪到面前的人似乎不是宣承。

“不知道。”宣承與她對視,“瑤瑤,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

“嗯,夢。”他看向窗外,平靜地敘說著,“後來,夢裏的你在床邊哭,就是我們以前住的小公寓,你哭得很慘。再後來不知怎麽又在笑,是夏天,你穿著藍色裙子跑過一大片向日葵,邊跑邊笑。”

“我好像神經病。”井瑤對夢裏的自己作出評價。

她知道,那不是夢。

宣承的目光沒有挪動,繼續說下去,“再再後來,夢裏的我們結婚了。你做翻譯,空閑時會和一幫朋友排練舞臺劇;我……大概是潛水或徒步教練,偶爾出差。我們貸款買了一間公寓,房子有點舊,但廚房和陽臺都很大。有兩個小孩,老大鬧騰,老二安靜,一個像我一個像你。”

心跳幾乎停滯,呼吸像被千斤頂壓著難以喘息。

宣承只是在說他的夢,夢而已。

可夢怎麽能這麽好,好到讓人想哭。

不切實際的、轉瞬即逝的、睜開眼睛就不覆存在的,夢而已。

宣承側身半靠墻壁,與她隔一人距離。這時重新看過來,自嘲般笑笑,“我好像知道那不是真的,所以不想醒吧。”

故事在夢裏畫上句點,團圓美滿舉世無雙。

“對不起。”井瑤幾乎落淚,垂眸低下頭躲閃他的註視。

道歉是為我的不辭而別,為我的單方面背叛,也因為我擾了這場也許原本可以實現的夢。

“我的錯。”宣承向前一步,動作扯得腹部傷口生疼,可他完全不想理會。他站到井瑤面前,緩緩擡起手臂將人擁進懷裏,“是我逼著你去做選擇,選擇我,選擇不回來,選擇過另一種生活。我從開始就知道很自私,也……很沒勁,是我的錯。仔細想想你媽結婚也挺好,我們,我和你就徹底分家了。”

比之原諒,多像一種臣服於現狀的妥協。

分家沒有任何意義。只要他們在這裏,在這片熟悉溫暖的故土上,他們的關系就只能被定義成兄妹。

而那些不為人知的相愛過往,更像強行從時光中偷出來的短暫喜悅。

眼淚不受控制奪眶而出,井瑤貼緊他溫熱的胸膛,哭得無聲無息。

“好了不哭了。”宣承捧起她的臉,四目相對他低下頭,輕柔的吻落在額頭上。

淚水模糊掉視線,井瑤擡頭看他,定定問一句,“夢會不會變成真的?”

宣承很想吻她的嘴,軟軟的,像滑溜溜的果凍,又像入口即化的棉花糖。從前每日每日如吃飯睡覺一樣的擁吻,可他退縮了。夢裏沒有一直將他們看做親兄妹的奶奶,沒有因為家有長兄長姐而倍感自豪的宣諾,沒有橫亙在兩人中間那些美好或沈重的過去,這些羈絆讓他不確定夢會不會變成真的。

若只是夢,那現在去留回憶又算什麽。

井瑤沒有等來回答,她知道宣承為什麽不回答。

他們之間,很多話不用說就彼此明了。

宣承放開人,擡手蹭掉她臉上的淚,“和秦碩,試試看吧。”

這是一句艱難的道別。

和你,和過去,和我們相愛的時間。

這又是一個不甘心的心願。

對你,對未來,對自此以後的我們。

撕絞般的心痛席卷全身,井瑤知道說這話的他同樣如此。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抖,讓自己表現的像可以欣然接受這個友好的提議,她留著淚對他笑,問道,“那你呢?”

“我也可以……試試看。”宣承笑,眼圈卻紅了,“和其他人,試試看。”

和世上大多數人一樣有過一場無疾而終的愛情,而後忘記彼此去重新愛上另一個人。沒有倫理的邊界,亦無小心地避諱,收獲很多真誠善良的美好祝福,光明正大地挽起他的手臂說這位是我的愛人。

這樣才是對的。

電話響起,井瑤接聽後長嘆一口氣,“我馬上過去。”她告訴宣承,“晴子找到了。”

“去吧。”宣承揮揮手,“路上小心。”

井瑤抹去淚痕,沈默地繞過他走至病房門口。停下,轉身,她問,“沒有其他辦法了,對吧?”

多希望天降神旨,就在這一刻,他們發現有其他路可以走。

宣承看著她,許久許久,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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